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柯德的第一步是前往南濟。此刻月光皎潔,石頭人們目送他走過,溪水嘩啦地拍打石子,卻顯得周遭更為寂靜,
假如我真出了意外回不來,會有人記得我嗎?
唐柯德靈機一動,他到溪邊撿顆帶有尖端的石頭,繞到一顆石頭人的背後刻下歪歪斜斜的「唐柯德」三字。儘管刻痕有些淺,但認真一看還是有的。
明明就只是一大一小的石頭上下疊著,但刻了名字後,它在唐柯德眼中便顯得與眾不同。
「柯德啊!」他摸那冰冷而堅硬的石頭人。「我要去找龍。雖然不知道龍在哪,但不出門就一定找不到。」
該出發了。
唐柯德邁出步伐繼續他的旅程,卻仍不時回望那個獨一無二的石頭人。然而,目光不經意橫掃其他石頭人時,他卻像觸電般佇在原地不動。
不會吧?
唐柯德彎腰查看,在另一位石頭人上,發現不像是溪水沖刷的表面,而是更加平直與橫豎的痕跡。
就像一個唐字。




他不死心,動手檢查其他幾位石頭人,竟有許多相同的發現。
查覺到手指在抖的唐柯德,握緊拳頭快步離去,目光盯牢在前方、強忍住左顧右盼的衝動。此刻月光皎潔,溪水嘩啦地拍打石子,在夜裡喧囂地奔騰。
難怪村長從不讓我們把石頭搬走。
別想還有多少個,別想。
我要找到龍。
 
朝陽自背後升起,唐柯德成為今日第一個進城的人。如今他對南濟的路熟悉不少,便筆直走向王藥商工作的舖子。此刻藥鋪未開,在遠處他瞧見王耀拿著掃帚正跟人談話。他揮揮手、確定王耀看到後逕自走到附近小巷子裡等待。
不一會兒,王耀氣呼呼地小跑步過來。
「怎麼現在找我?被別人看到、你知不知道會添我多少麻煩?」王耀劈頭罵道。
「我出發去找龍。」




「今天?現在?你真要去找龍?上回欠我的錢呢?」
王耀僅震驚一瞬便接受事實。他來回踱步、臉色深沉、嘴上不知喃喃些甚麼。唐柯德不知要如何回答,甚至他連為什麼來找王耀都不清楚。但他隱約感覺到自己就想找人說話。
「你要上哪兒找龍?」王耀直盯著唐柯德的雙眼,讓他差點招架不住。
「南域邊陲。龍屬水性,所落腳處雲雨匯集,華夏大陸就那一帶最可能。」唐柯德一開始有些害羞尷尬,隨後越解釋越興奮,「我在書攤那看地圖,發現確實有地區滿是石林,雖然水氣充分卻難以耕種,就像山海經描述的『凶梨』土丘。」
「離我們東洲千里之遠,這…… 」唐柯德期待他的讚賞,王耀卻輕咬嘴唇,像是魚鯁卡在喉嚨處、欲言又止。
「看你沒幾年會回來,我認賠了。」他嘆口氣,把腰帶上的小荷包解下來塞到唐柯德手上。「裡面沒幾文錢,至少夠你買張地圖。我得趕緊回去。」
「太好了。」柯德嘴上歡呼,卻沒有雀躍的表情。
你覺得我該去嗎?
「你覺得我該去嗎?」
「我哪知道。」王耀不耐煩地擺擺手,「敢離鄉背井,代表你很有骨氣;但另一方面,你蠢到相信一則虛無飄渺的傳說。」




「我可不想一輩子都被當劣等人。」唐柯德恨恨地說,「就像是從無字村來的。」
我要出人頭地。
「話這麼說,但你還沒去過吧?」王耀不以為然,伸出雙手張開他的手掌。另唐柯德驚訝的是,王耀兩手掌除了紋身的「火」字之外,中間各有一塊焦黑。「使用字的生活未必如你想的順遂,字的使用不單建立在知道他的意思,而是深刻體悟。自從我與火字有感應後,我每天手掌都被爹抓去握燭火。」
 
買到地圖後,唐柯德沒急著離開南濟。他買張胡餅,一邊小口地啃、慢慢享受上頭芝麻香,一邊漫無目的地遊走。街上兩側皆是店鋪:酒坊的架上滿是封住的酒甕,賣家卻像變戲法般將陳年老酒隔物取出、倒入小杯中叫賣試喝;雨具店的形形色色的紙傘並非百般聊賴地懸掛在牆上,它們自動開闔如風車般旋轉、一叢萬花流轉的迷離撩亂;履鞋鋪的店家配合客人的腳掌手塑鞋型,販賣鋼針與剪刀的女工店傳出鳴囀鳥聲與撲鼻花香,店門口另外有台由腳踏車改裝而成的冰品攤。路上行人亦是絡繹不絕,街上做工的男人打赤膊露出健美的肌肉紋理,雙肩各扛著腰粗的大樹幹,不時惹來附近女子側目指點。與他交錯的是一台坐上一家八口的連結抬車。抬車由一片桌面大的木板與四個輪子組裝而成,木板上有張座位與布墊,木板前後端則各鑿穿兩個洞,好讓麻繩穿洞並連結下一抬車,各節串連起來便像一隻巨大木蛇在街上爬行。唐柯德見第一節的老爺翹腳之餘悠哉品茗,腳邊茶壺穩而不晃,足顯前方的拉夫氣力與技巧。
不知坐在上面的滋味如何?
停下唐柯德腳步的是青玉樓。他並沒有靠近,而是遠遠窺看清秀佳人們纖手挽著達官貴人進進出出。
十二歲的一晚,清玉樓的歌伎難得在外頭架棚子唱曲,王耀半推半拉把唐柯德拖去聽歌。「女生唱歌有甚麼好的?」唐柯德嘴上咕噥,心想唐家莊裡的女生除了沒有喉結,叫吼起來跟群野猴一樣。
樂聲響起,群眾的交談聲嘎然而止,他這才知道自己大錯特錯。琴音繚繞、笙聲綿延,仙子們翩翩起舞,舞動地柔美華麗,倩影若隱若現於裙袖交疊的朦朧。
「姊姊們真是漂亮。」王耀讚美道,隨後馬上嚴肅地跟柯德提點,「你千萬別跟我爹講,話傳到我娘耳裡,我免不了又要被罵。」
唐柯德卻根本沒留意王耀說些甚麼,眨眼間他捕捉到仙子的一抹顰笑,像是跨過茫茫人群,專屬於他一個人的艷麗。
那畫面唐柯德至今仍不時在夜裡夢見。
從那之後,唐柯德每次陪王耀來南濟,總是找藉口繞到青玉樓附近。王耀提到青玉樓當年生意不好才公開表演,現下賓客盈門,自然不到街上拋頭露面。
「有錢就可以了吧?」唐柯德問王耀,那時候他們十三、四歲。
「不夠,還得是很厲害的人。」王耀搖頭,「他們只接名人貴客。」




