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期檢查的原因是要確保P沒有患病,畢竟身體不會主動告訴他,只能靠機械檢查來檢驗出並盡快治療。曾經有一次則是驗出左手的骨折,他雖然能活動左手,但也是被打上石膏。

加上他在不知不覺間加深了骨折的病情,使治療期間,帶上石膏的時光更長。同學們對此十分好奇和驚訝,為祝他早日康復而在石膏上寫上加油字眼。P雖然不理解,但也不討厭。

然而到中三以後,由於家景問題,母親再支付不起學費因而輟學了。

以往母親都會滿足他的要求,他從未擔憂過。透過這次「P」重新認清自己的存在是十分花錢的這現實。食量既多又要檢查費,如果再檢查出有病症又會要母親出錢。

「或許我一直的夢想根本不值分文。」





身邊情況產生改變直接連繫心境的成長,他獲得「同理心」。

開始懂得站在母親的角度,連自己亦認為自己就是個負累。母親愛護他,所以才不能再添麻煩。

獲得「同理心」後可理解別人的想法,不過亦令他變得妄自菲薄。

他再三認清了現實,沒有僱主想僱用病人。

僱主站於自身利益角度,萬一他因工受傷或者因此得長期病,自己便要付上責任。再者工作現場增加一個需要顧忌的人並不理想,他依靠自己能耐完全找不到工作。





後來嘗試透過中介介紹工作,而願意請的都是一、兩天的自僱散工,完全幫不上家計。因此終日在家中無所事事,只能替家中做簡單的家務。

與工作要求一樣,要避免蹲下、搬運重物、以及不可以進危險地方,包括廚房。因此所謂家務就只是拿起約重數十克的雞毛掃,拍一下家中沾上的灰塵。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兩年,「P」的母親,那個一向體諒自己的母親,首次對他使用了暴力。

「媽媽那天不高興,一氣之下將我推到場上,不斷掌摑。直至我流出鼻血,她才停手。」

據後面日記的記錄,是母親被一直工作的茶餐廳解僱。原因是被客人投訴不禮貌,她為此反論的結果就是如此收場。但也因這個機會,罪疚感使他的母親接觸了教會,她變得更開朗的同時,也透過教會的渠道找到另一份工作。





看似一切會因此變好,但並沒有。

粗暴的對待反成了習慣。過往的枷鎖被解開,嘗試過暢快感的人類成為了惡魔。

「反正你不會痛,那我也是「無罪」。」

自己是個不中用的飯桶,「P」有着這個自覺。

加上他也無心再找工作,反正再找下去也是無果。因此也漸漸接受被虐的事。

「工作說到底是人為了生存的必須的事,那這也是份工作。」

讓自己一直痛苦、充滿不合理的世界,那個世界向至親伸出魔掌,由母親身上學會的同理心得到的少許餘溫,反而使內心感到更加冰冷。他尚未感受過痛楚,內心已壞掉。

接下的頁數並沒有內容,只有記上日期。





「自己壓根不應該存在。」

這是在一個月前的寫上的話句。

整頁只有這一句,字跡還要比之前的任何一天的更要工整,這般違和不禁使我背後一寒。

注意力馬上被拉回到現實,回到那空無一人、冰冷的客廳之中。

靜寂的客廳中彷彿浮現着「P」的各個身影,由他的小時候的身影也好,中學時的身影也好,工作失意或被母親虐待的身影也一一像影格動畫般,不斷刻進眼睛;耳朵則傳來母親咒罵P時叫喊至沙啞的聲音。那把怒吼也讓周圍鄰居發生着甚麼,但負諸行動的人並沒有,他們沒有管別人家事的餘力。

