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熾瑋除了跟南海FC解約,亦早已跟香港隊教練盧比度表明,之後他會離開香港,所以近期內不能參與任何香港隊的賽事。盧比度不懂他的任性,他亦沒有明確表示會去哪裡,說過後很快收線,教練就隨他便了,年輕人嘛,總是這樣子。盧比度覺得,他總會回來,他知道他一定不會放棄足球。
 
香港對英格蘭的入選名單出爐,沒有戴熾瑋的名字,不只令香港球迷感到意外,遠在英國的江皓英也有點震驚。受傷了嗎?新聞寫道,沒有傷患的戴熾瑋因私人理由,已經跟球會解約。奇怪﹐真奇怪,早兩星期才在泰國相遇,他怎會放棄足球?但是江皓英也留意到另一個奇怪的地方,沙治奧怎麼沒有入選?這位巴塞隆拿青年軍,上次代表香港也踢得不錯,照道理應該入選,難道教練不喜歡他?
 
上次回港踢賀歲盃,他跟沙治奧交換了面書帳號。他馬上登入面書,找尋沙治奧。對上一次更新,就是踢賀歲盃時回到香港,上山頂影的一張照片。
 
電話。他們也有交換電話。江皓英從手機電話薄找到沙治奧,通話,接通了,鈴聲不停響,但沒有人接聽。
 
這時,樓下傳來媽媽的聲音︰「英﹗雪兒來了﹗」
 




雪兒是唐人街陳記燒味的太子女,十九歲,大學生一名,正修讀翻譯。他們於兩年前一個萬聖節派對認識,當時江皓英扮了蜘蛛俠,而雪兒則變成貓女,從角色上,他們理應沒有交流,但貓女被調戲得很過分,剛好蜘蛛俠就在面前,她跟他打了個眼色,蜘蛛俠只好出手相救。人家見蜘蛛衣下的身形健碩,又夠高大,也不敢更進一步。蜘蛛俠救了貓女,才認真打量對方的樣貌和身材,驚覺她的身材很棒,上圍就算沒有36E,都至少有D,是D﹗腰也很好看,要平時勤做運動才會擁有的腰,再看看樣貌,就算掩着上半部分,從眼神、鼻、嘴巴和膚色,都知道是黃種人。
 
「華人?日本人?韓國人?」
 
「華人。」
 
那一夜,他們都沒有回家,貓女不接受其他人調戲,因為她要蜘蛛俠。他們在附近找了間小酒店,做了三次愛,朝早九點才離開。從此他們算是半交往,沒有恆常見面,但一個月總會見一次,通常雪兒都會先去江皓英的家集合,媽媽每次見到,都會相當高興。
 
有時他們會討論二人的關係,有點像情侶,卻淡然得很,見面太少,但若果說他們不是情侶,又好像不太尊重他們的行為。他們會行街、睇戲、食飯、傾心事、分享工作和讀書的辛酸,最重要是他們會做愛,就這樣看,他們是一對情侶。但實際上,他們不算親近,少見、少談、少關心、少做愛,一個月不過見一至兩次。
 




「雪兒,想去香港嗎?」他們已經上了江皓英的車子,前往市中心的大型商場。
 
「香港?何時?」她回應得有點隨便。
 
「六月尾。我去踢比賽。」
 
「踢比賽?你決定代表香港嗎?」
 
「決定了。」
 




「想不到。」
 
「我也想不到,有很多事推我行這一步。」
 
「有甚麼事?」
 
「嗯……故事有點長。用一句說話去說,我在香港的朋友去世了,我希望為他做點事。」
 
「但是你捨得嗎?你的夢想是代表英格蘭。」
 
「今次的對手正正是英格蘭。」
 
「甚麼?」一直向前望的雪兒終於向江皓英看。
 
「香港對英格蘭,很諷刺吧。」




 
「要面對自己的祖國,有點奇怪。」
 
「其實……我本來就是香港人,我是移民過來的。對了,你想去廣州看看嗎?始終是你故鄉。」
 
「嗯……看情況。」雪兒似有心事,目光又回到車前玻璃。
 
他們有兩分鐘三十八秒沒有說話,除了引擎聲,他們還聽着Arctic Monkeys的新歌,對比五年前的大碟,這班猴子好像尋回失去了活力,從迷幻和庸懶中,加添多一點爆發力。
 
「我懷孕了,但不是你的孩子。」
 
江皓英聽到後,忍不住用力踩上煞車腳踏,車子狠狠地停下來,急停讓雪英感到不舒服。
 
「我想,我們的關係要結束了。」雪兒補充一句。
 




江皓英無言以對,他並不是不能接受,而是訊息來得太突然,他有點意想不到。
 
「對不起。」她這下才記得道歉。
 
江皓英根本不介意,他也一直懷疑這段關係,覺得應該中止或者昇華,這下更好,不用他想太多。「不用對不起,我們這段關係早該結束。」他跟她微笑,「我有點好奇,他是誰?」
 
「是一個比你更麻煩的人。」
 
「麻煩?」他心想,他又怎算麻煩?
 
