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時光可以停留,在這一秒鐘一直停留下去就很好了。

我不想擁有過去也不願擁有將來,但願我腦幹死亡,只餘一片永遠的空白。

那是自我當吸血鬼以來,首次面對人類可如此放鬆,就像在我身邊的是複製出來的我,根本毋需擔心會被傷害。就算我真的被傷害了,也是一種可承受的自虐。

我完全不能明白,對於這個女孩,我何以有那種不可言喻的親密感。當我發現了這一點,我已經無法輕易離開她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逼令自己張開眼。只是些微的晃動,念悅馬上便察覺到了,她坐直身子,在一個彼此可看清對方的距離,轉過臉正眼望著我。
她向我用力眨一下眼,心滿意足的說:「我準備好了,來吧。」





微微仰起了頭的她,臉上居然有種視死如歸的神情。我明知幻惑她,絕對說不上傷害她,更像在保護她,可是,我就是做不出來。我的意識渙散,沒有任何一刻比這一刻更軟弱。

那是一種很恐怖的感覺,如果說我只能對她做一件事,那一定不是幻惑她。我試著不去想,但我能感覺到在我身體裡正傳出一種紅色的警示:我想吸她的鮮血,我真想吸她的鮮血……那是我成為吸血鬼後從未遇過的巨大誘惑。我愈想便愈飢渴,喉嚨在灼燒,一股龐大的慾望沿著血管不斷向外擴散,流竄到全身,彷彿有一頭猛獸在體內衝撞。最後,我居然避開了她的眼神,看著大海那邊,終於想到了退場台詞:「我可以相信妳嗎?」

「可以啊。」

「妳不會說出去吧?」

「說給誰聽?我才不想別人把我當精神病。」





「那好吧,妳這個人認識了我這頭吸血鬼,是我倆共同的秘密。」

她嘩了一聲,興奮得手舞足蹈。「太棒了,我有個吸血鬼朋友!」

我向她笑了笑,「還有,我想補答。」我點了一下頭,說:「痛快!」

我看著一臉不明所以的她,「妳剛才告訴我,跟我一起就是痛快!妳問我是否也痛快。」

「就是嘛!」她用食指擦擦鼻子在竊笑,「這就是你想留住我的原因囉!」





「我也曾經是人類,做人不要太自以為是,好不好?」

「我說得不對嗎?」

我苦笑一下,「就是有點不對……只有事實的……七成。」

「剩下的三成,就是加上我太可愛了嗎?」

她皺起了鼻頭逕自嘿嘿笑,兩隻眼彎得像腰果,我實在太喜歡她這個表情了。她好像替我心裡那三成留白補遺,而我又不得不對此心悅誠服。
 
˙˙˙
˙˙
˙





凌晨時分,我根據Andy的指示,走到尖沙咀寶勒巷某商廈高層的一個單位,那個門口連招牌也沒有,看起來只是普通的辦公室。我在門前猶豫半晌,才按門鈴。

過了半分鐘,才有一個身穿全黑侍應服的男人來開門,我一眼便看出他也是個吸血鬼,他大概也看出我是同類,但我倆心照不宣。他對我說:「Andy先生在等你,請跟我來。」我隨著他走了進去,裡面的景象從外面絕對看不出來;這種私人會所真是別有洞天。

我被領到走廊盡頭的一個VIP房門前,侍應生打開門,我看到一個空蕩蕩的大房間裡,Andy正面向著一座飛鏢機,拋出一枝鏢,正中紅心。

侍應生退出去,Andy轉頭看我一眼,「寧夏,想跟我玩一局嗎?」

「我不會玩。」

「我們就是時間太多,何不學習一下?」他臉上泛起一抹微笑,「我來教你。」

「強弱太懸殊,我只怕會破壞你的興致。」我真的沒有玩的心情,直入正題:「況且,我這次來,是為了Sammi。」

「從你的語氣可聽得出,那絕對不會是好事。」





「不可能有更壞的了。」

我告訴他:「Sammi決定放棄吸血鬼擁有永生的權利,在一百歲生日那天自殺。」

Andy默然兩秒鐘,「她很認真地告訴你嗎?」

「是的,她準備了給你的遺書。」我把藏在外套口袋內的一個白信封取出,伸手遞給他,「兩個星期前,她要我在她化灰後,親手交給你。我也因此才有你的手機號碼。」

「感激你的通傳。」他卻沒接過:「這封信,你放下就好。」

「我知道Sammi去意已決,所以,我才決定把她的遺書提早交給你。」我明知自己強逼不了他,只好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看著白信封上面寫著簡單的一個字──「Andy」,我滿心不安地問:「你不準備看嗎?」

他的語氣沉實溫和,卻似乎沒商量的餘地:「既然是一封遺書,就待她真正化灰,我才看。」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