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田珊喊我一聲「堂哥」,讓我久久不能忘懷。直覺告訴我,她不是在鬧著玩。而她說的「明年元旦自有分曉」,也是讓我摸不著頭腦。

總之,明年元旦的殺手聚會,我定是要參加的。但用甚麼方式,或是說用甚麼身分去,我也想不通。我只知道,用「八爪魚」這身分參加,是必死無疑。

幸好現在只是十月多,還有一點點時間。

於是,我離開了檳城,到了廣州。從廣州乘火車,又到了中山。

沒錯,我要回孤兒院看一看。



從中山火車站下車,沿著公路一直向南走,三個半小時就到了一個大山,叫做五鬼山。五鬼山徒步走上去,又要走個老半天,到了山腰處,有一個「重光孤兒院」。

這孤兒院,位置偏僻,專門接收山區農村裡的孤兒。很多當地居民,尤其是年輕的一代,根本不知道有這一間孤兒院存在。

我在這裡一直待到。十二歲那年,一個香港寄養家庭竟肯收留我。於是,我離開了這裡。在香港中學畢業後,我出來工作了,有點閒錢,又回來看了一看。及後每隔一兩年,我都會回來,遠遠的看一看。

我從來不進去跟任何人聊天。我只是處處的看著,從早上看到夜晚,又從夜晚看到早上。這能讓我想起小時候的日子。小時候日子說不上是快活,但山泉水是喝慣了、蟋蟀聲是聽慣了。太久沒喝上聽上,心裡就掛念。

從小到大,我都不懂說真心話。喜歡的不敢說,只是靜靜的望住。討厭的不會說,只是盡量地避開。很多時候,我都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對一個人、或是一件事物,究竟是愛是恨。例如這孤兒院。



我坐在一棵松樹丫上,靜靜地看著這孤兒院。

這裡就像一個結界。這十多年間,外面世界都變了,就這裡一點也沒變。小孩子們,還是每天都沒有笑容。長大了,就背個背包,到外頭去讀書,立志永不回來。每個離開這裡的孩子,都以為自己討厭這裡。但到頭來,其實是滿腔的不捨。我如是,孔雀魚如是。

「來是來了,但怎樣才查到我的身世?」我瞧著這六層高的古樓,呆呆出神。

第一層是教室,第二至五層是宿舍,最高的第六層是院舍職員。第六層是禁地,學生從來進不了。據說,錢和重要的文件,都藏在那兒了。

到了傍晚時份,孤兒院炊煙裊裊,是一陣熟悉的山野飯香。我腹中漸見饑餓,也就從背包拿出乾糧,在樹丫上大嚼起來。



好容易待到半夜,孤兒院燈大都滅了,我才悄無聲的走過去。

從窗子爬進一樓,那是久違了的教室。有語文室、體育室、廚房,都是木板的門,拉門時總會發出難聽的聲音。

「還不錯,地板都新舖了磚。」我電筒照著,那跟記憶中不同的紋理。

沿著樓梯往上,經過四層宿舍,到了六樓的鐵閘前。我掏出百合匙,幾下就把閘門打開了。

「這就是小時候的『天堂之門』嗎?」我在鐵閘前站了一刻,才進了這六樓。

拿著手電筒,探索著這神秘的「六樓天堂」。這番探索遲了接近二十年。要不然,我小時候的心願,可就完成了。

沿路走過去,看見「職員宿舍」、「院長室」、「總務部」,都是木板的門,沒甚麼特別。到了走廊盡頭,看見一個「文件室」,用另一道鐵閘鎖住的。

「這麼多間房,只有這間有鐵閘鎖住,該是保存重要資料的吧。」我心道。



於是,我用百合鑰,輕輕打開了那閘。鐵閘裡面還有一道木門。打開後,是一堆堆塵埃滿佈的文件櫃。文件櫃的每一格,都寫著年份。

仔細看去,從2018年,倒數上去,最舊的是1985。

我心念一動,走近1988的那一格裡,裡面放著一個個舊得發黃的文件夾。我隨手拿出一個,翻開一看,這是一個叫「陳如峰」的人,在1988年1月5日給送過來,在孤兒院大門外發現,包著一條白色大毛巾,身上沒有特別記認。

又翻閱了第二個,是一個叫「李如珊」的人。在1988年2月11日,由一個中年女人抱過來的。那中年女人不肯說自己的名字。

我手裡滿是汗水,拿起了第三個文件來。

這是一個叫「李如強」的人⋯⋯

一直讀下去,我心中呯然跳著。




「李如強,1988年2月22日夜裡,由一名少婦抱過來,是陳村村民,不肯說名字,說是家中第二個孩子,養不起所以送過來。日後不會接回孩子。」

這三行字,就是我的身世。

「日後不會接回孩子、日後不會接回孩子⋯」我喃喃的唸著這句話,心裡滿是失望、悲痛、憤怒。

我又再看了一此別的孩子的紀錄。大致上,我也弄懂了我的身世。我姓李,是因爲二月出生。從一月到十二月,分別會給命名為:陳、李、張、王、何、歐、周、胡、馬、麥、謝、陸。我名字裡的「如」字,是代表1988年出生。「強」字,是代表22號。

這就是我。沒甚麼特別,是中國十數億蟻民中的其中一人。

「所以,我不是君田珊的堂哥。可能她跟我相處久了,心裡給我安排一個角色吧。」我手裡拿著自己的文件夾,翻著那只有一頁的檔案。

「對了,還有孔雀魚。」我心念一動,在1989年那格翻去。



我從來不知道孔雀魚的生日日期。但她姓陸,自然就是十二月生日吧。翻了一兩個檔案,也就找到了。她的文件夾,拿上手有點異樣。

翻開一看,那發黃的油紙,只剩下一角,寫著「陸詩如」三個字,紙邊給燒得焦黑。

我心中一陣難過,究竟誰會來這鬼地方燒她的檔案?難道是組織嗎?若是組織,怎麼只燒她的而不燒我的?

難道,她的身世有古怪?

我竭力把孔雀魚的樣子,跟君田珊和陳紫瑩的比較著。她們都長得美,但五官著實不像。陳紫瑩和君田珊是瓜子臉蛋、五官精緻,孔雀魚的是眼睛大大的嬌豔。直觀上,她們不會有親戚關係吧。

我詳細的檢查了孔雀魚的文件來,上面的灰塵比其他文件夾少,而且有幾個手指印。看來,燒她檔案是近期之事。

「此地不宜久留。」我把自己和孔雀魚的文件來拿在手裡,離開了文件室。

剛出了房門,卻見長長走廊盡頭處,站著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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