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嫁編-第五回:避雨亭檔案(二)/羊圈補牢


避雨亭檔案(二)

小時候我沒有可稱上朋友的存在。

即使父親要我學會忍受嘲笑,努力與人交流,但最後也養成了不願與人接觸的習慣,與人的距離感覺完全迷失了。

「朋友是自然就能交到的。」能在網上說出這一句話的人應該是幸福的一群。





他們想必是有甚麼特質能夠吸引到他人,因為要聚人歡心不是一件易事;相反地,招人討厭則是跟呼吸一樣,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被人厭棄。

他們那套理論能夠套用於大部人身上,所以網上的人們便會產生共感,不斷分享有趣的青春,想與人共享回憶……

關我屁事。

理論始究是理想論,不是活在那個理想國的也大有人在。

背着個破書包,傷痕累累的我有甚麼可以吸引到他人呢?…有誰能告訴我嗎?





在已關上燈的深夜三時,在漆黑的房間裏一人盯向散發着淡光的電腦螢幕,相隔藍光鏡片,眼睛一邊掃視着討論區的留言,一邊不斷思考着。

沒有「友」,則沒有「善」……

然而還未沒有得出結論,不知不覺時針又已搭上七時,讓人生厭的早晨時份再次降臨,又到了自己最討厭的上學時份。

盼望窗簾背後下着滂沱大雨已是日常,然而總是被期待背叛。

故此我本是討厭太陽的。





而為我推翻這個日常的是小渚,真正讓我可好好面對上學天的陽光的是她。

由討厭變得無感,再變得希望晴天的降臨。

契機只是相約一起吃午飯而已,就一件小事。

我們之間實際沒有甚麼相似之處,在個性上我是陰,她則是陽,正正相反。 嗜好特長也基本上相反,宅派與外出派,有着靜態與動態的差距。

但可能是因此才使我們互相吸引,能夠填上大家的不足,所以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的太陽。