「我的教授,他有老婆和兒女。」
 
可惡,竟然被這種老頭子擊敗,江皓英不介意輸,但介意關係被噁心的東西破壞。「那麼,你有甚麼打算?他會離婚嗎?會跟你一起嗎?」他跟她搖頭。
 
「將孩子生出來養,他答應會一直給錢。」她有點難為情。




 
「唉,怎麼會這樣?你覺得,孩子這樣成長會健康嗎?」
 
這句話將雪兒擊倒,她感到受委屈,這兩個月獨自承受的壓力一瀉而下。她的眼淚像缺堤般流出,一發不可收拾,江皓英看在眼內,心都痛了,他用手輕揉她的頸,大概五分鐘,得到安慰的她慢慢冷靜下來,給江皓英一個微笑。
 
他們最後沒有去商場,只是找間咖啡室,安靜地喝了杯咖啡,他便駕車送她回家。他們沒有作道別的擁抱,像陌生人般分開,「可能不會再見了。」這是他們最後一句話,雪兒說的。
 
正所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車上休息,正安頓思緒的江皓英,電話突然響起,沙治奧。
 
「皓英。」
 
「你沒事吧,受傷了嗎?」
 
「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甚麼?」
 
「我不踢了。」
 
沙治奧上個月已經離開巴塞隆拿青年軍,他亦不想再踢足球,因為他感到生命被利用,自出生後,他不止一直都被當成足球機器,更加是香港機器。
 
「香港機器?」江皓英問。
 
他的爸爸早前跟他坦白,在沙治奧三歲時,加入了一個神秘的香港足球員計劃。計劃是這樣的,跟某匿名組織簽約,將在香港出世、有足球天分的孩子帶往外國,並且考入球會青年軍,孩子成才後,一定要回港效力香港隊。計劃開始後,該家庭先會得到一百萬美元,組織亦會負責他們生活所有開支,包括住宿、交通、旅行等,包保一世無憂。
 
所以沙治奧一直都不明白,為甚麼搬回西班牙,卻要他效力香港隊?他就連爸爸媽媽的實際工作都不清楚,當然,他們根本不用工作,從「香港人」沙治奧展示出足球天分,又被組織相中後,他們就有比常人更多的資金去生活,換言之,賺錢的人是沙治奧,他可當了童工十五年了。
 
「你人在哪裡?」江皓英好奇。
 
「一個小鎮。我跟父母吵了一晚,便離開了巴塞隆拿,駕車到處走,暫時在一個小鎮住了兩星期,還在薄餅店找到一份工作,我想體驗一下其他工作。」
 
江皓英聽到沙治奧的事情,開始心不在焉,沒有集中聽沙治奧的話,卻在回想自己的成長。他在想,自己會否也是計劃的一部分?他八歲移民英國,到處投考青年軍,父母一直不在意他的學業,只管他踢好足球,最後也要他效力香港隊。他越想越似,他猜……他應該不用猜了,他幾肯定自己是計劃一部分。
 
「對不起,你剛才說甚麼?」江皓英問。
 
「嗯……算吧,不重要。」沙治奧像似在吹出一口氣。
 
這消息對江皓英來說,比跟雪兒分手更震撼。他可以接受教授搶走他的女朋友,卻難以相信世間有如此荒謬計劃,他甚至被搞到有點暈眩,看東西越來越濛,「你覺得我也是計劃一部分嗎?」他用盡力氣問。
 
「很有可能。」沙治奧輕鬆回答。
 
足球、香港隊、外流、歸化兵、空降、足球……
 
「你不再踢足球嗎?」江皓英臨收線前問。
 
「暫時不想。」
 
「那麼……祝你好運。」
 
「再見。」
 
江皓英越來越無力,突然眼前一濛,他在車內暈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