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追尋意義的旅途中,最為懼怕沒有任何意義,所經歷的一切徒勞無功。

沒有血肉之驅、因此無血無淚。一切只從「活着」的生物學習回來。但回頭察覺我並沒有「活着」,卻早已滿身瘡痍。

而惟一的寶物亦化為一枚破布,因此才做好了覺悟。

然而面對難得作好的決定,她卻擋在面前。


「為甚麼你在這裡?…阿市。」我問道。





「那是你該反問的嗎?」

市杵島已得知今天發生的一切,污穢的狀況已不可收拾。污染使世界晝夜不分,明明在仰天,卻像將人吸進深淵;夜空比平常要漆黑,街燈相對比一向更耀眼。

「導火線比想像中更快點燃了…不過也衹是早晚的事而已。」面對結果,她衹好如此說道。無意責怪。

「至於遺下的方法…你不是最清楚的嗎?阿霞。」

如她所意,我從斜背包掏出那兩個靈魂。





經過過今日一戰,包裏的東西也變得骯髒。沒有錢的錢包也好、以前留下的刺繡包也好、為了他人準備的膠布也好,一一封上灰塵。惟獨衪們沾不上污潰,通透依然。

「在你做好前我不會從門前走開。」她堅決的擋住出口,決意不讓我再逃避。

明明這對如工藝品的魂魄是她強行要我收下,不然就由服務員跟碟子一起收走,說反正結果是一樣。對着小弟,可真狠心。

她作為神明能果斷地作出決斷,亦能變通;作為朋友很懂我,亦會體諒我,一直也是這樣的。

但對不起,我果然不是你。





「…我還是做不到。」

混亂的心境隨着此句變得平穩,反而露出一絲的微笑。

「更重要的是…可不能讓祢們為了這個陌生的地方犧牲,那未免太殘忍了。」

我握著繩結的尾端一抽,解開了束縛。

隨著手上的紅繩繼漸消失,衪們也因此在手掌上甦醒過來。

雖然沒有眼睛,總感覺衪們在盯着我。

「早安。不過呢,我不會將祢們處決。」





「為了感謝汝的大義……承上吾名!此地,香港,願意成為你們的容身之所。作為其證……」

伸手施法,將已成殘骸的法具與那兩個靈魂調和。

這件法具…雨衣是由原住民所贈,順風順水,故而不受風蝕,不沾滴露;同時亦代表着對我的認同。而經過調和合一,異鄉的魂受到認證,即使於此地轉生亦不會遇上麻煩。

「阿霞!這樣做的話今後……」

「我已沒有今後了。」我搖頭再說:「以後的事就交給你了。拯救現在,這是我最後的工作。」

「欸…?等等,你到底在說一一」

「那永別了…最後抱歉呢…阿市。」

我把靈魂們拋向她的同時,她身後冒出水鞭並纏在身上,如此市杵島用手懷着那倆靈魂,暫時被困於水面下。





而水聲剛落,他便剛到步。

「找我有何事…還要在夜晚。」

就在早上離開前的一刻,我對墨蚕道了「今晚回來」四字,於是他便來了。

現在阿市也被使走,一切的準備已經做好。

「錢包,還你的。」我把錢包拋向墨蚕,他則單手接下,在拍走灰塵後檢查着現金和證件。

「喂,為甚麼全部大鈔也不見了?」他問。

「因為我是個大度的神明。」(交通和膳食全部給大鈔後說了不用找贖。)





