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條長長的木凳,一列列灰沉沉的儲物櫃,在夕陽斜照下,是種殘舊的鬱悶感。

這是中學的男更衣室。

遠處傳來沙啞的收音機聲,播著一首藍調。她站在我腳尖上,我額頭抵著她額頭,在儲物櫃旁跳著舞,感受著對方身體的擺動,和內心的起伏。

「你有幾中意我?」她雙手圈著我脖子,輕輕問道。

「你猜?」我右手輕撫她臉頰,定睛看著她長長的睫毛。



忽爾雷聲一響,滂沱大雨夾著寒風,從窗子直灑進來。

她臉色一變,右手抽出一柄小刀,朝我胸口插入。

「阿!你...」我想把她推開,卻力不從心。

「點解要呃我?」她厲聲喊道,右手小刀一抽一插,在我胸口刺著。

「對不起!阿芝,對不起!」我大聲喊道。




我坐了起來,全身汗濕。身旁的孔雀魚緊緊摟著我,讓我冷靜下來。

「只是發惡夢,不是真的,不用怕。」她柔聲道。

在夢中,我想起阿芝了。在現實,身旁在個比她美上十倍的嬌妻,我就想不起阿芝了。

「唉,下輩子還給你吧。」我喃喃自語。




檳城天氣潮濕悶熱,只黃昏時晚風送爽。每天黃昏時份,我都在天台上練點功夫。日子雖然安逸,但功夫不能丟下,身子不能發胖。否則組織一聲令下,讓我重執故業,我也幹得來。

這天我在天台一字排開地放了四個玻璃瓶。四個瓶子三啡一綠,約有七八步之距。我拿繩在手,深吸回氣,繩子一揮而出,像條大蛇般捲出,把綠色瓶子捲了回來。來回練了十多次,都沒碰著三個啡色瓶子。

「廚子張,出來吧。」我整理著心中繩子,見那廚子大漢在旁偷看著。

「哈哈,不好意思,我只是上來抽口煙,見你忙著不敢打擾。」他哈哈大笑,掩蓋著尷尬。

「你既然來了,就替我把瓶子放回去吧。」我把瓶子朝他拋去。

他接在手裡,依言放回原處。我繩子一放一捲,又把綠瓶收了回來。

「這樣不好玩」廚子張猾狡一笑,說:「陳先生,你先背著,我替你放瓶子到不同位置上。轉身過來時,你就揮繩收瓶。」道。

「很好。就這樣幹吧。」我說罷,也轉過身來背著他。



「預備⋯開始!」他說道。

我一把轉身,見瓶子放遠了,約莫有十步之距,就前躍一步,繩子一出越過三個啡瓶,把綠瓶收回來了。

接下來,廚子張又把瓶子試著放在不同位置。最後的那次,他竟把瓶子拿在自己手裡,緊緊揑著。我右手繩子朝他面門猛然打去,他低頭一閃,我左手繩子已把瓶子從他手中奪了過來。

「哈哈,老闆,真有你的!」他大笑說道。

「絕招還多的是。」我陰陰沉沉的說,故意嚇他一下。他要試我武功,難道我看不出來嗎?

他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就這樣,我和孔雀魚在檳城過著安逸的生活。別墅裡除了我倆,還有廚子張、園丁、司機和兩個女僕。我知道,他們是組織派在監視我的。



所以,不論是擦牙洗臉,還是跟孔雀魚的悄悄話,我都異常小心。

尤其是那個廚子張。我留意過他拿刀子砍牛肉,刀法異常凌厲,不是一般的廚子。

我一直套著孔雀魚的話。

陳紫瑩,究竟在組織裡是甚麼位置?
李青博,為什麼要自殺?真是為情嗎?
紫瑩還有一封信,「給疑惑時的你」,我至今還沒看。
紫瑩紫有一物,在大帽山上,我也未看。
組織說蝴蝶死在京都,究竟怎樣死?有傷痕嗎?查到死因嗎?

也不知道孔雀魚是口密,還是組織根本甚麼都沒告訴她。我三番四次旁敲側擊,都問不出個所以然來。但至少我可以肯定,這一刻她對我是真心真意。



「走到這一步,身邊還有個愛你的人,也不枉了。」我這陣子常對自己說這話。

這一天,我想起阿芝那傻丫頭。

阿芝死後第四十九日,我趁孔雀魚洗澡時,獨自上了三樓天台,在一個橙上面插了三枝煙。看著滿天星空,只希望她得到安息。

「對不起,阿芝。

對不起,我騙了你的第一次。
對不起,我利用你接近陳紫瑩,讓你受苦。
對不起,在你婚禮上,我還不知分寸地摸著你臉頰。
對不起,在紫瑩喪禮上,我喝醉了,還把你強姦了,還要你保守秘密。
對不起,直到你死的那天,我們都沒有好好坐下來,聊聊天。
對不起,在你死前一刻,我竟然憤怒地瞪著你。」