「…中學生的客人,可真是少見呢。」從避雨亭外的廟宇,傳來正在幫忙打掃的小渚的聲音。

而我已跟她說過廟宇的部分我們平時也不會使用,所以不用打掃也可以,反正待一陣子又會封塵。





然而小渚她卻說了一句:「反正也要打掃,當然要全部打掃乾淨才行!」

她對此展現了意外的固執,因此我也沒有再多說。

自從我入住後,避雨亭整齊了不少。阿雨常常不在避雨亭,日常的打掃基本上由我進行。因此已不需要小渚幫忙,除了她覺得不順眼的地方之外。

自己雖也討厭骯髒,但總不像她有那般動力。只會在打掃的時候,她才會露出一個平常不會看的的一款笑容。

她雖經常大笑,卻唯有打掃之際,她的笑容才是最無垢,看似最歡樂的。


「是教會關係的人介紹我來的,說有人會替我解憂。」一把年幼的聲音說後,小渚便把她帶了進來避雨亭。

女孩的名字是楊善妤,是來自附近一間中學的初中生。要說奇怪的點,就是她的臉部表情。





表現出不是悲傷、又不是高興,只能說她頂住一張能「可對人用」的臉孔。擺出這款表情反而使我有點困擾,因為不能從此推斷出有用的資訊。

惟有語氣上,所散發的消沉沒法蓋過,明顯地沉寂,猶如無機物般的聲音:「朋友到底是甚麼…我已開始分不清楚了。」

善妤說後便開始說明自己在學校的狀況。

當然,透過觀看記憶十分快便理解到現狀。

白噪音一響,共鳴交接。

這個奇怪能力在使用一年多後,我也發現那是需要一定的觸發媒介。一當對方回想心事、或想將某事傳達的時候,我和阿雨便能從其視角浸入其回憶之中。

實用之處是能在一瞬間了解背景,缺點是沒有拒絕權。而惟有那個瞬間,我才會主動與阿雨共鳴。為的是除了避開街上的雜訊,主要的是不想他能偷聽心聲。






言歸正傳,善妤她是在班上的異類,不過是好那方面的異類。成績優秀,待人有禮又熱心助人,作為班級大善人的她受着同學們愛戴。

與此同時,情況開始不對。

「善妤,你可不可以…?」這句話已經成了自己與他人日常對話的開場白,「好啊。」這個回覆也已是養成了機械人式般的回應。

只能重覆這句話,拒絕權並不存在選擇之中,理由只是她內心害怕着別人失望,不想背叛別人的期待。

然而每一次回應,也同時使別人對她的期待和依賴增長,令行動產生矛盾。更直接使班上所有的難事、私下的麻煩事都一一拋給她負責。

「她的話一定會做和做得好。」

這一句話出於他人口中,開始迫走她內心的容餘,為了回應期待,她只能不斷成長和進步。將壓力化為動力,由負轉正,是在處世上能提高效能的心理。





但是,她也終臨來極限,極限狀態伴隨的龐大壓力,壓倒了正在處理班會旅行爭拗的她。

組織和行動的只有她一人,卻眼前成群抱有不同意見的人們爭拗着無關痛癢的東西。不過為迎合全班所謂的意見,亦不斷的思考着,燃燒着腦迴路。

然而一切的感官卻在一瞬間斷掉。

周圍的聲音正在爭吵,她的耳朵卻感到聲音越來越少;視界開始轉黑,連眨眼的力量也失去。整個人彷彿被強行關機般,雙腿的肌肉失去電源,她倒在了課室的地上。

善妤在休克下被送進醫院,正式被告知她已把身體搞挎。先天遺傳的病例,以及後天的高壓生活,直接醫生警告需要大量的休息才能防止復發。

學生因壓力倒下在這個年代已不是新聞,所以醫生對於箇中原因亦沒有過問,只給了她休養的時間。

因此獲得了為期三週,久違的休養。

留院檢查兩天,餘下的時間則於家裏渡過。

以往重視的日期,在悠然的時光中失去概念。將無謂的工作全部放下,放空思考,才察覺只屬於自己的時間其實流逝得很慢。

以前的每分每刻需要分配給了他人,彷如無盡的死線提着鞭子追着自己,然而追和逃亦是自己,是真正的一人捉迷藏。

對她而言,三個星期的空白期感覺就像退休生活。起初不自在,後來懂得放空後,學會享受空閑。令作息重回正軌後,身體康復亦十分順利,暫時沒有復發的跡象。

重返校園日子到來,善妤於路上興高彩烈地向久違的同學打招呼,卻被無視。

她失去了與同學們的連繫,失去了位置。

原因有數個,第一個是失去作為領導的她,班級旅行舉辦不成,變為當日留於學校自習,出發天早上成為了整間學校的笑柄。

而決定的是班主任,對善妤的事透過取消旅行以叱訓和責罰了全班。

班主任他一直以自己班的協調性為傲,結果那些協調性的背後只全來自同一個學生。狗屁協調,只是自己的妄想而已,當然生氣。

實際當天的責罰內容她並也不清楚,清楚的只有對自己的抱怨。

第二個原因是班上的大部分同學也清楚善妤倒下因為過勞,反而不意外。她的負荷是有目共睹,卻沒有人願意為其分擔。

因此從中產生內疚感,即使善妤不在意,出於罪疚感,同學們日後更加難以向她搭話。

搭話的資格於害人累倒後還有嗎?這點見仁見智。

綜合兩點,班上主流意見分成兩派。責任推向善妤方的,以及認為責任全在己方的兩者。要是她不把事全攬在身上,也不會發生麻煩事,旅行也不用泡湯;要是自己不把事拜託她,便不會發生事故。

還有餘下的一群,是班上的某一批的女生。只有她們會主動接觸善妤。

圈子人數不多,是班上不受注目的小圈子,氣氛也比較陰沉,在班務上不會發聲及不會在意的一群。簡單而言,是弱者的圈子。

對於善妤的立場,她們很快接納了她,至少她不會餘下一人。

對此,作為新的關係,她馬上開始作出奉獻。

然而善妤愛為人奉獻的習慣、她的「好意」接連被拒。只懂利用這招拉近距離的她則停滯不前,她亦開始困惑,朋友之間的距離到底是相隔多少?