假如我成為第一個找到龍的人,她們就會看我了吧?
 
暮色漸深,唐柯德這才想起自己沒錢在城裡過夜,連忙到城外一處平地,以行囊做枕、仰躺在地,遼闊銀河在眼前攤開成一幅光芒萬點的壯麗圖畫,他卻無心欣賞。
仙女姊姊…龍…膚淺…地圖…唐家莊…田地…龍…
他腦中一片混亂,那些人那些事無法串連成一條清晰的思緒。離家的感覺尚未踏實,此時他更感覺像兩天一夜的郊遊。
保暖、飲水、食物。
唐柯德一驚,連忙坐起。人在清晨醒來前最是低溫,而毫無遮蔽物的荒野一旦起風,定能將他冷出一身病。
他下意識搜腰帶,裏頭卻空空如也,打火石並不在身邊。
老爹的打火石自然在家裡,我想啥呢?
唐柯德只好拖著半睡著的身子前往溪邊的林子,挑棵大樹倚靠,將行囊裡的衣物一併裹上自己、像顆洋蔥一般。
明早得回城裡買顆打火石備著再出發,這一帶撿不到。
好餓。
 
約莫一個月後。
唐柯德在山裡漫行,如今的他更似一名野人:雜亂的頭髮披散腦後、沾染泥土與幾片枝葉,滿臉長鬍、髭鬚蓋過上唇,身上的衣服盡是被樹枝與石子刮破的痕跡,長久一身騷臭汗勳到他嗅覺極為遲鈍。




此刻唐柯德手腳併行,每次撐扶樹幹卻像是要把它捏碎一般。他牙關緊咬到臼齒發麻,雙腳每一步踏出都在劇烈顫抖。
自從麻草鞋昨夜破散一地,不會編鞋的他只能打赤腳走。
「啊!」他從牙縫間擠出一聲低吼,又有根樹枝插進他腳底的傷口上,那溫熱的刺痛灼傷他整面腳底。他感覺到有甚麼從腳底下流出,跟泥土混雜一塊成為黏腳的泥濘。
別看,別感覺,想像腳不存在。
這回咒語似乎不管用,每邁進一步,椎刺般的痛便更深一寸搗進他的腳掌,像蟲往裏頭鑽。
不行了。
他不再前進,而是盤坐地上,清理自己殘破不堪的腳底血汙。
我到底在幹嘛?
出發時,他規劃自己往南的路線並非沿著道路走,而是沿著水源,以確保飲水與食物。
第三天,大雨把他的地圖溼糊成一片。
第九天,他嘗試打隻兔子,結果徒勞一整天。
第十天,昨晚做的陷阱抓到兔子,但沒有經驗的他卻把內臟弄破,不僅只剩兔腿能吃,且切進骨頭時匕首崩了。
第十一天,他尋到一間破廟。正開心入睡時,聽見一群人叫罵不斷地走近小廟。從窗縫間他瞧見這批三五位大漢全帶武器,面容不善。唐柯德蹲藏在佛像後方壓低呼吸,身子抖個不停,一整夜心驚膽顫無法入睡。
第十四天,他路過一座村莊,半跪半乞地討個饅頭吃,他已經許久沒吃東西了。
第十五天,他想偷饅頭吃,卻被村裡的人一路追打、狼狽逃出村外。




第十八天,他發現自己離家已遠、漸漸認不得附近的植物,許多陌生的果實他不敢吃。
第十九天,他迷路了,在那天之後沒繼續算日子。
昨天在水邊遇到熊,唐柯德慌不擇路地逃跑,回過神來,麻鞋不知何時破了、腳掌都是鮮血。所幸熊沒有追來,但自己仍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要回水邊嗎?
腦中打理完近日種種,唐柯德的思緒清晰多了。他用地上尖石裁斷樹上藤蔓,纏繞在腳掌上當作新鞋湊合。雖然藤蔓粗糙、不斷將腳底磨出鮮血,但至少不會有碎石或泥巴等異物刺入腳中。
遠處有人聲,再走幾個時辰應該能接回道路上,跟行人借水沖腳就行。
必須到下個城鎮買新袍子、匕首、地圖才行。
好的草鞋也是,希望有比娘編的牢。
突然間,一幕幕回憶湧現,唐家莊的溪邊小路,他與夥伴們的打水漂,黃昏時唐家莊的炊煙裊裊,廣場上的大桌宴席……
唐柯德的眼眶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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