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愛麗絲

1990年,一個平凡的女娃在香港出世了。

她的父親是個年邁的香港男人,靠勞力維生,生活條件不富裕。因著傳宗接代的考慮,他北上國內娶了一位農村少女,並為她申請來港。

兩人不久就生下了他們唯一的女兒,就是這娃。

女兒漸漸長大,她開始懂得和別人比較,經濟條件的不足,加上對新移民的歧視,她的童年生活都是在自卑中渡過。



她不甘心,她不希望像父母一樣,在社會的嘲笑、欺壓和遺忘中,毫無價值地渡過一生。

上了中學,一個全新的環境,她不讓別人知道自己的過去。她總要別人喚她的洋名Alice,這讓她覺得自己更像一個地道的香港人,偶然會有人問她的中文名稱,她總是回答“愛麗斯”。

Alice比其他孩子更勤奮學習,更視財如命,除了對功名有利的事情外,她一概不理不關心,心裡只想著有天要出人頭地。

因為這份執著,她在學校的成積總是位列三甲。

她把這段時期,稱作她的舊世界。



然後,15歲,她戀愛了。

她愛上一個和他完全不同類型的男人,這個網上認識的男人比他大10歲,是一名作家。他跟她談文學,談哲學,談他各種幫助貧苦世界的理想。

他讓Alice接觸到一個全新的世界,看到了一個更遼闊,更美妙的天空。這種沖擊,很快便轉化為深不可拔的愛情力量。

Alice無時無刻向那男人表示她的愛意,反複的婉拒沒有讓她放棄。

Alice開始模仿那男人的喜好;她飢餓地閱讀各種文學和哲學書籍,抽他也抽的健牌香煙,渴他也渴的Heineken牌啤酒,收集他也喜歡的小王子收藏品,目的只是希望跟那男人更接近。



兩年後,男人結婚了。

Alice的初戀結束,她傷心欲絕,不明白她絕不輸給任何人的愛意,為甚麼到最後也沒有得到結果。她向自己起誓,要讓那男人知道,錯過了她是多大的錯誤;她也要證明自身的吸引力,尋回她的自信。

運用這兩年間從那男人身上學到的才智和氣質,配上她得天獨厚的女性魅力,補上後天鑽研的誘惑和調情技巧,她漸漸變得耀眼。

一個又一個的男人被她俘虜,然後一個又一個的被她恨恨丟棄,她甚至還為自己定立了年度業積目標,紀錄下她的情人數目。

惡性循環。

她習慣了派對,習慣了被眾多男士追求,也習慣了在晚上無人時獨自飲泣。

她迷上了一邊翻閱和那男人之間的陳年ICQ對話紀錄,一邊聽王菲的“純情”;或是一邊抽著健牌香煙,一邊聽林一峰的“一支煙的時間”。

這些都是她的寫照。



為可沒法重拾那些簡單的戀愛?是否那些純真歲月都不再?

她本身就是一個矛盾。

然後,在遇到項愛前一個月,Alice發現了自己的“能力”。

最初,她發現她能感應到半徑100米內,其他生物的喜怒哀樂,她以為這是某種直覺。

經過反複的嘗試和練習,只要把精神集中起來,她更能感應到某單一生物意識中的一切,包括其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和思考。

她決定為她的能力命名,也許“意識入侵”會是相當動聽的名稱,但她了解到她只能夠接收信息,卻未能向對方的意識進行改動或影响,最後也放棄了這個主意。

她把這種能力命名為“意識間諜”。



一段時間後,更讓她驚訝的是,並不只是生物才擁有意識,她發現無論是山川草木,以至一顆石頭或一粒沙子,都擁有意識,只有強弱的分別。

當然她所感應到的,也會受限於該物件的構造,一張沒有眼球的白紙,不會看得見東西,但還是會有它獨特的二維世界觀意識。

這個世界不再是以往的物質世界,每當她發動能力,感覺就像掉進了信息的巨流和漩渦之中。
新的世界展現了,這種眼界大開的感覺似曾相識,對,就跟和那男人相遇時的感覺一模一樣。

