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記得我嗎?」我問道。

年邁的陳老師托了托眼鏡,細細的瞧著我的臉好一會兒,才輕輕的點了點頭。

「我知道你終有一天會回來的。」他說道,神色甚是慈祥。

「為什麼?」我問道。

「外面的世界,你不喜歡。這裡是你的家。」陳老師說。



我跟他對著坐,在這片蟋蟀滿地的草坪上,我們像是回到了十多年前。以前,他常常跟我們說,這裡是我們的「家」。每次我聽完,都很憤怒。我根本沒有家,為什麼要迫我認這裡是「家」?

可是這一刻,我彷彿聽懂了他的話。

「我回來過很多次,只是都沒有找你。」我抬頭望著藍天白雲,緩緩說道。

他笑了,像嘲笑著小孩子的單純。

「以前你還未累,今天你累了,想找我聊聊天了吧。」他笑著說。



話說那晚跟君田仁打了一場後,我留在孤兒院附近好幾天,每天望著這裡的一切。終於,我看見當年對我最好的陳老師。等了一個下午,終於找到這個好機會,跑到草坪上跟他好好的聊一聊天。

「你知道嗎?以前你雖然孤僻,卻很聰明,學東西很快,尤其是武術課。武術老師說,你快要把他的武藝全部學會了。後來,你不但把武術學全了,還開始自創拳法起來。開初我們見你耍得有趣,後來武術老師說,你自創的一套其實大有門道,不是亂來的。幸好你從不主動欺負人。別人欺負你,你也是來個充耳不聞。所以我們全部都記得你。」陳老師說著,帶著喃喃自語的感覺。

「梁師父他還在嗎?」我問道。梁師父就是這裡的武術老師。

「早就不在了。這裡很久沒有武術課了。」陳老師答道。

我淡淡的笑了一下。



「你呢?這些年都在做些甚麼了?」陳老師問。

我搖搖頭,攤攤手。

「回來是回來了,有甚麼打算?」陳老師又問。

我也是搖搖頭。

這些年來,除了殺手,我甚麼都沒做過。除了殺人,我甚麼都不懂。君田仁說得對,我不應該再糾纏下去了。既然我是陳村一個婦人抱來的棄嬰,跟君田家、二率會根本沒有關係。

「陳老師,你知道陳村在哪裡嗎?」我問著。

「我知道,但早就沒有了。人都搬走了,屋子都荒廢了。對了,你是陳村人抱來的吧,我記得。那晚是我當夜更的。」他答道。

「那樣說,你見過我媽吧,記得她長甚麼樣子嗎?長得美嗎?」我喃喃問道。



「你媽很美。」陳老師答道,抬頭瞧著天空。

我媽很美,可惜她不要我。

陳老師說,既然看不透前路,就留下來吧。反正這裡缺老師,可以暫時充著一個武術老師。但工資是沒有的,但每天還是有飯吃。

我說好吧,反正我也沒別處可以去了。

「這裡的孩子,本性都很善良,只是受過點傷。能明白他們的人太少了。你既然明白,就留下來保護他們吧,不要再走了。」陳老師說。

那天晚上,陳老師給我安排了一個房間,在六樓裡。那房間只有一張床、一張書桌和一張椅子。從窗外望出去,是那片小草坪。

「這裡甚麼都沒有。但相比小時候十多人一間房,這裡甚麼都有。」我坐在床上,靜靜的瞧著那片小草坪。



蟋蟀的叫聲,還是那般嘈雜。


第二天起來有點遲,踱到禮堂去,大家已在吃早餐了。孩子們看著我都有點怕生,大都低著頭不說話。陳老師見我來了,就把我拉到台上。

「兄弟姊妹們,這是李師父,今天起會是你們的武術老師。大家叫聲『李師父』吧!」陳老師指著我,朗聲說道。

數十個孩子,齊聲叫了我一聲「李師父」。

我朝大家點點頭,以示禮貌。

陳老師把我帶回台下,安排我坐在老師的那一桌。大家都高興的朝我點點頭。可是我發現,除了陳老師外,再沒有一個我認識的老師。

除了教中文的陳老師,還有教英文的中年斯文漢子張老師、教數理化的年輕壯漢胡老師,和負責訓導的滿臉鬍子的譚老師。



「就我們五個了。這裡的孩子,就靠我們五個人了。」陳老師目光掃過我們的臉,臉上滿是感概。

好吧,從今天開始我是個老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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