「別開玩笑了,別以為當神明便不用還錢!」他吼道。

「不知是誰在相遇時說過「錢我多的是」呢?」

「這跟那是兩個問題ㄧㄧ」

「我馬上會還你的,現在這刻。」

隨着這句,我便慢慢的閉上眼睛。

感受一下呼吸,海的聲音,世界中各樣的流動。然而再次張開眼睛,眼前衹有個一臉不爽的大叔。

「我有問過你吧?…那如果犧牲的是我呢…般的話。」

「…到底想說甚麼?不要再轉彎抹角了。」他不耐煩的說道。





「那就單刀直入吧……做成今天慘況的是我。正如你所言,我是位天災。」

「你也曾說過吧?不容許要人犧牲的事。我也覺得那十分正確。所以接下來是將其實現的做法……」

「我會將自己和全港污穢調和,再由你殺掉我……此地就能得救。」

「不需要再多的犧牲,正是我的贖罪。」

正如怪獸將污穢纏身,與污穢調和後我將獲得血肉之驅,也即等同污穢的存在,無限的生命亦在該時化為有限。

諷刺的是,這是在我們共鬥時冒出的靈機;因此與他對上眼神的一刻,亦不禁移開。

「可惜我朋友很少,因此這的任務祗能托付於你…一起去那邊吧。」我指向無人的沙灘,而就當轉身踏步之際,卻被他拉着。

「等一下!」「這是認真的嗎…?」

這刻,他的聲線卻變得異說柔弱。總感覺不像平常的他,反而顯得有點可笑。

「嗯,認真的。」

我笑着回覆後,便把他裝有桃木劍的布袋強行奪去,於是展開了一場迫逐,並把他引到附近的一個滿地垃圾的沙灘。

我則掏出桃木劍並把布袋拋開,一當他到步便把劍拋向他:「放心吧,這附近不會有人,可以放心殺掉我。」

「都說等一下了!!」

他正喘著氣,並在接下劍後直接插在沙灘之上。

「這些年來,你不就在一直想怎樣才能殺死我嗎?就當我還你的願ㄧㄧ」

「煩死人了!不是這個問題!!!」

「明明我是想你了結我的!為何!!」

他今次前來的真正目的是為自我了斷。

墨蚕的所謂藍圖早已失敗,源於政府方不打算讓人民得悉能夠控制天候此事,在運用上更為方便。如是者花下的努力完全白費。

花上大量時光的大敗讓他產生尋死的念頭,明白差距的他以決鬥形式選擇被我了結作為落幕。

亦因為抱有這種念頭,他才殺不了我。

我也殺不了他。

「你是人類,我不允許你犧牲。」我答道。

「你是神明,我也不允許你犧牲。」他回道。

世上還有連神明也不可犧牲的歪理嗎?