然而,她夢遊的也不是一個仙傹,這個世界亦有醜惡的一面。

她在朋友圈中,在社交中,聽到的不再是甜言密語,看到的不再是風度翩翩或友善的人。

﹝妳是瞎了看不懂我身上穿的有多名貴?老子有的是錢,看妳這騷貨等一下還不是跟我上床?﹞

﹝這婆娘以為自己有點姿色,便想要搶我風頭?我就散布些壞話謠言,看妳還能怎樣威風?﹞



﹝媽的!灌這麼久還不醉,還好帶了春藥!等她轉身便混點進去,今晚幹死妳,好補嘗我浪費這麼多時間!﹞

﹝Sell了這麼久還不給我買!死八婆,快掏出妳的錢包吧,阻住我做生意。﹞

﹝這貨還真值得加進我的收藏片子!針孔攝錄機都布置好,就只差把她騙到家中,一定要放上網!﹞

﹝這礙眼女兒快點嫁個有錢人吧,來香港這麼久都沒得過好處,等有錢了看我毒不毒死那個臭老頭!﹞

Alice迷失了,她更情願躲到花花草草的意識中。

她更加珍惜那段舊日的初戀,把那兩年間的一切回憶,如同珍寶般收藏在心裡;她知道她再也不敢接觸那個男人,怕這唯一的珍寶會被打碎。

她背上行李,留下字條,無聲無息地離開了家,開展一段新的旅程。




※※※


Alice停下了工作,到澳門利用她的技能,在德州撲克枱拿了點生活費。她在旺角太平道租住了一個單位,這附近有較多寵物,她喜歡進入牠們的意識,這偏靜的地方也不引人注意。

她搜集了大量有關物理、生物、化學、腦神經和哲學類的書籍日夜研讀,又假裝學生回到大學母校旁聽,希望加深了解她的能力。

在最初,她很容易便感應到某物是人,是貓,是狗,還是一顆樹,這種分別大概就像DNA的不同般分類。感應一頭黑猩猩的感覺便和人類相當接近,但仍有不同,甚至每個人都或多或少也有些差別,就正如每個人的DNA都不一樣。

但是,她留意到隨著日子的過去,這個世界有著快速的轉變。其中,大部份人都發生了少量的變化,但還是能勉強歸類為人類。偶然,她會遇到某些人,擁有著相當大的變化,要是不用肉眼去確認,她還以為是感應到一頭不知名生物而不是人類。雖然這些人都仍然維持著人類的外觀及言行,她還是以“新物種”來比喻這類“人”。

他們都有個共同特徵,便是年紀不會太大,絕大部份都是幾歲到十多歲,最大的也不超過三十。

她不知道這類新物種,還能否和正常人類交配後生出後代,如果可以的話,稱作新物種又是否合宜?她沒再去深思。

Alice每當發現到新物種,都會窺探一下他們的思考,但還未遇到一個已經知道或了解自己擁有能力的“人”。

她不知道這是出於甚麼原因,也許能力的出現還需要時間,要等到下一代才出現,又或不一定每個都能擁有能力。

但她相信他們以後也會有“醒覺”的一刻。

Alice確信她的能力也是基於某種演化,她已不再是人類,而是地球上的新物種。

她閱讀演化論的相關論文,卻找不到對當前演化速度的合理解釋。

演化論當中的一些問題讓她困惑。除了科幻小說外,學術上的演化論一致認為,物種並不是有目的性地演化,基因只是隨機和緩慢地透過突變,幸運地在天擇中保留下來,但那到底要怎麼解釋寒武紀的跳級式演化?