以前的關係近在眼前的卻如蜃樓,現今的像摸不透的天邊但確實存在。


而我是清楚的,這一切她已早知道答案……

只是不願承認而已。


共鳴過後,慢慢抬頭看向她,她則道着:「我不想回到以前的生活,但也不喜歡現在的氣氛……」

「我只是…想要朋友而已。」

幼頰流下淚珠,數顆停留在眼瞼旁。

面對流淚的她,我只有遞上紙巾,沒有多說安慰的話語。雖然我不善於安慰他人,但一切不在於此。

而接下來的流程已經掌握,只要將她心裏的答案,靠外人作確認便可解決到心結。

我並不想與她產生過多的交接。


「好啦…不要哭啦…」

而在場的小渚則取了與我不同的行動,馬上安慰着女孩,使她冷靜下來。與此同時,並向我打了一下眼色。

安慰交給她,想辦法交給我嗎…向我傳達的應該是這麼的一個訊息。這雖然是意料之外,但流程沒有分別,反而更好。

但即使知道答案,我也不肯定解釋是否正確。

重申一次,我朋友很少。

雖然沒有被卷入過,但我也曾有觀察過,那所謂圈子的構造,成立方法的大概。

每一個圈子也有一定的階級,每人也有着一定的角色,以維持圈子。

每人在各個圈子的地位和角色也並不固定。因為接觸的人不同,所表達自己的那一面也多少會不同,或多或少,人們對着不同對象的態度也會有修正。這是一切的前設。

善妤原本作為任何圈子的「神」,可混入所有圈子的特性是源於她展現給他人所觀察的「萬能」,跟她打好關係對自己也必定有好處,恐怕這樣想而親近她的人也大有人在吧。

現今不同的是,犯下一次「失誤」,她便從神位被拉下,成為罪人。承受被無視的罪罰,理會她的同為弱小的小群體。

因此,她現在處於的應是最普通和最稀有的圈子,純朋友圈子。

圈子的成形初期會保持一定距離,運用刺蝟理論的基礎,不離人太近和太遠,雙方接近需要的是時間。

時間一長,刺入大家的身體刺即使入肉,也不會在乎,相反一退後,倒刺便會做成兩敗俱傷,這就是真朋友,分離時比任何時刻還要痛苦。


「阿晴~?…阿晴!快回過神來啦!!」

小渚在我深思時突然把我拉回來現實,眼前的女孩也早已停止流淚,用帶著一點紅的眼睛看著我。

「啊…對不起。」而小渚再向我打眼色。

現在到你出場了……

說得倒是簡單。


「也是呢…我的結論是ㄧㄧ」

不能只把答案說出口,今次要的是過程和經過。

不然的話,正確的答案也顯得膚淺。


「你幫助人的原意到底是甚麼?是為了別人、還是自己?」我問善妤。

「甚麼意思…?」

「正如字面意思。你是去幫助「朋友」?還是去幫助可以成為朋友的人?」

她呆了一下,我則再道:「答案你自己也清楚,所以我也不會重覆一次。只是,由利害關係發展成的朋友,一再遇上利害問題便會觸礁。」

「所以你要珍惜現在未成為真正朋友的身邊人。」

小渚對此番話嚇到,因為她並不知道背景,而我亦不清楚我所知的與善妤所說的有多大的差距。

說實在,我十分害怕眼前的女孩。

楊善妤的真正面孔,那並不是甚麼所謂的大善人,在我道出那番話時所突然現出的那款眼神反映了一切。

不穩定、且宛如來自深淵般的視線使我感到了懼怕。

事實上,她十分擅長的以助人為社交手段,亦有着助人角色基本上在朋友圈上是高位存在的認知。於起初,她是抱有目的,以及會選擇對像才主動幫助,挑選成為朋友有好處的人們。

而今次的負荷超越預想,帶上的面具亦難作拒絕,使她建立的一切也因此崩潰了,一下子清零。她自以為成為的「朋友」也同樣,沒有利用價值後將她拋棄。

結果上,大家也是人渣。

面具限制前往新圈子的道路,一直所帶著善人面具,亦不禁使他人感覺違和。

她尚未適應處於跟他人並肩的距離,所以不斷想將他人拉進自己的節奏,故而重蹈覆轍。

而強行拉近距離的刺蝟會使人害怕,就此而已。

綜合而言,她的掙扎點有兩處,要否定自己一直以來的手法以及認同自己現在的朋友。那並不是甚麼特別的難題,只是她在心底不想認同那一批朋友,不是因為討厭她們,但是一認同,以往的努力便顯得白痴。

因此將錯誤重蹈覆轍,固步自封。

她不是不知答案,而內心卻作不出那二選一,所以現在需要的是他人的肯定……以外力作最後的推動。


然而,現場的氣氛十分僵硬。

我應該沒有做錯…吧。


「這是我個人的建議啦…真正的朋友是雙向的,所以由你出發去找他人也是可以的,尤其是舊朋友呢……」

「而新朋友的話便給他們一點時間吧,雖然時間不能使人變成朋友,但也許改變「甚麼」的…。」

小渚拍着善妤的肩膊添言,她的話卻使我和善妤也感到困惑。


「「甚麼」的…那是甚麼?」善妤問。

對,正好我也想問。


「嗯嗯~「something」?」小渚答。

「善妤她不是叫你翻譯成英文啦。」我說。


不過主動性…嗎?

