十二     一模一樣
 
 
      我聽到一聲巨響,瞬間嚇破我的膽臟。我驚醒過來,但用了半分鐘才分得清楚這裡是哪,是我的工作室,我漂亮的工作室。哪聲巨響是什麼?
      我艱難地起來,扶著疼痛的頭,開始意識到那是電話鈴聲。我放到哪了?在桌上找不到,便在袋裡找找看,這便找到了。那是來自母親的來電,我接下。
      「喂?」
      「這麼晚還沒回來?」
      我看看桌上的時鐘,快九時。
      「我這就回來了。」我的聲音很薄弱。
      「妳沒事吧?怎麼怪怪的?」


      「沒事,小睡了一會,就這樣。」我掛斷,頭痛可不是說笑,真能痛死你。我再在桌上伏著,完全思考不了任何事情。
      當我回到家時,就被老媽訓話,說我不休養還學人跑去工作。
      「妳以為自己是改造人嗎?公司的事明明就有人管理,妳是負責休息的!還搞到這麼晚,藥又忘吃!」
      我隨口吃了些東西便沒意慾吃下去了,聽到老媽這樣說更是沒心情。
      「公司只有一個員工和我,怎能不管?我不想給那些無謂人插手我公司的東西。」
      「我不理,總之明天妳給我留在家中,哪裡都不準去。」老媽放下一杯水和抗生素便離開。
      我嘆下一口重氣,很討厭生病。
      我快快洗澡後,便窩在床裡,看來這幾天都得要扮病人,不過頭痛是真的,我也不能坐視不理。我靠著枕頭,看看電話的訊息,有一則是剛才四時多傳來,來自寧芳:
 
      我跟這邊的師傅處理些事情,待會直接在這邊下班,有事請致電給我,妳也別太勞累。


 
      真好,看來她是個得力助手,有交代又好溝通,怪之不得跟我多年。
      然後看到那個三隻小豬的群組有發聲,問我是否出院了,我懶得回應,直接跳過。那個男人為什麼要稱他們為「三隻小豬」呢?然後我終於受不了,要睡。
 
 
 
      之後的日子都在家中的房裡渡過。母親不讓我出門,我便在家中畫圖,想到頭痛時,便小睡一會。我通知寧芳不回公司,她很支持我,說期待我的平面圖。這時令我想起工作室那兩個獎項。
      我深呼吸一口氣,繼續畫。
      持續了三天,我不行了,用一整天休息,直到跟客戶相約的日子來到,我跟媽說這天不出門不行,她才肯放過我。
      今天的精神好多,吃百粒藥不及睡幾天覺。


      我提早出現在工作室裡,一拉門便見到股東大人。
      我不記得了,總之在那天我向寧芳打聽過,他是有份合資這間公司,但大部份是出自我的錢,我借貸,然後還了,所以那不算什麼,公司的營運一直都是由我管理,也營運得不錯,我要維持住。雖然我不記得了,但這是我打開的夢想,我就會讓它繼續,不顧一切。
      我最後畫了三張圖供客戶參考,希望在選擇中滿意我這個初哥。
      「下午好,胡小姐。」寧芳見到我有點小驚,為什麼?
      「嗯。」我向她點點頭,疑慮地望住她幾秒鐘,然後瞄向她旁邊的人。
      他今天穿了深藍色毛衣,下身米色長褲,悠哉悠哉的樣子,精神看起來極佳,還架起黑色眼鏡,老書卷味。第一次見他架起眼鏡,老土死了。他一如以往那樣皺著眉頭看住我,好像很不高興看到我在這裡,於是我回報他同一樣的眼神,皺眉的不屑。
      「你來這裡幹什麼?」我酷酷地問。
      「參與一下。」
      我死盯著他,他也不錯過。
      「這裡沒有你的事。」
      「我說過了,股東……」
      「先生,那只是百分之三十,嚴格來說我只可以稱之你為『合伙人』。」
      寧芳有點不知所措,想打斷這種火藥味。
      「因此我亦有權參與。」他說完,便拿著幾張紙走進我的工作室。我好討厭他這種行為,那間房是我的。
      我跟著走進去,正想開罵之際,他說起:「這裡加上妳畫的給馬生看。」


     我瞧瞧他手上的那些平面圖,很有水準的圖則,經過電腦線條打造,專業許多。
      「誰的?」
      「寧芳。」
      寧芳就在門外出現,一臉不好意思。
      原來如此。
      「為什麼?」
      「你需要休養,記憶亦未回復,需要後援,是我叫她這樣做的。」
      我感到好笑。「記憶跟手技沒直接關係,我是有讀過室內設計的。」
      他攤開手,我便從袋裡拿出我的設計圖。沒想到未過客戶那一關,就先要給這個人審閱,他憑什麼?他又不是讀設計的,除非是。
      他看了幾眼我的設計圖,抿嘴沒說話。
      我是沒有電腦技術,我一向喜歡手畫,修圖技術不怎麼樣,但我畫的線條可不差,起碼是直而有力的,哈。
      「我們瞧瞧看。」他作結。我沒理他,從他手上拿走所有圖則,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寧芳,能給我們幾分鐘嗎?」
      寧芳點點頭,把門拉上。這回我可真有老闆的架子,但我沒心機去多想這種東西,我怒視著眼前這位一意孤行的前夫、伙伴人、老牛,開口說:「雖然我失憶,但是以我所知,我們已離婚,為什麼你還在干涉我的事?」
      他沒有感到不舒服,聽到離婚這字像聽到有隻蚊飛過那樣。他走近,站在我桌前。一隻手伸進褲袋裡,嚴肅地回應我:「前妻仍是一種身分,我沒冷血到對撞頭入院的人莫不關心。而且信我,我並不覺得妳能處理得到所有事情,是所有事情。」


