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 王/其之二十四

  一個物體從裂縫中生出,接著墜落。魔王只是靜靜看著。

  只要操控魔力,他的視力能夠輕易看見十里之外的螻蟻,因此他沒有必要動,自由落體中的東西是什麼他看得非常清楚。

  人類,嚴格說來是幼年期的人類,這證明了縫隙的確通往人界,使得魔王驚喜的將手中的厚重書本放到一邊,張開巨大雙翼就向著裂縫振翅飛去。風壓打得碎石紛飛,書本卻完全沒有移動半分。

  一個向上、一個往下,擦身而過的嬰孩只讓魔王不過多瞧了一眼。他沒有任何理由伸出援手,他是魔王、他是以頑強意志在魔界生存下來的魔族,他是獲得巨大力量與強大生命的上位魔族。如果這名人類的弱小無法使他在任何狀況下存活,那也就是他的命。魔王是這麼想,這就是魔界的生存鐵律。





  愈攀愈高、愈墜愈低,一個巨大、一個渺小。

  直到嬰孩距離地面不到五十公尺,魔王臨時改變了主意,他回頭,一邊向下飛、一邊伸出左手,食指一勾,嬰孩的掉落速度由快轉慢,最後在離地幾公分處停了下來,再輕輕的被安置於地面。

  相反於魔法的輕巧,魔王落地之姿彷彿震撼大地,粗暴而猛烈,讓地上的小娃兒好像彈了起來。他手一揮,一圈散發紅光的薄膜籠罩嬰兒。

  「魔界的呼吸和地方會要你命的,人類。」

  魔王用著生澀的人界通用語說著,雖然透過書本學習,但這是他第一次使用,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說錯。





  嬰孩又怎懂得說話?他只是哭著,淒厲而尖銳,惹得魔王很不舒服且煩躁。

  他選擇拯救的原因很單純──觀察。不是書本上的圖畫,一名活生生的人類就在眼前,如果無法保證能夠穿越縫隙,那麼至少他還有這個小東西可以看。

  於是他蹲了下來,張大雙眼盯著護罩中的嬰孩,並開始從無際的腦海中翻出自己看過的所有書籍。人類生命短暫、弱小,幼年期的前幾年甚至不具有溝通能力……諸如此類的資訊。

  人類懼怕魔族,不對,人類懼怕魔族?原本的資訊被他打上了個大問號,只因眼前的嬰孩停止了哭泣。魔王一臉困惑看著眼前的人類,僅需用單手就能輕易捏成碎片的弱小生物,竟然晃著四肢,一邊笑著、一邊看著魔王。

  「你不怕我?不……你不具備溝通能力。」





  皺眉,魔王無法忍受愈來愈多的疑惑。伸出手掌,他決定直接探視這名人類的心靈。潛入一名嬰兒的心靈簡直比呼吸還要簡單,魔王幾乎才剛引動魔法就完全進入這名人類的精神面,甫一踏入就令他感到詫異,寬廣無垠卻一片雪白,僅有一些模糊的景象與各式只屬於人類文化的雜物。他快速的瀏覽拼湊後發現,大部分似乎都是些所謂的傢俱、擺設,甚至是天花板上的污痕。除此之外,只有兩名人類的影像特別清晰。

  這種事情他理解,即使是魔界還是有父母這回事,雖然身為青魔的他並沒有。青魔於魔界極北的火焰之中誕生,自有意識的那一刻起,他們就擁有了一定的智力、知識與準備在這世界生存的力量與體魄。他不需要親自體會,這種家庭構成與親子關係在書籍中寫得清清楚楚,要理解自己的世界並不難。

  睜眼,魔王從精神世界返回現實。瞧了幾眼,他將視線轉到了天空的裂縫,既然這名人類無法給予其他資訊,他也就再沒興趣。

  沉身,一個強而有力的跳躍將魔王帶離了地面,伴隨著旋轉的結束,雙翼一展、振翅而上,眨眼間就來到了裂縫旁。縫隙是個只有手掌般大小的窟窿,連頭都塞不下。貼近洞口以窺探其中,魔王先是看到一堆以木板搭成的天花板,但看著看著又突然變成一片有著稀疏繁星的夜空,每隔一陣子就突然位移,這也像是書中所說。

