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父母出事以來,我連眼淚也沒流過一滴,但這一刻,我卻首度有心痛的感覺。我滿以為自己是個無情的人,可是,原來我只是太懂得左顧右盼令自己分心而已,我把一切感受沉到內心最底層,就像一枝長期靜止的橙汁,果肉和果汁形成兩個斷層。

可是,我心裡的感受一旦給攪動了,我才覺得自己的心聚滿了痛苦,好痛、好痛……

我甚至隨身帶著父親做扒手時用的美工刀,以一種最奇怪的方式紀念他,可是,這也證明他真的已經不在人世了。

冬至湊過頭來吻我的額頭,見我沒有抗拒,就吻我鼻尖,我也抬起頭,親吻了她的唇,彼此久久才捨得分開。

「妳的唇很柔軟。」我舔了舔舌頭說:「只是有點鹹鹹的。」





「那很好啊,你會記住我的。」她笑了,那是我沒見過的一張笑臉,就像她的微笑是專屬於我那樣,「這是一個與別不同的吻。」

「送給妳。」我把美工刀從外套口袋拿出來,遞到她手上,「讓妳好好記住今天。」

冬至看看手裡的美工刀,「我記住了。」她把刀握在掌心,長髮仍不斷滴著水珠。

在那個黃昏,全身濕漉漉但心意出奇地貼近的我倆,就這樣坐在石嶨前,看著夕陽至完全落幕為止。
 
半年後,我把冬至帶回家跟妹妹見面,我們三人在大廈的天台BBQ,妹妹一直賴著冬至,我看得出,妹妹很喜歡她。





妹妹走回屋裡添啤酒,我跟冬至說:「父母去世後,我還是首次見到她如此興高釆烈。」

「她平日不是這樣的嗎?」

「這個晚上,她說了比半年的總和還要多的話。」我替那個鮮紅色的活動式炭爐加了幾塊新炭,「妹妹的性格本來就沉靜,父母的死對她打擊很大,她總覺得自己要負上最大責任。」

「她怎會這樣想?」

「她用第一次做暑期工賺來的工錢,請父母去大陸旅行,怎料兩人一去不返。」我說:「她一直責怪自己害死兩人,性格全變了,變得非常沉默。」





「是這樣啊?」

「所以,她一見到妳,就主動跟妳說話,應該對妳滿有好感。」


妹妹捧著半打罐裝啤酒回來,想推開那道沉重的天台鐵門的時候,顯得有點狼狽,冬至趕過去幫忙,然後,故意把一罐啤酒擲向我,我側過頭,及時伸手接住了。

冬至走回我身邊,使勁盯我一眼,用妹妹聽不到的聲音說:「喂,你對妹妹愛理不理啊。」

那就是我兩兄妹的相處方式吧。從小到大,我倆的感情都是淡漠的。尤其她自小學起,父母便把她送到一家女子寄宿學校,她一星期才回家兩天,大家慢慢便疏遠了。

冬至把一隻烤得漂亮的雞翼給妹妹,妹妹受寵若驚。她倆愈坐愈親近,到最後簡直就像並肩而坐,我倒變得像個局外人。

後來,我們三人都吃飽喝醉,妹妹忽然說:「哥哥,你還記得嗎?每次到了這些時候,媽媽總會切西瓜給我們消消暑……」





聽到這話,我一下子反應不過來。

妹妹醉得雙眼浮腫,臉上有點惘然,似笑非笑地續說下去:「每次切西瓜,她總會分成兩大盤,有一盤是去核的,因為爸爸只吃無核的西瓜。媽媽和我總會取笑他,肚腩像足一個大西瓜的他,大概害怕身上會長出真正的西瓜來……」她開始嗚咽,再也說不下去。 

本來高高興興的氣氛,一下子給她搞砸了,我沉默地看著火爐,實則是給她弄得手足無措。

「我還記得--」

就在這個時候,冬至開口了,她看著面前快要熄滅的爐火。「──四年前,我父親患癌病臨死前,跟我說的最後一番話。」

妹妹抬起眼看著冬至,我也看著她。在相處的這半年來,她一直沒有向我透露過太多家事。我只知道她父親四年前去世,母親已改嫁到外國。

「他是個樂觀的男人,有一種天塌下來也視作等閒的性格,得知自己患了肺癌,也從沒自怨自艾,他連一句抱怨都沒有。他只是積極地去醫治它,相信樂觀可擊敗癌魔,我們一家人也給他感染了,認定他會完全康復。」

冬至用燒烤叉撩撥著面前那星星之火,讓它復燃起來,她用一種非常安穩的聲音說:





「可是,治療的速度始終及不上癌細胞擴散的速度,他的病情急速轉壞,到了最後,他差不多已瘦至剩下一副骨,渾身充滿了死人的氣息,雖然口裡不說,可是,大家也知道他油盡燈枯。

那一天,他借故把母親支開,躺在病牀上,對我這個唯一的女兒說:『爸爸馬上就要死了。妳是我女兒,感到難過是理所當然的,妳也可以懷念我,但只限七天。然後,妳要儘快忘記我,因為我已經不復存在。在這個世上妳只得母親一個親人了,請連同我的一份,雙倍地去愛她。妳母親還很年輕,不應該孤獨終老,如果她找到對的對象,妳也得欣然接受那個男人,並像對一個父親般尊敬他。』我問他:『那麼,我應該稱呼他爸爸嗎?』爸爸說:『當然可以,那畢竟只是一個稱呼,正如菜市場裡最常聽到的稱呼是美女,如果是一個讓人愉快的稱呼,又何樂而不為?』我看著他,氣若游絲的他,到了這一刻居然仍是樂觀的,還可以說笑,真讓我震驚不已。

我記得,我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爸爸,你太辛苦了,如果活不下去,不要勉強了。因為,在我心中,即使你死去了,也比大部分仍活著的人更像活著。』父親露出欣慰的微笑。那一個晚上,父親在睡夢中逝世,他死時只有三十八歲。」

冬至一臉平靜,沒有傷心。我就知道,她說的都是真話,她父親正以另一種方式延續著生命,他比任何人也活得久,從來不曾死去。

是的,每次去偷竊,我也感到父親伴在我身旁,每當我這樣想,我總覺得他仍然活著。

妹妹聽得感受良多,她把手按在冬至手背上,冬至用另一隻手疊著她的手,妹妹悲慟的神情漸趨平伏。

後來,妹妹喝得爛醉如泥,在我從家中抬上來的那張舊沙發上倒頭大睡。我和冬至圍在似滅未滅的爐火前,我忽然對冬至提出一個請求:「妳可以多來看我妹妹嗎?」我看著遠處睡得大打呼嚕的妹妹,說:「我總是在想,我這個做哥哥的,根本不想獲得她尊敬。」





「為甚麼?」

「因為,如果她尊敬我,甚至把我視作榜樣,萬一我偷竊時失手被擒,她一定會心碎的。」

「我開始明白你為何不讓她太接近,甚至對她特別冷漠。」冬至說:「沒問題,我會代你照料她。」

我鬆了一口氣,「真好,我多害怕妳會說:你不做扒手不就可以了?」

「我不會這樣說,一定不會。」冬至說:「我逼不到你不做你認為對的事。」

我把喝不下的啤酒淋在炭塊上,火「吱」一聲完全熄滅,我心悅誠服地說:「妳真了解我啊。」

在沖天白煙之中,面容有點模糊的冬至說:「是啊,我倆正好是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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