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路燈幾盞的昏暗,我看向沒有星辰的暗夜,又準備發呆。
 
「小程程…」
 
李沛弦又在說夢話嗎?
 
「你在哪裡?」
 
「怎麼啦?」




 
「來這邊。」
 
「?」
 
我只好照著辦,坐近她身旁。
 
「不要再離開我。」李沛弦把我兜進懷裡說。
 
「…」




 
──李沛弦為甚麼總是抱著你呢,有意思嗎?
 
為甚麼她總是抱著我…
 
「說過了不要管余望豪的話啊小程程。」
 
那為甚麼總是陪在我身旁?有甚麼理由嗎?
 
「這麼多年我留意你很久,碰巧你的問題我了解過而已。我明白你找不到病友,我不想你孤身走下去呀。」李沛弦的手抱得更緊。




 
其實我沒有告訴你我的病情,為甚麼你好像知道得很清楚?
 
「雖然我不是醫生,沒辦法給你寫證明書,但是我知道你的病情相當嚴重。」
 
那麼,我的病有救嗎?
 
「…」李沛弦沉默了一會。「任何事,先不要放棄。」
 
那要怎樣做?
 
「我猜有解決方法,路還是要你自己走下去啊小程程。」
 
「…」
 




「我會跟你走下去的,不用擔心。」
 
真的嗎?
 
「放心好了。」
 
將來的事,誰能說準?
 
「小程程你很吵啊,不要想東想西可以嗎?」李沛弦用力捏我的臉。
 
「不要…李沛弦………很疼啊…不要……」我使勁想拉開她的手。
 
「知錯了嗎?」
 
甚麼呀?李沛弦的神經病到甚麼程度了?




 
「看著我。」李沛弦的臉又湊過來了。「好的事,不要懷疑可以嗎?」
 
我怎知道那會是真的還是假的?
 
「我說不要懷疑可以嗎?」她又拉我的臉皮說。
 
「很疼啊…李沛弦弦弦……」我抓著她的手求饒似的。「我的臉疼得燙手了!臉皮變長了!」
 
李沛弦一手抓住我雙手,把我按在長椅上。
 
「看來不懲罰一下不行呢。」
 
「懲罰?」
 




她從褲袋掏出塑料袋,那是剛剛跟酒吧店員要的,充當嘔吐袋用。她要幹甚麼?只見她把塑料袋攤平,蓋在我的臉上。
 
「我說…你在搞甚麼鬼。」
 
「不准說話。」李沛弦命令我。「說了要給你懲罰。」
 
「…」
 
很難預料發酒瘋的人有甚麼行徑,今天的事教訓我「酒的確不是好東西」,三個人喝完全都變瘋子了。
 
「…」
 
塑料袋把我的視野擋著了,我看不到李沛弦的臉,只知道她的手一直沿著塑料袋的邊緣不斷按我的臉。
 
因為我剛剛偷偷地指她的臉,所以生氣了嗎?但是塑料袋是甚麼意思?




 
被她按在長椅上的我只能一直躺著,沒有甚麼能做。李沛弦的手隔著塑料袋按我的下巴,一動也不動。
 
究竟在搞甚麼?
 
「…」
 
這時,我的嘴巴突然感覺到一股人體的觸感,依稀感覺到塑料袋對面微微的呼吸,我想把頭別開,但是李沛弦的手把我的臉定住了。
 
即是說…
 
「唔…李…」
 
我無力地反抗,愈掙扎李沛弦的力度就愈大。
 
「唔…突然…唔…」
 
這是所謂「懲罰」?為甚麼要隔著塑料袋?
 
我累得使不出力,開始放棄反抗,她還想幹甚麼嗎?
 
胡思亂想一發不可收拾,李沛弦突然把我放開了,衝到路邊彎下身。立時爬起的我跟在她後面,追上的時候,只見到地上有很多黃色的東西,氣味濃烈。
 
「…」
 
所以說為甚麼要喝酒。
 
「你還好嗎?」我彎腰問李沛弦。
 
「胃…有點痛…」她按著腹說。
 
「要胃藥嗎?我到便利店買吧。」
 
雖然最近的便利店一點也不便利,很遠。
 
「還有水嗎?」
 
「有。」
 
「給我水就可以了,藥不用。」
 
我坐在李沛弦身旁,看著她一口氣喝光一瓶水。靜下來的她躺在長椅上,手放在額頭,為了止住頭痛似的。
 
「還好嗎?」我上前再問她的狀況,刻意保持著距離。
 
「好多了。」
 
「你休息一下吧。」
 
我掏出手機看時間,真的快天亮了。
 
「陳冠亮他們還沒有發信息來呢…」
 
可能他們還沒回到家吧,可能太累了,睡醒才發信息吧,兩個男生能有甚麼事?不用擔心了。
 
「反而我這邊就…」
 
還是擔心自己吧,剛剛那是怎麼回事?
 
是嘴對嘴了,但隔著塑料袋,臉碰臉的感覺多於親嘴。
 
那塑料袋是怎麼回事?李沛弦故意隔開我們嗎?她剛剛小心翼翼地鋪在我臉上,又不讓我的臉離開她的方向才碰我的嘴。還是說她感覺到自己快要吐了,不想我的臉沾到骯髒的東西才鋪塑料袋?
 