  縮頸,沒時間再看了,拉開了些距離,魔王左拳毫不猶豫就朝縫隙打去,但洞口卻彷彿有著一面無堅不摧的透明盾牌,阻擋了他的拳頭與力量,一聲巨響,鮮紅的火焰夾雜著魔力向四方擴散。裂縫依舊,絲毫無損。

  一拳、一拳、又一拳,魔王召喚各種火焰、變換各種魔力波長,灰暗的天空被震得隆隆巨響,一圈圈的光芒不斷擴散,如果不知情的人看來,只道五顏六色好不漂亮,至少地面的嬰孩正看著這奇幻的煙火而笑得合不攏嘴──魔王當然不知道。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就像那些防護壁,魔王連針孔般的洞都打不出來,隨後他理解到縫隙阻擋魔族的構成與防護壁不同,這裂縫阻隔的來由單純是魔力太龐大的生物無法穿越,與質量無關──即使他將身形化為一道流星也無法穿越。

  但如果洞口夠大呢?是否可能導致接納的魔力也變強?放棄硬闖,魔王沉住氣,決定改用技巧。他從十指放出了暗紅色的光繩,每一條就像鉤子般將裂縫邊緣緊緊咬住,魔王的雙掌開始顫抖,他咬牙得注入龐大魔力去穩定自己的魔法。隨著拉扯,兼具物理的野蠻與魔法的精妙,使得縫隙與光線的接縫處不斷迸出火花。





  魔王的雙眼夾著怒火緊盯縫隙,渴望的東西就在眼前,就在眼前啊!

  也不知是太過於執著導致錯覺,還是真有效?他認為縫隙真的有擴大一丁點。他必須相信真的有擴大。

  就在這時,他感到四周的魔力在變化,有其他魔族接近了!他知道原因,但這讓他很猶豫,該放任嗎?人界縫隙不是說要就有,這是他這輩子、三千多年來第一次親眼見到,雖然擴大之後是否能夠讓上位魔族通過他也無法保證,但這總要在嘗試之後才能知道,他不會、也不願放棄這樣的可能。如果這技法有效,魔力根本不會是問題,魔王的魔力來自自身、來自怒火、來自環境、來自魔界,幾乎無邊無際的魔力,要他在這拉扯縫隙十天半個月也沒問題,所以若一旦放手之後反而導致縫隙產生變異而更快消失呢?如果縫隙在沒有這樣的干擾下本來就準備要消失了呢?

  嬰孩旁不知哪時候悄悄浮現一個人影,他渾身紫青,光溜不帶一絲毛髮,背後有雙蝙蝠般的翅膀,貌似青魔,只是與青魔的差異在於獠牙,青魔獠牙在下排,這魔族則是上排,他是魔界住民中最龐大的一個種族,占了魔界過半的人口──翼魔。

  「小傢伙,你好可愛啊。」亢奮異常的翼魔瞥了空中的魔王一眼。「既然他沒興趣,那我就……嘿嘿嘿。」

  他笑著,伴隨著口水。動了動手指,翼魔從雙手放出如同電流般的藍紫色細絲與護罩接觸,剎那內側紅芒閃爍、護罩也有些扭曲,眼看就要崩潰,紅光開始不穩的到處竄動,甚至撞到了嬰孩的肩部,冒出絲絲黑煙,嬰孩開始哭鬧、肩上的衣物燃燒了起來。

  突然,護罩再度穩固,翼魔愣了一下,只能雙眼向上望去,這種熾熱的感覺……魔王不知何時已在身邊。





  「啊……魔、魔王啊……」翼魔乾笑著。「您好啊。」

  魔王反手,嬰孩肩上的火焰就好像物質般全數到了魔王的掌心,傷口不再燃燒,甚至連一縷煙也沒有。魔王握拳一捏,同時睥睨著眼前的下位魔族。

  「相、相傳人類很可口,尤其是嬰兒啊,魔王。」

  「滾。」

  是維護尊嚴嗎?魔王認為人類嬰兒他先看見、已屬於他,所以區區下位魔族怎能如此說拿就拿,但真是如此嗎?這份尊嚴值得他放棄人界縫隙嗎?