那是自己不可能想到的一點……

絕對沒可能。


「等等!等我一下!我一定會想到的!等等……」小渚正搞盡腦汁的思考着,卻遲遲沒有出到答案。

「快點啦…連這邊也開始忐忑了。」我說。

「一分鐘…不,三十秒。…還是給多一分鐘。」

面對着這般的鬧劇,善妤卻看著我們笑了一下。是她真正的面容,毫無掩飾的笑容,並說:「你們可真友好呢。」

(如果改變自己能得到這般的友誼……)

(如果自己也可能跟別人這樣歡鬧着的話…)

(便好了。)

這是她漏出的心聲。

對此小渚反問道:「那樣…那到底是甚麼?」

「就是「甚麼」啊。」善妤答。

她沒有多言,向我們道謝後便離開了。

她雖是個奇怪的孩子,但不笨。

肯定是領悟到且有所收獲才會露出滿足的表情。

希望她再不用帶著面具的一天會到來…但真實的她會否被接受,那又是另一件事了。


「怎麼啦阿晴?還是想不到「甚麼」是甚麼嗎?」

剛把打掃工具收拾,小渚便問向正坐在椅上,快要成佛的我。

「…雖然想到許多答案,但不知道那個才是正確。」

無名之物,知道存在卻不知其名稱和形狀。

從以前也就是這樣,有關朋友始終運算不出正解。


「那就把答案們揉成一團當成一個便可以~反正阿晴你想的都會比我多,那一定包含在内的啦!」

她答後並說:「那我也差不多時候回去了,下兩星期我有不少的測驗,但有空的話會來露露面啦,要記住自己的地方還是自己打掃比較好啦。」

「懂了懂了…趕快回去溫習吧,打掃的事我會想辦法的。」我說。

「那拜拜了~」

「嗯,拜拜。」


小渚一走,自己則躺在辦公椅上打轉。

揉成一團嗎?是小孩子嗎…

果然她有着與自己不一樣的思考迴路,所以有時候在相處上反而使自己不知對錯。總有有我的左邊等於她的右邊的感覺……

挪開背景,小渚的做法充滿了溫柔,這是普通友善的做法,先將別人的心理牆壁多少的融化掉,再利用簡單的話語滲進人心;

相反,自己則是有話直說,正如一台計算機般。得知因果,故而無力;因為已經沒法同情她,這則無解。

像今次得出答案後,如何逆行運算,再表達也是一個難處。


今次善妤有的算上一種強迫症嗎?並不清楚。雖然現在不用上學…但看來需要學習的事物還有很多。

話雖今次遇上不熟悉的事,但這不是藉口。要是小渚不在的話,善妤所領悟到的東西肯定截然不同。

以剛才善妤的眼神,我那番話多少也侵犯到她的內在,那不是一件壞事,只是十分危險。畢竟要踏着別人的底線進入心房,不會每次順利成功。

人心之所複雜,原自人人的感知也不一。

即使對着同一件事,各自也會有不同的心情,所以不同的行動;反觀,即使有同一個行動,各所懷的心情也會存在多少的誤差,絕對不可能一模一樣,就如人類的指紋般。

後天複製同一指紋不是難事,但是要天然的出現同樣指紋的途中便不可以存在任何誤差,是件至難之事;同樣地,即使我再怎模擬和想像,即使透過能力看過記憶,也不可能感受到完全一樣的東西。

能觸碰和不能觸碰的部份人人有別,所以踏進別人內在那刻,失敗的機會已是五十五十。

那需要的就是技巧,以填補這一切。

要讓對方也能感覺我是同一陣線,只正面碰撞的話,總有一天肯定終會遇虎。

況且手段和底牌始終不怕多……

「好!…進修一下吧。」

我帶上久違的眼鏡,繼續對着自己的手提電腦,開始檢索有關會話術的技巧。

掌握人心的方法……善妤般的孩子也能做到的話,我應該…不,是必須要做到。

那種引來不快的做法,即使原本已有效也好,我也要追求更好的方法才行。

不然不會超越到阿雨。

相比我,他可是更要懂得應付人。

將例子不斷改裝,成為自己的武器。


「我回來了…飯呢?」

傍晚,阿雨剛回來便問道。

「杯麵,挑個自己喜歡的口味吧。」

我馬上指向放速食的架櫃,有着大量的杯麵存貨。一次買就是一箱一箱,比較便宜和方便。

剛吃完的杯麵湯,則由師公泡着。

我是不喝湯派,而對牠而言這可是滿足了舒服和好吃的欲望,因此泡着。

「欸,你真懶…」阿雨看着桌上有大量印刷筆記,口中咬着巧克力棒,一味專注的我,便沒有再多說。

以及在心想道:

在你原本的未來,應該就是這片光景吧。


這是我透過共鳴不小心聽到的一句。


狐嫁編-第五回:避雨亭檔案(二)/羊圈補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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