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這間已荒廢的廟宇睡了三天,身上的傷則由我包紮,主要是皮外傷,內傷則由控制體內流向大約復原。

而剛起來的他,卻只問了一句:「你到底為甚麼不殺掉我?」

「祇要你還是人,我便會保護你。就此而已。」

他想坐起之際,卻被我阻止。

「你體內的流向還未完全恢復的,必須等待。錢包便先借我一下哦,放心吧,用作買你的晚餐而已。」





順帶一提,包紮帶也是用他的錢,請不要期待這個窮神。

而為何我會留下墨蚕一人,目的是去會一會老朋友,亦算是同事吧…?要是將公司的概念套進神明世界的話,祂是在別區工作的同部。

「阿市!這邊這邊!」

祂剛出接機大堂,我便揮手迎接。而向這邊前來的是帶着墨鏡,身材高挑的女性。

市杵島,她是在日本被恭奉的女神。但實際上,她很少時間把留在日本,經常周遊列國,是少有的外交神;反之,我未曾到過外地。





而在外表上,我們亦有很大的對比。我是以比較年少的姿態,而她則是一個成熟穩重的女性,算上高跟鞋,可比我高出一個頭。

她脫下墨鏡,馬上向我說道:「你真的要找一次機會乘坐飛機,真的很厲害的。」

「才不要。」

意外的是,她對機械十分着迷,所以作為神明也算上異類。以前也曾因那份過於煩人,而被同行的旅伴拋在異國。

神明基本上不用等行李,因為沒有;如有需要,也可以用神使作運輸。因此接機過後,我和她直接便前往一間便宜的咖啡店聊天。





現在地域控制權在我手上,身於異地的市杵島會失去大部分的神力,等同於一個普通的生命體。

故此神明到外地也很危險,不過她也早已習慣。反而不怕,因為她就是「交通安全」的化身;這與作為「順風順水」的自己有着異妙同工之處,可見沿海地區人民會有類似的思考。

「你的話,不就隨便找個發射器便能飛了。」她的神髓源於「交通安全」,意味她不會遇上意外,終會安全到目的地。

「沒有機艙飛行的話頭髮會亂的,才不要呢。」她有一股黑直長髮,自古一向有好好打理,因此受損會心痛;相比之下,頭髮淩亂的自己喝了一口咖啡並問:「今次來香港有甚麼事嗎?還是純旅遊?」

嗯,咖啡口感果然不好喝。

「雖然有要事商量,不過主要是旅遊。」

阿市點下數款蛋糕並一一拍照,說是要作留念和向其他神看。

真好,香港的神明已淨下我一個。






「…又是有關「那件事」嗎?」

一提及這個話題,我便沉着氣,明顯地情緒下降。

「大正解,大部分地區也贊成了。」她舉掉叉子答道。

「隨便吧,反正這個小地區沒有選擇權。」我以掌心支撐着頭,把臉轉到一邊去。

「那件事」指的是實施加護,是全世界神明已商討數十年一項的事議。而對於我們而言,在數十年已獲得大部份贊同已經很快。

至於加護,指的是由神明賦予人類恩惠的事,據說能有助消化人類的多餘靈力,降低污穢誕生的機會。但老實說,我並不贊同。

因為除了污穢以外,衍生的問題過多。人類現今已在加速侵蝕大自然,加護顯然會更加打破世間的平衡。





而最不能同意的一點是,這個計劃中神明過於干涉時代。

「嘛嘛,阿霞的心情我也懂。但在消除污穢方面,你沒有意見吧?」她再說:「污穢是不會自然消滅,加上現代人口以及負面情緒膨脹,現今衹照料一個地區可已筋疲力盡。」

「何況這個地區的異常性,我從飛機上已經感到污穢的份量與別不同。」

「無形的壓迫感使人喘不過氣來,人們的發洩口被「現今」緊緊的堵上,留於連發聲也困難的狀態。」

「也時候要讓時代沖去過盛的污穢了。污穢儲積已過多,這樣下去無論如何,肯定會臨來悲劇。」

雖然口中塞滿蛋糕,但她的話並沒有錯。

更換時代是解決現今不滿的最佳辦法。





污穢源於負面情緒,在時代的交替期,那些情緒會被大量釋放,大量污穢反而會成為重組時代的助力。一旦穩定,也等於將地區的污穢幾乎清零;但那亦是最考驗人性的時期,因為污穢爆發必會慘劇不斷。