因此事發後辟邪之物才滿佈走廊,他們都害怕他的怨念會歸來,將魔手伸向本為無辜的他們,來報這個沒有當「舉手之勞」的怨。

「P」毫無疑問是個怪人、甚至是瘋子。但那份瘋狂不會害人,因為那不會實現他任何願望。





從那天之後,日記的日期開始斷開。在寫足十年以上的日記,連堅持的日期亦不再有連續性。

至於斷開的理由,他也有記下。

「我的一生一直在尋找自己的價值、存在的理由。小時候的我不知道這麼多,只會不斷思考,一直思考,把想法堵滿腦袋,然後忘掉。」

「日記就是把那些荒唐的主意記錄的結果,將來的自己或許會因此有所啟發。」

「但是,現在的我已不需要將垃圾們一一記下。」

行文中雖然充斥一股狂氣,字跡卻又比上次的更要整齊。

只有最後一週,是繼續了每天的記錄。

也是他走進未路的開始。





一週前,他腿部的腳趾骨折了,並腫起了一塊。

是因為母親還是自己弄成的,他也不清楚,原因依舊不明。

起初沒有理會,反正不會痛。

然而越發腫脹的腳趾意外地讓他感到煩躁,於是他在人生第一次進入了那一直被禁止進入的廚房。

手起刀落。

身體沒有多少的反應,頂多是感到由刀身傳遞的衝擊而已。

直至腫到發紫的傷口流出不詳的顏色,他的意識才回到現實。只好趕緊包紮,穿回紅襪子。當一切沒有發生,屈下身子,擦去血液。





由於感知不到危險,他對安全的概念原本已十分薄弱。自小以禁止來保障安全,但現在一切也不中用。禁忌也好再也限制不到他,他發現身邊已經沒有東西可以束縛他。

自從首條鎖鏈破開,鎖鏈接連失效,引起異常令行為不再受人道限制。

正如母親如此,他亦如此。

去骨、去甲、吞下…

吞掉。

「味道酸苦,又臭又腥。」

「但是,有一種魅惑的味道。」

「枯萎、死亡的香味。」

看到這個部分的一刻,我下意識的放開日記,而厚本不小心掉在地上的聲音則引來了阿雨。

「怎麼了?」

「廁所在哪?」

「…在走廊盡頭。」

「好吧。」

我假裝冷靜的走向洗手間,但昨天的晚飯傾口而出,像瀑布般落到馬桶上。

會對現實如此反感是人生首次,悲慘、可憐、心痛、各種的情緒使反胃感膨脹。


「沒事吧?啊…你看了日記內容吧?」

他站到廁所門前說道。

「你打算把這本東西交給他的母親嗎?」

我擦去嘴邊的口水,轉身反問道。

「她想要理解他的死因,委託內容就以上。」

「因此才不能交出去吧?」

要是一旦了解,她肯定會……

「阿晴,你不是一向不喜歡教會的嗎…」他再說:「…但想法卻跟他們一模一樣。」

「你現在萌生的那種「溫柔」,或許是人所天生擁有的仁慈;但同時亦是潛在人心中的恐懼……不管那是何物,這是屬於你的,不屬於他人也不可強加於他人。」

我喜歡和阿雨一起生活,但真的不喜歡與他一起工作。

工作中的他總有一種難以接近的氣場,似是狂言的道理會不斷湧出、亦會使我能夠認同……非常難纏。

「抱歉…剛才語氣重了。」

「所以說,要是教會內部派來的傢伙處理這事,那些人恐怕會得出一樣的結論,把日記毀掉,不見天日吧。」

「那你覺得這本東西可以拯救到她嗎?」

「不覺得。」

他對此嘆道:「人已死,沒有方法能夠補救。即使有日記的內容向警方自首亦不會受理, 教會亦會因自殺關連而不會責備她。」

「不過最後她終究會被壓死,被內心所迫壓、窒息而死。然後人們到最後才把原因歸究她引導別人自殺,唾罵並嫌棄她。這就是最壞的結果。」

「惟有讓生者負着一切活下去,那就是對生者死者兩方最後的救贖。作為救贖的同時,亦作為詛咒。」

「當然兩者也不好受…或者死去會更輕鬆。不過看過日記的你便明白,他肯定會想母親好好活下去。」

「不過要否聽取兒子最後的任性,便由她本人決定。沒人能夠左右。」

「…是嗎。」

能萌生這種想法的他果然很厲害,應該也是接觸過當事人才有的結論。我已無話可說。

看看時間,不知不覺已快要三時。這代表我看日記用了兩小時。

更那奇怪的是……

「你為甚麼在房間留了這麼久?」我問。

「替地方做清潔,要完全除去血跡可不容易。」我對他慬如何去除血跡並不意外,亦不驚訝。但一想到他的手沾上陌生人的血液後,我還是作了一個決定。

「…今晚你睡客廳吧。」

「欸?…為甚麼!?」

據阿雨所的跟進,失去家庭的她最後到了孤兒院工作。

他指世上的好壞不是單一,那位母親在起初沒有捨棄兒子在這時代已是奇事,代表她如此愛着兒子。

她只是走錯路的好人。

細數罪孽,每天都為自己的罪懺悔。


「那會有盡頭嗎?」

「誰知道…大概直至她能原諒自己為止吧。」

隔天為了過冬,我們在超市逛着。油、米、廁紙等等有他方便得多。

而和我的外出,他則有穿新的鞋子。

原來不是討厭,而是珍惜。

我不禁在他推着手推車時從後抱向他。


「怎麼了?有東西想吃嗎?」

「…我想吃掉你。」

面對我的回答,他當眾面紅了。

「快鬆開…別人都在看。」

「好的~啊,我要吃新年裝的巧克力。」

「真是的……」

在世間價值觀上,恐怕阿雨絕不是好人。

工作性質、經濟能力等等完全不合格。

但那就可以了,他的好我知道就好了。

社會、其他人怎想也好,他是屬於我的好人就足夠了。

群青編-其十一:砓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