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來到三月。這幾個星期除了轉介了十多單生意(利潤比自己工作高太多),及跟Jayden那臭小子補了數天外,也沒有做過太多對社會生產力有貢獻的事。不,跟很多在這個城市的工作一樣,這些事大概也對社會生產力沒有任何貢獻,至少不比在凌晨留在街上幫忙清潔的工作來得有意義。
 
然後又是星期六,已經是我和這女孩第四、五次見面。
她如常的有很多問題和話題。
 
「你高中嘅時候做過咩啊?」詩晴問我。
「無咩特別,庸庸碌碌。」我說。
「真係咩,你唔似喎...」她滴咕。

「咁你呢?」我問。


「我喺學校係...未諗到!有時係值日生掛...」
 
「高中得番少少時間,點解唔搵多啲野玩?」
「有嫁,不過唔啱玩,好似做咩都唔叻咁。學過小提琴、鋼琴,運動...都有打過排球嫁。不過好似咩都有少少興趣,但咩都學唔識咁。」她說。
 
「我見你學校讀書排名都唔差。」

「學校嘅測驗都係浮浮沉沉,計埋其他好學校就完全唔算好囉,連入大學都未必得。我算係一個無咩才能嘅人。我又唔會覺得好唔開心,就算喺學校,都至少有三分之二嘅人係咁嫁啦,畢業過兩年無人記得佢地個名。哈,姐係話,我地先係大多數。」
這是事實,也不是事實。如果我有像她這樣樂天知命,長得又好看的一個同學,我大概永遠也不會忘記她的名字。
 


「你好樂天。」
「仲好得閒,無所事事,啲時間永遠唔知道用曬去邊,我可能有時煲太多嘅劇啦…其實唔係真係咁想睇劇,只係覺得劇集嘅世界好舒服,如果可以喺入面做一個路人,就會覺得好幸福。」

「如果可以做,點解唔選擇做主角?」
「啲懶正面嘅人成日都話,我地都係自己生命嘅主角,咁你覺得你嘅呢套連續劇演成點呢?」
「一團糟。」這是我不用加上任何思索的答案。
 
「就係囉,我覺得自己啲劇情夠慘烈嫁啦,唔想再經歷下咩生癌、失憶、生離死別。做一個劇集嘅路人就夠,唔使諗野,唔使返工,唔使總係追趕住一啲完全講唔上係有意義嘅事。路人嘅存在就只係需要喺條街到行過,望下周圍嘅野,同身邊嘅嗰個人講下今晚食咩餸。你唔覺得咁樣好幸福咩?」她帶點興奮的說。
 
「一直重複唔會好悶咩?」我問。


「點會呢!都市人而家唔係都係每日都係做緊一模一樣嘅野咩?你寧願日日逼地鐵返工定係自由自在咁行?」她反問。
「複製」 及「貼上」,我想。
 
「你十六歲看破紅塵。」我笑著說。
「其實你講野係咪唔可以超過十隻字?」她問。
「我以前多啲野講。」我說,然後二人良久沒有作聲,我想要把話題帶回數學題上。
 
「然後呢?」她有點不滿的說。
「然後?」
「『我以前多啲野講。』,咁跟住呢?」

「無跟住。」
「我滿心歡喜你終於肯講下有關自己嘅野,點知你講講下停左,我以為你未講完,你而家話無跟住?搞錯啊,黑人憎!」她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
「比數學更加?」



她認真的想了想,說:「更加!」
咁少啲廢話快啲做數,我說。
 
補習結束後,我們又如常的一起坐火車。
「你有無咩特別嘅目標同理想嫁?」晴問。
「無。」我爽快回答。

「無好想好想做嘅野咩?」
「以前可能有過嘅。唔記得曬。」
「開補習社唔係你既夢想?」

「考Dse係唔係你嘅夢想?」我反問。
「唔係…但係係我達成夢想嘅第一步。」她想了想說。
「咁你嘅夢想係咩?」我好奇。
 


「想做社工,我想可以拯救你呢類問題青少年。凌晨兩、三點嘅時候,去搵嗰啲喺公園流連仲未返屋企,甚至無屋企返嘅人傾計,『做咩唔返屋企啊,有無野姐姐可以幫到你嫁小弟弟?』、『我老母對我好衰啊』、『唔緊要姐姐陪你同屋企人傾下』,嗰類嘅社工。」

「我無咁晏訓教。而且已經唔係青少年。」我說,「不過呢個係目標唔係夢想。目標係有機會達到嘅野。努力就可以。」
「吾,仲有一啲好難達到嘅夢想。」
「例如?」

「我想去美國紐約,企喺Brookyn Bridge上面,望下自由神像係唔係真係咁自由。」
「都唔算太難,過幾年就可以做到。仲有無?」我想了想說。

「嗯嗯,仲有一個,幾年前,老竇帶過我去一次馬場,唔記得係沙田定係跑馬地啦。剩係記得好多好多人。」
「未夠18歲都可以入馬場嘅咩?」
「得啊,不過唔係普通咁樣入場。如果係VIP嘅話就可以。你唔見好多明星拉頭馬都係帶住仔女嫁咩?」
「所以你係大戶人家。」我說。
 
「當然唔係,只係老竇有一個中學朋友邀請。佢就話要帶埋我去見識見識,果然真係見識好多野。上流社會既生活有幾浪費、虛榮心有幾重,放喺到既食物基本上都只係裝飾品,如果工作人員無完美咁樣照顧佢地既需要就會打破口大鬧、打小報告,仲有啊,佢地所有既溝通可以好輕易就聽得出全部都係假話。」


 
「你咁細個就睇到咁既野…不過其實唔係剩係所謂上流社會先係咁。基本上商業社會既運作就係咁,你20歲大學畢業之後就會見更加多。門面野行先,要喺已經發展好多年既社會上層站得住腳,工作效率同埋對社會既實質貢獻從來都唔係決定性既因素。就算要做你口中所講既社工,都唔可以避開咁既情況。」
 
「嗯嗯,我真係好討厭咁樣啊。所以我想有野可以改變咁奇怪既社會,例如經濟大洗牌、哥斯拉襲地球咁樣,咁樣世界可能反而會變得更加美好。」
 
「就算係咁既話,大概都只會係虛偽既人先可以生存落去。」
「唉,好煩惱啊。」她想到這裡有一點不悅。
「無咩好煩惱。社會已經係咁樣運作左好幾百年。」

「所以你開補習社,因為你呢種講野唔超過十個字既人喺私人公司係生存唔到落去。」
「可能啦。」我說。
 
「我走啦,下星期見啦!」她揮手。
再見,我說。今天好像聊了很多跟補習完全不相幹的事,但總覺得好像舒暢了不少,這個少女好像有一種奇怪的魔力一樣,可以讓人把不快的事都暫時放一邊。當然,反過來說,獨個兒靜下的時候,那種對身邊所有事情都無力的感覺又會像太陽下山後的黑暗一樣不停的從身體內湧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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