人所建立的科技不會倒退,但人所創建歷史方面從未改進。發生的現實未能留於歷史,終究不斷重覆着同樣的錯誤,最後到步重置。

無論如何更朝換代,結果終究一樣。亂流不斷的現代,更是一個強行維持形狀,無數次在倒塌邊界遊走的時代。

人民總有天會臨來極限而踏出重設的一步。那要是不插手,靜待污穢將時代清洗,今次到底會發出怎樣的慘況……


「我始終想由人類將時代開荒…那樣才有意義。」

面對現實,我老早已不清楚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確,反而說不斷在想哪一步有錯。

「…我們只是給他們更新的契機而已。」她在吞下蛋糕後再說道:「要打破古今的惡性循環,是目前人類不能實現的領域。」





「固有成見、偏見、利益衝突等等…人類在固步自封,時代才會一直卻步。不懂取捨、害怕失去時亦得一想二,所以現代人不會主動去選擇重置,即使那個時代令自己痛苦也好。」

「弱勢形強者,強者固強勢;強勢形弱者,弱者固弱勢。這個時代已陷入輪迴,各地也一樣。即使不介入,那早晚亦會步入另一個未來,不過是步向滅亡的未來而已。」

「所以要突破目前的極限,則要給人類新角度觀看事物。讓其從中得到新發現,再由他們創造史上未臨的時代。」

「基於相信人類的可能性,大家才贊同這個計劃的…明知可能引致信仰的動搖,眾神也是賭上存在來逃出輪迴,臨來新時代。」

她合上雙目,默默喝下一口紅茶。

新時代需要犧牲舊時代,不是一味害怕,而是受傷也是去爭取。大家也抱有那份覺悟嗎……

是我輸了。覺悟上相差上不只一個層次。

「…你是明知道我拗不過你,才由你來告知我的嗎?」

「沒有這種說法吧?我們這麼多年的好朋友,不會打我吧?」

神明到外地會失去力量,會談時遇害一事也曾經發生。

但面對在說笑的她,我卻快哭了。

同為神明,我連堅持自己的原則也做不到。

一直抱有經不起推敲的空論,哪有資格責備當時的墨蚕……也許正如他所說,說不定退休是個好選擇。

當時沒有面向現在的是他,而他將未來變成現在;相反,我的視界則沒有未來,作為神明卻一味祈求,祈求一個皆大歡喜的世界。

「啊…我懂了……」

對着消沉至極的我,市杵島嘆出一口氣。

並說:「那我會盡力讓香港晚一點實行也行啊,只是晚一點而已。」

「畢竟各國也快到臨界點,可以給你任性的空間已經不多了。」

雖然沒有實際幫助,但我也是放鬆了一口氣。一直在撒嬌,真是神明失格。

接著,市杵島從手袋突然拿出兩個由繩子縛在一起的光球,一紅一綠,放在吃完蛋糕的空碟子上。

似在沉睡,被她用叉子戳着也沒有反應。

「那些是…靈魂?誰的?」

雖見過不少靈魂,但沒有想到世上存在如此無垢純潔的靈魂,透明至彷如鏡面,甚至可映出我的身影。

「他們是有關加護的樣版,也是我的小弟。」她自信地答。

「不過,要說的話算是親戚吧?本來是禁止出境的東西…來吧,送給你的。」

她把碟子推向我,卻被我推回。

「不需要,我要兩個人類的靈魂幹嘛?」

「客官,這可是走寶了。」她擺出一副商人的語氣再說:「這兩個孩子實際是有着淨化污穢力量的上古稀世一品,今後可不再會出品的哦~」

淨化污穢?