  這個幼年期人類還是笑的時候比較好,哭泣很難看又很刺耳。魔王給了自己這種看似毫無道理的理由。

  翼魔點了點頭,飛也似的轉身就全速向遠方振翅而去,手中抓著不知何時破解護罩奪取的嬰孩。

  「愚蠢。」魔王看向一邊地面,空空如也的地方再度浮現了原本的護罩與嬰孩。「為了區區食物送上性命。」





  知道自己中了技法的翼魔,手上只有焦痕,即使他更用盡全力奔逃,一切卻都枉然。依舊佇立原地的魔王左手沒入了空間,猛然一抓!緊鎖脖子,翼魔整顆頭跨越了空間出現在魔王身邊。遠方還能看到在空中不斷竄動的身影。

  不等求饒,左手一個用力,魔王輕易就將翼魔的頭給扭了下來,抓著還未死透、嘴中念念有詞的頭顱,大量紫色液體如瀑布般的灑向地面。

  「饒……命……嘎啊!」

  頭顱燃起熊熊烈火,魔王身子一側,奮力將淒厲哭嚎的頭顱朝著遠方墜落的軀體擲去,數秒後的撞擊在天空炸出了火花,鮮紅的光芒與藍紫的血液在天空勾勒出詭異卻華麗的煙花。

  「你真的這麼好吃嗎?」

  地面的嬰孩不知何時已停止了哭泣,看著遠方漸漸消失的煙火,又看了看魔王。

  「你的命運真是奇特,兩次大難不死,或許你的出現也是有原因的?」





  魔王張翅輕拍,緩緩上升,因魔力牽動,身在護罩中的嬰孩也跟在他的身邊,直到裂縫旁,他能清楚感受到空間的不穩,或許本該是如此,又或者真的如猜測,因為剛才魔法干預而加速了縫隙的老化?總之,人界裂縫即將關閉。

  「小子,你該慶幸我早就不吃任何東西。」

  手一勾,他將嬰孩再度放到眼前看著,依舊沒有哭、依舊想要接近他似的。沒有生物可以輕易接近他,除非想燒成灰燼。

  「回去吧,人類。回到屬於你的世界去。」

  手腕一轉、一托,護罩在接觸縫隙同時慢慢瓦解,而嬰孩則沒有遇到任何阻力,輕輕沒入了縫隙。縫隙同時迅速縮小。

  現在從中望去,只有一席草皮,而安穩躺在上頭的嬰孩依舊看著他,四目相接。魔王發現腦中都是那天真的笑容,那不懂周遭險惡卻真摯單純的感情,他有機會追求這樣的東西嗎?他發現自己突然冒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想法,或許……或許這逃過墜死、逃過成為食物的人類,某天將能夠再與自己見一面。

  或許,這人類成長之後,某天將會再次見面,能夠給他更多、更多他想要的東西,甚至去到人界?

  「他在這裡!他在這裡啊!」

  剩下一個指頭寬的縫隙,傳出了一個女性的聲音。想必那就是他在嬰孩心靈中看到的母親吧?

  縫隙消失無蹤,魔王振翅而去。

  「噢,我可憐的孩子啊……海涅爾啊!」



  「嚇!」

  一個深呼吸,海涅爾彷彿脫離惡夢般,渾身是汗、呼吸急促,接著他發現了四周一片黑暗,除此之外則是一股溫暖、強而有力的力量正緊抱著他。

  「魔王……是魔王嗎?這是哪?我究竟是……」

  「終於找到你了,找到你了。」魔王有些激動,蹭著海涅爾的額頭。

  「剛才的夢,那是……」

  「你看到了什麼?」

  聽了海涅爾說的,魔王這才放開了海涅爾一些。

  「這個,原來這是……我原來……」

  將左肩的衣服褪去,海涅爾輕撫著肩膀,上頭有著一個凹陷的燒痕。

  「我……我以前就見過了你……魔王?」

  魔王沉默著。

  「所以,這就是為什麼是我嗎?」海涅爾低頭,笑著。「我就想說為什麼我能夠看到魔典,還是高階魔典。」

  「但……海涅爾,我……」

  「謝謝你。」

  突然的道謝,魔王傻了。黑暗中,依靠魔王銳利的雙眼與自然綻放的飄光,使得海涅爾能夠看見他,他也看見了海涅爾,那是一抹真摯單純的情感,就好像那時的嬰孩。

  「謝謝你救了我。無論是三十年前、半年前、兩個月前,還是昨天,甚至是現在……謝謝你。魔王。」

  「不,那個……我……」

  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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猩猩廢言:
有沒有作品很正經不給中二一下的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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