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瀰漫著消毒藥水的氣味,白光燈將每張臉都照得像死人般蒼白,牆上各種色彩繽紛的卡通貼紙都不能舒緩診所的死氣沉沉。
    
    恆誠一坐在床上,短小的雙腿在半空搖擺,維他命丸甜絲絲的糖衣使他嘴角上繞。
    
    辦公桌後的醫生低頭默默的寫著遼草報告,禿頂加上一嘴大鬍子,活像一隻穿衣服的海象。辦公桌另一邊的恆媽媽每隔兩秒便改變坐姿,似是未找到一個舒適的位置。疊滿抬頭紋的上額寫著不安,視線在醫生的地中海和筆下的震波圖之間交替。
    
    等他寫完後,海象醫生低沉的聲音從鬍子後傳出,「你把小孩照顧的很好,你有好好注意均衡飲食呢。」他鼓勵的微笑,「身體健康算便宜點,給你開一些維他命丸,草莓味的。」
    
    「就只是這樣?沒有其他?」恆媽媽聲音高亢,語氣急速的說。「你沒聽到我剛才說甚麼嗎?他--」恆媽媽往恆誠一看了一眼,臉上閃過忌諱,她把上身靠前,壓低聲音說:「誠一說有個叫笑臉先生的東西跟他玩,我需要你寫信轉介他去兒童精神科。」
    




    海象醫生手上的黑色墨水筆轉了一圈,語氣平淡的說:「太太,這個年紀的小孩正值腦部發育時期,會有幻想朋友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不用過分擔心。」
    
    「那東西才不是甚麼幻想朋友。」恆媽媽從手袋中拿出一疊名片,像撲克牌般攤在桌上,「隨便一位都好,我真的很需要一封轉介信,門診排期最少要等半年,有轉介信後可以大幅縮減到一至兩星期。」
    
    海象醫生的眉頭彈了一下,這些名片他都認得,恆媽媽是有備而來。
    
    兩個大人在討論艱深的話題,百無聊賴的恆誠一靜靜等待,沉悶得打了哈欠。當他再次張開眼時,笑臉先生出現了。
    
    他站在恆媽媽的背後,裝作專心聆聽二人說話,然後把手放在嘴邊,表示沉悶的打哈欠。他以跳舞似的動作,扭來扭去的繞到另一邊,坐到辦公桌上,用海象醫生的光頭來打鼓。
    




    恆誠一被逗得咯咯笑,恆媽媽和海象醫生不約而同的轉頭看他,投以奇異的目光。笑臉先生躲到桌下,豎起食指貼在唇邊。恆誠一雙手掩嘴不作聲。
    
    一會兒,二人回頭繼續原先的話題。
    
    笑臉先生踮起腳尖,駝背,姿勢鬼崇的遛到恆誠一面前。他攤開雙手,拍掌,再攤開,一枝黑色墨水筆躺在手心。他揮舞把玩墨水筆,又將筆尖半插入耳孔,右手一拍,再攤開,墨水筆消失不見。
    
    笑臉先生低頭咳嗽,咳出藍色的墨水筆,他搖搖頭,捏住喉嚨,咳出紅色墨水筆,他搔搔頭,拍打後腦勺,咳出綠色墨水筆。他叉腰表示不滿,突然像想起甚麼的豎起食指,伸手從恆誠一耳後變出黑色墨水筆。
    
    笑臉先生像小丑抛球般丟擲墨水筆,四枝筆在空中轉來轉去,感到有趣的恆誠一笑出聲來。笑臉先生接住所有筆後往天上一抛,然後消失無蹤。
    




    空氣變得安靜,海象醫生和恆媽媽一臉驚恐的看著散落一地的墨水筆。恆誠一倒抽一口涼氣,覺得自己闖禍了。
    
    「對不起,麻煩你了。」恆媽媽焦急的跳起來,她甚至沒注意自己把椅子撞反。

    「太太,我們需要談談。」海象醫生也站起來了。

    恆媽媽抱起恆誠一,不斷重覆道歉,逃跑似的衝出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