那個塑料袋的用意,又是百思不得解。
 
如果剛剛李沛弦不是碰巧要吐了,事情會繼續發展下去嗎?會發展成怎樣?
 
還是說…
 
「事情怎樣也會發展下去…?」
 

 
「小程程。」
 
我又胡思亂想的時候,李沛弦又喊我的名字。
 
「…」
 
「小程程你在哪裡?」
 
現在真不想回話。
 
「怎麼啦?」
 
李沛弦睜開眼,看著坐得遠遠的我。
 
「你坐得這麼遠幹甚麼?」
 
幹甚麼?問我這個問題?
 
「坐過來嘛。」
 
鬼才坐過去,不知道待會又發生甚麼事。
 
「…」我盯著她沒有回話,也沒有動身。
 
宛如跟酒後的痛苦搏鬥一樣,李沛弦按著額頭的手沒有放下,蹣跚走到我旁邊坐下。
 
為甚麼這個時候都沒有半輛計程車駛過呢。
 
腦海裡剎那閃過剛剛發生的事,我沒有躲開,但是縮作一團,可能出於自我保護意識。
 
「很害怕嗎?」
 
現在問我這個,你剛剛幹了些甚麼…
 
「抱歉啊,剛剛好像把我的小程程嚇驚了,雖然我很想見到驚慌的你,本來不打算用那個方法的。」
 
本來想怎樣呀你?
 
「清醒起來見不到你,我在想你又會跑掉嗎?才想抓住你。」
 
會發酒瘋就不要喝酒啦。
 
「抱歉啊,剛剛好像幹了過份的事。」
 
「不…不會。」
 
反正隔著塑料袋。
 
我放下戒備的時候,坐在旁邊的李沛弦又迎上前,黏在我身上。
 
「抱歉…」
 
那…不是甚麼啦,臉碰臉而已,雖然…剛剛的確很害怕。
 
「不用不斷道歉啊。」我裝冷靜說。「頭還疼嗎?」
 
「還有一點點,剛剛吐了出來,現在好多了。」
 
真辛苦。
 
「還有水,要喝一點嗎?」
 
「不用了,這樣就好。」她的身體依然把我包著。「小程程在,我就會好起來了。」
       
「…」
 
這樣漫無目的地坐了半小時,依然沒有半輛車駛過,這裡太偏僻了。
 
正當我想提議徒步走到市區去等車,李沛弦開口說話了。
 
「明天有事要忙嗎?」
 
「還好沒有。」
 
「介意就這樣陪我坐著嗎?」
 
「不會…吧?」
 
「小程程要說真心話啊。」
 
「不會。」
 
「那麼這樣就好,我還想繼續抱著你呢。」
 
「…」
 
「不知道還能抱著你多少次了,下一次會是一年後嗎?兩年?還是五年?」
       
「…」
 
「因為你是個愛逞強的孩子。」
 
「…」
 
「人有兩個最大敵人,時間和獨孤,所有人都要面對,但所有人都戰敗。」
 
在李沛弦懷裡的我閉上嘴,聽著她夢話般的牢騷。
 
「人的一生時間有限,活在永恆是痛苦的,但人生短得只有八十年更痛苦,能用的時間更短。這數十年裡,能有多少成就?要是有甚麼意外,甚至八十年也沒有,那麼人生又會變成怎樣?」
 
時間…
 
「我們這個年紀像旭日初升,但時間會在不知不覺間流走,回過頭來,通常就是三十身,年紀到了人生下一個階段,但是還在做上一個階段的事,你能想到這樣的人生會變成怎樣嗎?」
 
惡性循環,可以想像到人生將會碌碌無為。
 
「所以有甚麼重要的事要做,就要快啊,速度很重要。」
 
這幾年間都不約而同聽過很多人強調時間和速度的重要性呢。
 
「我不期待能幹一番大事,能活出這個成績,已經很滿足了,我只希望能活得無悔。」
 
人各有志,目標不用分等級,怎樣的結果都可以是滿分。
 
前提是,你能接受。
 
「人生的掣肘,不外乎自己、別人、環境。年少的時候,環境是能改變的;別人,是不能改變的,或者…」
 
或者?
 
「你把他掃除了,當解決了這個問題。我不想人生被甚麼限制,所以…」
 
所以?
 
「掃除了擋在我人生的阻礙,人生平坦多了。」
 
甚麼意思?
 
「掣肘來自自己的話,解決方法相當簡單,把『邪惡』的自己消滅就可以了。」
 
「消滅?甚麼意思?」我終於開口說話了,因為完全聽不懂她的話。
 
「死一遍,人死一遍就能解決這刻的所有問題了。」
 

 
「想把所有問題都解決掉嗎?」
 
「想啊。」
 
「你還未有足夠的鑰匙,集齊了再說吧,說不定那時候你不再這樣想了。」
 
「…」
 
為甚麼李沛弦總是像有根據又像是無根據地推斷?
 
「因為你的速度很快,我猜你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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