距今5.3億年前的寒武紀,也就是稱為生命大爆發的一個時期,在這短短2000萬年間,物種大量瞬間湧現。幾乎所有物種的「門」都在這一時期出現了。

她覺得那時期有點像現在的狀況,當然那時期的爆發,還是遠及不上她現在所感受到的爆發速度。

演化論還是有證據的,細茵的抗藥性就是一個最好的証明,有時甚至不用幾個月的時間,細茵便會演化出具有抗藥性的變種。

只是,為甚麼複雜生命在寒武紀以後,基乎便沒有任何變化?而物種又為甚麼在寒武紀時期會忽然大量演化?達爾文看到了世界的初型,但只作了不完全的解釋。

她否定了寒武紀時期有大量氧氣產生的說法,因為早已有學者在氧氣稀薄的環境,發現了高等生命,她也不認為現在的氧氣有了甚麼巨大變化。

生物的構造太過複雜,不太可能是隨機生成。因為突變是發生在DNA中某一小節的基因,對該生物構造的改變是相當微小的,並且非常緩慢地進行。比如說,要隨機形成一個眼球,便需要發生大量次數和洽到好處的“突變”,機率便接近不可能。即使有無限的時間,該演化中的生物因浪費營養,失去競爭力,很可能在碰巧地生出眼球前,已在演化中途被其他對手淘汰掉。

以她自己為例,她的能力實在很難以“隨機”演化來解釋。

而且一般的突變通常都是有害無益,我們最熟悉的突變,恐怕便是癌症了。

對於創造論的解釋,她只是一笑止之。世上就是有些懶人,把想不通的事情,都交給全能的上帝去負責,卻不願去審視一下上帝這個答案,是不是更妙想天開。她情願更切實地去尋找尚未發現的答案。

幸運地,她在大學旁聽時,發現了一個可以“幫助”她的人,他是大學裡的一位生物教授。

曹教授是生物學的權威,那天Alice去聽他的課,無聊中在窺探課室周圍的人在想甚麼,當她在窺探曹教授的時候,教授的腦海中竟然正在不斷地想著異能,演化、實驗品等事情。

曹教授沒有變異,也沒有甚麼能力,Alice在窺探他意識時輕易便知道了。

只是,Alice絕不願意去跟他討論這個話題,因為她在那曹教授的腦海中,看到的完全是一個狂熱殘暴的變態法西斯主義者。曹教授認為每一次的生命大爆發,都是一個物種更替的時期,每次爆發都會使八至九成的物種,從地球上徹底消失。

原核單細胞生物、單核單細胞生物、藻類、軟體動物、植物、節肢動物、魚類、兩棲類、昆蟲、爬蟲類、恐龍、哺乳類等,都先後稱霸了地球相當長的時間。最後,便到了人類稱霸的時代,稱霸的時間暫時還是遠比不上其他前輩。

弱肉強食,以史為鑑。

曹教授在整個授課時間,心裡都是在不停地盤算和計劃著如何在這次生命大爆發中,研究和利用新物種的力量,暴君式統治這個世界。他在幻想著建立起他的後宮、他的羅馬競技場,以及其他可以放肆他情慾的事情。

他甚至在想像著吃一些少女人肉的滋味。

Alice相當討厭進入他的意識,感覺就像是在看一些暴力殘害的性變態電影般沒有兩樣。然而,這教授竟然能在沒有她那種間諜能力的情況下,得出這些見解和推斷,並相當了解世界的現況,著實又令她驚嘆。

﹝只要再多一些樣本和時間,根據我的“自由全息意志決定論”,只要完成我的研究,便可以擁有完美的演化,不用再聽組織的指揮,我就是世界的王!﹞

自由全息意志決定論?沒聽過這種理論。他是在研究控制演化?組織是甚麼?這老頭是個恐怖份子?

她只能窺探教授現在正在想的事情,不能搜索他的腦袋,暫時得到的情報還是相當有限。

Alice還想要知得更多,最理想的捷徑便是查探曹教授所理解的事情和知識,對擁有“間諜”能力的她而言應該不算是甚麼難事。下課後,她跟踪了曹教授,這決定讓她看見一個更大的黑幕,她也逐漸陷入了危機。

這時距離她遇見項愛前還有三天。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