其實我心裡知道,她最不能原諒的,是我把紫瑩的信交給她時,在她臉上摸了一把。

因為我摸她臉頰,是為了陳紫瑩。

「下輩子,希望把欠你的都還給你吧。」


我和孔雀魚過著形影不離的生活。我漸漸明白,組織派她來,假意陪伴,實質監視。雖說她跟我感情愈來愈好,我心裡始終對她留著一絲防範。

她間中會躲在房間裡,聊一會兒電話。我知道她在跟組織聯絡,大概問著我,有沒有謀反之意罷。我對此從不過問,她也不會主動告訴我。

這天,司機載我們從檳城來到沙巴,因為孔雀魚說想試試水肺潛水。她訂好了旅店潛店,也付好了錢,我只管來就好。

我在東南亞工作多年,到處都是碧波細沙,潛水我自然玩過很多次。而孔雀魚也是人如其名,一點也不怕水。我們倆跟著教練,在泳池裡玩了一會,就落船往大海進發。

在那顛顛簸簸的船程裡,孔雀魚挽著我手臂,頭倚在我肩膀上。

「老公,如果可以每天都跟你遊玩,你說多好?」她迎著海風,頭髮給吹亂著。

「可以呀,我們每天都找個地方玩,好嗎?」我用手撥弄著她柔髪。

「好!」她笑得像個小女孩。

我們在一個珊瑚礁下潛。孔雀魚初次下海,浮力控制甚麼的,都未熟練。我一直牽著她,給她指著海底的小生物。珊瑚魚、龍蝦、海兔甚麼的。她每樣都看得著迷。

那一天,我們玩了兩潛。

船回去的時候,已是黃昏。我們在沙巴的碼頭上,享受著一份閒適。

「我教了二十年潛水,今天最辛苦。下次別找我當電燈泡了!」教練開玩笑地說。

我跟他握手告別,他還送我一個單眼。

孔雀魚穿了條籃色連身短裙,我穿著汗衣短褲。在沙巴這碼頭裡,我們吃了一頓海鮮簡餐。當中包括一條蒸石班,和一盤炸八爪魚。但最重點的,還是那一杯榴槤雪糕。軟滑濃郁,甜而不膩,真乃人間極品。

這時海面已是一片漆黑,鹹鹹的海風輕吹著。我把孔雀魚擁在懷裡,深深一吻。

這時,腳步聲急起,由遠至近。原來是四個人追著一個人。被追的那一人,一直往碼頭邊跑過來,神色帶三分慌張。

我定睛看處,竟然是他!

「八爪魚?」他腳步沒停的說著。顯然他沒想過,在這裡會碰上我。

他是我以前的副手,東南亞區的副主管,代號「魷魚」。

「老公,別管!」孔雀魚在我耳邊輕輕說。

我定睛看追著他的那四人。我依稀認得,他們是本地黑幫。我把頭轉到一邊,魷魚在我身前一閃而過,沒停下來也沒叫我幫忙。

我心裡疑惑著。魷魚明明武藝遠在那四人之上,怎麼會落荒而逃?

那晚,司機開著車,接我和孔雀魚回家。

那一晚,我睡得不安穩。

「老婆,你知道在碼頭上,被追的是誰嗎?」我問著睡在身旁的孔雀魚。

「我不知道。」她答道,顯然也未能入睡。

「他叫魷魚,東南亞副主管。」我說道。

「哦,魷魚,就是排名第十一的殺手,喜歡把人從天台丟下去。」孔雀魚幽幽的說。

「不錯。追著他的是本地黑幫。你知道發生什麼事嗎?」我問著。

她歎了口長氣。

「我不知道。但不管發生甚麼事,我們都別管了,好嗎?」她說得關切。

「我不找麻煩,但只怕麻煩找上門來。」我說著,心中著實擔心。

其實組織會不會讓我們過上好日子,實在難說得緊。

組織要殺我們,可謂易如反掌。任我們殺手武功再高,對組織而言,殺我們就像踩死一隻螞蟻。因為他在我們每一個身上,都植入一個裝置,稱為「毒牙」。只要按個掣,毒牙裂開,毒液自動進入血管,十秒內就得死。

最恐怖的是,植入毒牙時,我們都給麻醉了。我們不知道毒牙在哪裡,就算想忍痛挖它出來,也無從挖起。

所以,殺我犯不著大費周章。

自我被流放後,東南亞主管一職,想必是魷魚當上了。可是,魷魚跟黑幫素來友好,怎會互相殘殺起來?而他今天看見了我,更看見我嬌妻,難保他不動殺機。

「我倆鬥不過組織的。可以做的,只是乖乖的活著。」孔雀魚說。

這話不中聽,但我知道是事實。

約莫三個星期後,我在新聞上看見魷魚死了,在幫會廝殺中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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