此句不禁引起我的笑意。

「…在說甚麼啊?別說蠢話了…好啦,我現在去調和ㄧㄧ」

當我向海洋伸出手掌,剛才還喘息着的他卻瞬速擋在面前,大叫道:「靄霞!!你不會殺你!那你的計劃也失敗了吧!?」

「…為甚麼你知道我的神名?」

我微笑着的問他,內心實際充滿驚訝。

本來以為這個名字已被完全忘記了。

靄霞…全名為靄霞娘娘,被如此無禮的直稱還是這生首次。

「名稱甚麼只要翻查一下歷史就一定找到,更重要的,我不要這樣的做法!」

不…原來如此。

就是因為他的執著,我才沒有在疫情期間消失。

這可真是段孽緣……

「你果然很自我中心…」

想除掉我的意志反而使我存活。

對此,也只能佩服。

「因為我又不是神明。」他說。

「我很高興。竟然有人還知道我的名字,但是……」「永別了,墨天蚕…不,小墨。」

被他殺死也算是一種緣份吧。

祇在一瞬,藏於水中的無數污穢湧現,無比巨浪如血盤大口將站於海邊把我們吞噬。

海洋的口腔漆黑一片,牙齒由無數的黑手組成,是民間俗稱的「水鬼手」。當「它」想把我們捲走之際,污穢果然主動放開了墨蚕,打算將他逐出,卻被我趁機取得流向的控制權。

手掌冒起大量虛假的血筋,一令之下,強行將污穢纏於身上進行調和,將世間一切污染融入自身。與此同時,無盡的負能量以及痛苦記憶向我襲來,形成類似走馬燈的東西。

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不想誕生於世上。

被人祈禱呼喚而誕生,被人冠上神名,再被人奪去位置,最後被人叫要活下去;回想這生才首次感受到這般的苦味,焦臭難嚥,使人反胃。

但是,不能吐出。要是現在放鬆一刻,身上的污穢便會暴走,已成形的大量污穢會馬上殺掉中和的容器……

這場就是我最後的工作,為了保祐此地,保護眼前這個人類。

要是這個原為不死,但再無用的神明能夠亡羊補牢,以謝罪來減少這個地區的痛苦的話…

可樂而不為呢。


「動手吧。」

周圍瞬間風平浪靜,皆因調和已經完畢。

以願為軸,將怨受肉。

我成為了非人之物。

不…我何時產生了自己是人的錯覺呢?

黑幕驅散,月光垂照。

我向墨蚕伸出被污穢所附上、染上炭黑的手掌,決意保持笑容;相反地,他卻正在猶豫不決,不斷退後,最後摔進變得潔淨無比的海洋。

現在身體每下的活動也產生着不明的痛楚,似是快要脫落,由血管勉強所連繫着般,每下拉扯亦是苦痛。為了追上他,我也慢慢抬腿跟著踏進水中,傳來泡在地獄烈焰般的痛楚。

與此同時,他的思念不斷湧進我腦中,與負面記憶不斷激突着。

(不是的…我想要的不是這款未來。)

(為何現實總是這樣事與願違!明明已經沒有殺她的原因了,為甚麼現在卻要……)

「不要後悔!!…你沒有錯。」

我張開口吼道,再次露出安祥的微笑。

包括他的聲音,現在接收任何資訊亦帶來痛苦。

「拜託了…給我一個痛快吧。」

聽見我勉強吐出的兩句話,原本無語地坐在水面的他則咬緊牙關,聲嘶力竭的高吼着。一旁的桃木劍亦彷彿回應他的聲音般,瞬間從背後刺穿我的身驅,吐出純黑的鮮血。

墨蚕使用體內一切的靈力驅動着桃木劍,把我拉扯到海底的深淵,並將龐大的靈力流進我體內,直接將軀殼連同污穢摧毀掉。

而那個由污穢形成的驅體猶如化墨,於深海形成了一場異樣的海洋雪。

污穢沒有再擴散,反而被中和而漸漸縮小。

當小百察覺我的氣息游到此處的時候,現場祇淨下一把木劍插於海床,以及一片片所謂的「雪花」滿天散落。而同時牠也失去神使的身份,漸漸失去知性,面對奇景後馬上遠離。


「阿霞…?」

在一切完結後,市杵島亦被鬆綁,在淺灘的水面上露出濕透的半身。而她一抬頭,星相有變,一顆星從天上隕落,劃下一筆。看向海洋,那與今夜晚空同樣無比的清澈,此地的污穢與陰雲已消失不見。

「原來是這樣的一回事……。」

一低下頭,濕潤的黑鬆擋下她的面容,並低喃:「不想犧牲其他的方法是犧牲自身甚麼的……」「啊啊啊啊!!!」

市杵島憤怒的錘向海面,水花四濺。祇見兩個靈魂慢慢浮起,彷彿在向她搭話,市杵島則答了一句:「是我的好友…也再不會回來了。」

最後她還是強忍淚水,再道:「阿霞,覺悟我收到了。」

「不管天災人禍,為了今後不再出現任何犧牲……世界的形狀就由我改變。」

「將失去保祐的此地成為新世界的首步,新時代就由此地正式始動。」

市杵島在上岸的瞬間,海水纏到身上化為正裝,換上一套傳統的藍白祭服。

在無神之地,神力不會再有限制。

因此那一晚,世界正式改變了。

人類踏入一個全新的時代,歷史上未曾發生,沒有任何預兆下,一個全新的世紀開始了。


群青前傳-風水輪流(六) 洋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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