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那時候我剛當上殺手,殺過四五個人,工作也不多。那年十月,天氣還不算涼。中秋前後的日子,披件薄風褸就夠了。

天水圍有個公園,旁邊是個屋村小商場,來來往往都的人不多。中秋節第二天開始,有個小女孩天天晚飯後都來這裡,四處逛著。最初是一個人來,後來認識了三四個男男女女。

她長得很和善很乖巧。而我一直在公園的暗角觀察著她。

直至她跟一個男生拍拖,直至一段時間她再沒穿著校服,直至除夕夜那晚,她跟幾個朋友在公園裡喝著酒,到後來她臉頰飛紅,醉得胡言亂語。夜已深,她的男朋友把她橫抱著,打算回家了。

那一刻,我還是在不遠處的長凳坐著,抽著一根煙。



「人生有總四五個時刻,會面臨選擇。眼前這小女孩,今晚會跟男朋友睡,會得到幸福的感覺。她大概不會再讀書,可能很快就出來工作。她跟眼前這個男朋友,會長久嗎?她選了這條路,日後會後悔,會後悔輟了學,不能找份好工作嗎?她的家人,如果還活著的話,會高興嗎?」看著她給抱起的那一刻,我腦中想著的竟是這些。

「大概殺了幾個人,現在想做一兩件好事。」我自我解釋說,轉念又想:「又或許她長得漂亮,我想佔據她。」

我踱步上前,擋著他們的去路。

「幹甚麼?」他們問著我。

我也不打話,把他們打了個落花流水,把這小女孩抱了回家。



我讓她在我房裡睡了一整晚,第二天她神色慌張的步出大廳,看見了我,竟嘔吐起來。

「我有這麼難看嗎?」我笑著說,指了指大門,示意她離開。

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低著頭急步離開了。

「喂喂,」我把她叫著,她沒停步,顯然對我十分害怕。

「回學校讀書吧。」我說道。她躂躂躂的走得已遠,也不知道有沒有聽見。



這女生,就是小阮。我們的「邂逅」,就是這樣。

後來,她穿回校服了。偶爾我在公園會遇上她。我們沒打招呼,更沒有聊天。但對望的那兩秒中,我知道她認得我。

又過了一些日子,到了二月情人節那天,我坐在長凳上抽煙。她穿著校服走了過來。

「謝謝你。」她站在我前面約莫三四步距離,雙腳泊齊,向我微微躬身,神情恭謹的。

我笑了,呼了一口煙霧。

「上學了嗎?」我問著。

她點點頭。

「要爭氣。」我說。



她用力地點點頭。

三秒的沉默對望。

「謝謝。」她又說了這一句,轉身走了。

而我繼續抽悶煙。

我們的第一個情人節,就是這樣。簡單而真摯,短暫而不失浪漫。沒有擁抱但卻令我温暖了好一會兒,直至一個星期後,我在公園再遇上她。

那天,她坐在我平時坐的那長凳上。我踱步過去,她一直瞧著我,直至我坐了下來。

「有事嗎?」我問道,坐了在長凳的另一端。



「這個,給你。」她從書包裡翻出一個紙包蛋糕,手掌般大,遞了給我。

我順手接過,拿在手上笑了笑。我知道她把蛋糕放在書包裡,是怕被人家看見。而她送給我的一刻,確實鼓起了很大勇氣。因為她很怕失望。

「生日快樂。」她說。這句生日快樂,語氣平淡,卻令我心中暖暖的。手中的這蛋糕,簡陋之極,倒讓我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小女孩,定是在我房間裡看了我甚麼證件,把我生日記住了。