      他真是挑起我的神經。「你當我三歲小孩?我告訴你,我復原得很好,超出你預期。」
      「妳這種逞強對妳並沒有好處,胡小姐。」
      很見外的稱呼,不知為何令人很泄氣。
      「相信有記憶的我也會這樣對你說:你很討厭,袁先生。」
      我很懷疑原本的我們是不是經常針鋒相對?若然是,當初又何必嫁?
      不過看來我的攻勢有效用,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同時嚥下唾液,眉頭更是鎖得厲害。
看,別跟我玩。
      他別開臉,不再看我。「隨便妳,總之直到妳無須再覆診之前,我還是會管妳。」
      真是說不通。
      「但是我們已經離婚了,不論那個狗屎的原因是什麼,我們已經沒有法律效力,我想過我的生活,而不是見到像陌生人的你在我左近,左右我的生活,你懂嗎?」
      「有好多事不是妳一個人就能完成,這不是妳的生活,是新生活,妳不熟悉的那一種,我不希望再發生多一次那種悲劇,尤其妳知道妳媽不能承受!」
      他狠狠地注視著我,把憤怒攤開,現在我就像隻蚊子在他耳邊近飛那樣討人厭,明明他才是那顆蘋果般大的蚊子。但感覺我的防守沒了。我坐下的原故,他又一次居高臨下。
      我媽,她流淚的時候特別討厭,但也是我不由自主的痛處,因為在這個世上,她只得我,我也只剩下她。看來他很清楚我的家庭背景,截中我的痛處。
      我沒說話,用力嚥下唾液,不讓眼有半分紅。
      這時寧芳在外面敲門,拉開小小門縫放話:「馬生到了。」


      他沒放過我,眼睛仍不離我,害我有點失措,不想被他看穿我想眼紅的癥狀,於是別開臉。
      「可以了,放人進來吧。」他說,不知眼神離開我沒。
      他走來我身邊,伸手碰到我的手,我隨即閃開,原來是我太緊張之下,不禁握緊了手中的紙張。他執起那些紙張,放到桌面中間,然後聽到他放輕聲說:「沒事的。」
      我奇怪地抬眼看他,近在眼前,見到他的鬍鬚,像個怪異的叔叔,我縮了一下,不想靠近他。陰晴不定的男人最可怕了,他會不會是有什麼精神病或控制慾?
      馬生一進來,氣氛便改變了。那男人拉開距離,像上次那樣站在旁邊。
      這次馬生的太太沒來,馬生一人坐在我前面。
      這刻,我感覺自己是個虛假的老闆,我沒有那些過去的經驗抬舉我,我只是個軀殼坐在客戶面前,背後那些人才是支撐我的正牌人,屬於這個2019年的主持人。
      我不知道怎樣開始,忽然低落起來。我低下頭,雙脣乾澀。唯有默默推出設計圖。
      馬生沒注意到什麼,只見一星期後有這麼多圖則,便心歡喜慶。
      「太好了,胡小姐,沒想到真如網絡所說的一樣可靠。」
      沒有,並不是。
      馬生細看了幾張,一直沒作聲。
      我很緊張,他滿意嗎?他會挑選哪一張?
      「這張……」他說。他抽起其中一張,放到桌上給大家看,那是我的圖則。「為什麼沒有牆壁了?」
      「那是為了讓屋裡的光線更開揚。」我收緊喉嚨,想要壓住因緊張而抖震的聲帶。「也有為了看起來更有空間感而打破,我是說,沒有這道牆的話,間隔雖然不方便,但是光線跟空間看起來會令屋子寬敞。」


      「但是破牆的費用……」
      「這個您不用擔心!」我急了,隨即放慢來說:「因為您太太對木有敏感,所以大部份的傢俱都可以改用仿木,價錢會偏低,也容易找。加上以迷你膠桌可以輕而易舉地抬起,收藏在一邊。」
      馬生又看了一會,露出一笑:「我喜歡這個開放式廚房。我太太一定很喜歡。」
      我笑了。「有哪個女人不喜歡開放式廚房。」
      「好吧,就用這個。」
      我愕然,就這樣?「呃……您不用……」
     「明天開工可以嗎?」
      寧芳隨即上前回答:「師傅要後天才能安排到。」
      「好好,那就盡快吧。」
      這麼簡單?
      「好的,馬先生,其他報價我們會傳電郵通知您。現在要不要深入討論一下材料方面的東西?」
      「好。」
      寧芳接待客人到外面去,還不忙回頭朝我一笑,相當鼓勵性。
      然後我終於也眉開眼笑。
      第一次有客戶買了我的設計!是我的設計!
      我快快看看前面剩下的設計圖,也很好啊,為什麼不挑選這些?真是快瘋了。
      在我高興得一塌糊塗之際,那個站在一旁的男人動了,他拿起那些剩餘的設計圖,沒在看,就在看我,同樣是那雙審視般的眼睛,皺著眉。
      我沒給他機會先說話:「看,我一人也能完成得到。」
      他看了我許久,彷彿定了格似的,我還想上前拍他的臉,或是勾他的牛眼出來,等他清醒過來。他的眼裡有幾分暗暗的柔情,但保持住冷淡無感……我不知怎樣形容,等到他開口說出這句話之後,輪到我徹底定格。
      「妳真的跟26歲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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