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我又做了怪夢,但不像以往的內容,夢裏有一種相距現代十分久遠的感覺,就像在一次睡眠中經歷十數個夢境般,內容過於混亂到醒來後已想不起一切。

鬧鐘未響,晨霧未散,新一天已來臨。

即使睡後身體沒有一絲回復,甚至更加疲倦,皮膚亦乾燥至極。總算完成四人份的早餐的另一方面,我雖疲憊卻沒有胃口,把一塊厚切白方包啃掉便前往診所上班。

冬天的早上額外的冷,平常會以慢跑的速度暖身;今天提不起精神跑步,空肚下反卻覺得這程度的寒冷沒有太不了。

「早安。」





護士負責早上開業,總比我更早上班。

「早安⋯今天十五度欸,只穿這件夠暖嗎?」她驚訝地問道。

「嗯。」

「別愛美不要命啊。」


「⋯這裡是?哪裏?」





聽這語調,「青」是剛睡醒。


「…剛才是醫生你的聲音嗎?」

這樣懶散的聲音的明顯不是我。

但為打圓場,只好說:「喉嚨有點怪⋯我去喝點水。」





在關上房門後,我立刻說道:「先給我記住,在別人面前不要跟我談話,更不要擅自動我的身體。」

不知為何,跟青說話會產生莫名的不爽。

而且不像稻荷,我們只能依靠口頭對話溝通,更加麻煩。


「放心吧,我作為神會有分寸的。」

而壞事是會接二連三的發生。到為留院動物檢查的時間,我察覺我失去了言靈。

既聽不到,就連這邊的溝通也出了問題,無法如常傳遞,似是完全失效。昨天也是,鈴鐺聯絡不上稻荷,祂怎麼了?

幸好的是今天的人不多,基本上是以往討厭的文書處理,惟有今天十分慶幸。





下班後,一想到今後手術期間這傢伙還在體內,心裏便按捺不住不安。要是如青所說,失調來自積下的壓力的話,恐怕一輩子也不會康復。

何況就憑散心,真的能解決問題嗎?

抱著疑問,我們到達目的地。

「這裏真的是維多利亞港…?」

一到步,青便對眼前的景觀感到驚訝。

全因維多利亞港海岸在近年才終於完成工程。花上數十年,相隔兩岸的海域成為半水力發電廠的一部分,兩座發電設施將眼前的海洋包圍,設施在遠方射出的燈光要比對岸的景色更耀眼,說實很煩人。

「海裏空空的…是騙人的吧?」

「不,這就是現在。」





「那生活在海中的大家呢…?牠們可以去了哪裡?」

青的聲線變得脆弱,其話語所含有的無力就像一道道玻璃碎片,刺進靈魂的深處。

面對變得如此虛弱的祂,本對祂態度強硬的自己雖感到不忍,也只好將情感吞下,道出真相。

「當時是說大部分被引導並安置於新界的自然保護區,或者運到海洋生態樂園作觀賞動物。但這是門面上的話語……據後世的考察,實際上被運走的只有少於十分之一。」

「過去作出的犧牲無人能挽回,後世頂多立一個紀念碑。」

我走向該塊石碑,牠們一個一個沒有名字,只有物種名稱被刻上。

「這是謊言對吧…?世上才不會有這樣荒謬的事……」





我保持沉默,迫使祂面對現實。

「我所一直在保護的東西都不存在了嗎…?」

青把我使到海邊是有目的,我本已有這預感。

在青的角度,累積下的重要事物突然全數消失,失落是理所當然;同時令把事實塞向祂的自己感到不知所措。若有能夠安慰失去一切之人的話語,我想馬上學會,可惜現實沒有這樣簡單。

現在能做的,只能單方面聽着衪微弱的呼吸和嘆息,似在抽拉但沒有確實的眼淚,然而光是其聲音已令內心急速降溫。

配合拂過的冷風,原來今天是如此冷的。

稻荷未曾向我表露如此的感情,因此不知道附身在感情上會有聯繫。也可能因為我與稻荷的記憶總是溫暖的,有祂在身邊就覺得自己甚麼也能夠達成。

這種令內臟亦感受顫抖的惡寒,倒是人生第一次。





眼前空無一物的海上,發電廠的射燈掃過傳來一絲的溫暖,彷彿在提醒我們不可沉溺於過去的悲傷,然而愁雲可不是一時三刻,甚至一句話便能拂袖而去般輕薄。

另一方面,不像平安夜那天,這邊的海旁總是人山人海。把臉睡面向着毫無生氣的水面,我陷入反思、回想那天的決定。

正確與否依然沒有頭緒。但全因為我,阿傑和阿欣的關係會變差、阿晴和阿欣亦不會再接觸,無人獲得幸福,對大家而言是最差的結果。

然後就我一人隨便揮去煩惱,毫不在乎的生活着……我真是噁心的人。

內疚換來一聲苦笑。

身無一人,有堅持笑容的意義嗎?沒有,但至少我不想哭。

畢竟無人關心的淚水同樣無意義。

看膩了、站累了,亦沒有動力回家。

一人坐在椅子發呆下,突然有人向我搭話。


「不好意思,這裏…有人坐的嗎?」

向我搭話的是一名身穿西裝制服的中年女性。她手上的膠袋傳來載着鋁罐的碰撞聲,十分沉重。

「沒有…請吧。」我一回答,她便撥一下座位的塵埃,坐下後則掏出一罐外國的啤酒,啪咔一聲拉開酒罐,豪快地大口灌着。聽着液體流過喉嚨的聲音,估計她已灌掉一半。

她拿開嘴邊的酒罐後嘆了一口大氣,吹飛鬱悶。也多虧她,憂鬱的氣氛一吹而散。


仔細一看,她有點面熟。

我自小都不擅長背記文字,但人臉總自然地記進腦中。

時段大概是在中學左右的……不是老師…不是熟人…至少她的衣服肯定與當時的不同,不然早認出了。

「啊,妳是實技試那天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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