抬頭一看,她已走遠。

她陪我過的第一個生日,就是這樣。一句話,一個蛋糕,就夠了。甚麼都夠了。

後來我知道,那年她中五。我們在公園裡「碰見」過很多次,每次都只說兩三句話。她在我面前哭過,但沒有笑過。我在她面前笑過,但沒有哭過。

後來,我對她說了這話:「到你畢業那天,我帶你看海去。」



我不知道她甚麼時候畢業。她沒說,我也沒問。我還是偶爾在這公園逛逛,也偶爾會碰上她。就這樣,過了一年。

這一年,我們沒說過一句話。

直到第二年,情人節那天,我坐在長凳上等了她一個晚上。

她沒有來。

到我生日那天,我又在長凳上等著她。

她來了,站在我面前。

我坐著,她站著,我們的距離有兩步。我對她笑了,她的眉頭也舒展了一點點。



「生日快樂。」她從裙袋裡掏出一個紙包蛋糕,遞了給我,

我接在手裡,心中泛起一陣感動。

「坐吧。」我指了指長凳。她搖了搖頭。

她從背包裡拿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遞給我看。

那是文憑試的準考證。

「我很怕。」她說。

「傻孩子,我陪你去吧。」我站起身來,向她走近了半步,伸出了右手想拍拍她肩膀。

她退後了一步,離我遠遠的。

「你來,但不要陪我,可以嗎?」她低著頭說。

我頓了一頓,才說了句「好吧」。

她轉身走了。

如是者,我也當真拿著她準考證,跟著那時間地點,一天一天的到了不同學校,在考生的人海裡擠著。到開考了,我就在學校門外等。當然,她給我的準考證是影印本。

有好幾次,我在人群中看見了她,但是沒打招呼。

最後一科是地理,那是四月尾的時分,天氣暖暖的濕濕的。我在那學校門外等她。從早上等到下午,到我算好時間,她應該要出來了。

大批的學生吱吱喳喳地從我身邊擦過,大概這是很多人的最後一天考試,考完試快活得緊了。

我站在學校大閘門旁,沒看見她的身影。我抽了幾枝煙,從下午等到了傍晚。

「大概她想開我玩笑,作弄我一下吧。」我笑了笑,見天色已暗,轉身走了。

一轉身,才發現她站在對面馬路,一直瞧著我。


我朝她揮揮手笑了笑,她的臉也略過一絲笑意。

這是她第一次對我笑。

我跑過馬路,在她身前站定腳步,跟她對望了三秒。

「今天天氣不錯吧。」我一時找不到別的話。

「是不是帶我看海去?」她問道,神情是前所未見的輕鬆。

我笑了,想不到她想的竟然是這個。於是我們並肩踱步,一直到了紅磡碼頭去。她倚著欄,吹著海風。我在她旁邊,靜靜的瞧著她。

「我爸爸,一年多前死了。」她看著海面說,沒瞧我一眼,彷彿在自然自語。

我輕輕的點點頭,雖然明知她沒在看。

「那天開始,我的家沒了。媽媽終日彷彷佛佛,愈來愈少回來。哥哥很快搬了出去,跟女朋友住。家裡常常剩下我一個人。衣服沒有洗,飯也沒有煮,錢也沒有了。於是,我才常常到那公園,找朋友聊天。」

她一直地說,語氣平淡得緊,像是說著別人的故事。

「聖誕節那晚,我喝醉了,昏昏沉沉的給抱到一個地方,又給抱到另一個地方。醒過來時,在一個陌生男人的家。我當時頭痛得炸了,只想快點回家。他倒沒攔我,只對我說了句話,叫我回學校讀書。」

我胸中一熱,原來那天說的話,她都聽見了。

「那天回到家,竟發現門縫裡夾了個信封,裡面有五千元。也不知道是哥哥、還是媽媽回來了。這些錢夠我吃許多餐,也夠我買套新裙子。此後每一兩個月,都會有一個信封的錢。到了中六開學,錢翻了一倍,信封上寫了兩個字:『補習費』。我哭了,因為這是爸爸的字跡。我知道不會是爸爸,因為他已經死了。可能是他的朋友,或是他的兩個弟弟。我拿了錢去補習,要把書讀好。」

我聽著聽著,只覺得她際遇太奇,幸好她想得開,好好讀下書來。

「你叫李如強,對嗎?」她轉過頭來瞧著我。

我一愕然,心想她怎麼知道,但還是點了點頭。

「我叫潘小阮。」她說完這話,又轉過頭去瞧著大海。

過了這一會兒,她大概站得腳都酸了,就蹲了下來,雙手抱著鐵欄,下顎枕在那冷冰冰的脫漆鐵桿上。

「李如強,這段日子裡我沒有爸爸,沒有哥哥,沒有朋友。我當你是他們所有人,可以嗎?」她幽幽的問。

我伸出右手,想輕輕掃她給風吹亂的秀髮。轉念想了想,又把手收回來。清一清喉嚨,我才答了句「當然可以」。

那晚我送了她回家,從她家大門口望進去,她家裡事物很多,卻不混亂。她沒請我,我也沒進去。

那天之後,她考完試閑得緊,我們聯絡多了。我到哪裡去,她都想跟著。我也沒拒絕,於是一直帶她在身邊。後來她索性在我家住了下來。

這段日子裡,我們天天黏在一起,話卻不多。可能我倆都是寡言的人。但慢慢相處下來,她是開朗了,笑容也多了。

等了兩三個月,放榜了,她考得不錯,我把她抱起來轉圈子。她一直從學校笑到回家,到後來竟爾哭了。問她甚麼事,她說想起爸了。

「我知道你爸爸會高興的。」我捉著她一雙小手,安慰她說。

她重重的點了點頭。

她報讀了護理學系,順利進了大學。

她進大學的那天,我跟她說了很多話,鼓勵著她要好好努力讀書甚麼的。

「你怎麼了?說這些話,是不是因為你要走了?」她坐在面前,頭低著。

我一怔,才發現自己真的萌出了這想法。

「如果我有一天要走,你記住我今晚說的話吧。」我嘆了口氣說。

她一把抱著我,抱得極緊。

「不要走可以嗎?我身邊的人,已經快要走光了。」她輕輕地說著這沉重的話。

我讓她抱了好一會兒,她才肯放手。

「小阮,你知道我幹哪一行嗎?」我問。

她搖搖頭。

「我不會告訴你,反正不是好事。我怕某天我會死,你明白嗎?」我說得冷靜。

「那你就不要死吧!」她急了,才說起這孩子話來。

我瞧了她雙眼好久好久,才說出這句話來:

「你盡量不要放太多感情在我身上。」

這話也不知她聽懂了沒有。但那天起,她的話更少了,也不像以前般依賴我。直至她畢業了,正式當上了護士。這幾年間,我們雖生活在一起,但誰都不知誰在想心麼。

八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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