「這怎可能一一」

「只是將他們調和,兩者融合時龐大的能量會驅去一切黑暗,那就是淨化。」她說。

這跟以往的方法並不一,不用透過犧牲一個強力的容器,用其靈力中和掉污穢,而是能夠直接驅除。

但據市杵島的話,由於範圍極之有限,所以適合衹香港般的小地區。

不愧上古之物,祇不過……

「將兩個靈魂調和…不就等於消滅他們嗎?」

我的高聲引來周圍的目光,不知所措下再帶蓋上法具,使四周的視線瞬間恢復原狀。

流向操作之中的調和,能夠將森羅萬象融為一體。而將魂魄調和,則會將兩者磨滅,成為新的個體。

另一方面,市杵島則邊喝茶邊道着:「放心吧,他們原來是一體的,祇是以前強行被一分為二而已…」「況且,他們早晚會被新上位的傢伙處置。」

她難得地露出不甘的表情。

面對她這句,我便問:「是犯了事嗎?」

「正正相反。」

她再嘆道:「世上總會有以為抹消痕跡等同改變黑歷史的傢伙……」「所以要他們被那種傢伙處置的話,倒不如送給妳還更好呢。」

「不一一」

「要是一有危險,便馬上使用吧。」

「他們已事先同意了,所以不用介懷。」

接下來我便陷入沉默,也與她分別了。

距離與市杵島的對話過去數小時,回到海邊破廟,把在街邊買的燒味飯放在地上。墨蚕聞聲醒來,而他面向我說的第一句話卻是:「一副死了人般的樣子…怎麼了?」

「天機不可洩漏。餓了吧?快吃飯吧。」

「只有一盒?你的呢?」他問。

「我不用進食也能生存。」我答。

「哦。」他其實毫不在乎。

我坐在殘破的木椅上,晤着自己的側背包。

裏面正裝着那兩個靈魂,我還是接手下這最終手段。

說到底,爆發點只有被動和主動的分別。

實施加護的談判已到尾聲,在不久的將來社會便完全改變……而在作出決定性的訣擇前存在無盡的分歧,因此看不透未來的流向。

而一旦加護實施,作為時代轉折點,壓抑至今的負面能量一次爆發,恐怕會做成大規模的內亂,使這座城市化為烏有。故此,才必須先減去現有的污穢來控制傷害。

所以真正可取的手段衹有兩個,犧牲那兩個靈魂,或者是墨蚕……始終要選擇一個犧牲。

「幹嘛盯著我?」

面對他的視線,我便問道。

「明明是你先盯著我。」他答。

要以犧牲他人來保護事物,我並不喜歡。

但是,選擇的一刻始終會來臨。

以一換二、以二換多……這是最合理的手段。

但是…

但是……

要去犧牲無辜的靈魂真的…好嗎?

「墨蚕,你討厭污穢嗎?」

嗚嘩…他吃相很差。

這般的吃相,就如饑荒了三千年。

目睹此景,難以不感到饑餓。

「說的是那些黑色一團團又臭的不祥之物吧?討厭是當然的吧。」他向我說話時不禁噴出飯粒,卻被我彈了回他嘴巴之中。

「那如果…我指如果,你能靠犧牲一個人來除去全香港的污穢,你會ㄧㄧ」

「才不會。」

他今次把飯吞了才說:「那樣不就跟獻祭品一樣嗎?那種笨至極點的原始人做法,我寧死不屈。」

「要為少數的利益犧牲而大多數的方法故然不合理,但反之亦然,為大多數而強要少數犧牲也充滿着不合理。」

「至少我認為為自願為他人犧牲的大義才是正道,要選擇誰去犧牲的只是歪理,噁心至極的歪理。」

在瞬眼間,他已把飯盒吃完,正喝着例湯。

剛才的那番話,要不是邊咀嚼邊說便是番好話。不過大概的也成功傳達給我了…

他的話也許是正確。但是現實可不是這麼簡單,即使正確未必能被選擇。

訣擇早晚會擋住前路,不作決定的話一切衹會腐爛,「現今」就是這樣緊急地需要取舍。

等待墨蚕睡著,看著相比他吃相好上百倍的睡相,同時盯向包中正在沉睡的兩個靈魂散發微光,為漆黑的周圍帶來一絲光芒。

而那一晚,久久未眠,微盹下不覺曉。

卻不知污穢已蓋過天空,現世已成了另一番世界。


群青前傳-風水輪流(四) 轉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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