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真正的男人最痛

二零一五年

牆壁泛黃,燈光昏暗的舊式大廈單位內,一名中年男子看著桌面一疊履歷表,搖頭嘆氣。

「大家都幾十歲人了,那個舒亦軒還放不下嗎?整天只顧派人來跟蹤我,三不五時就閃出來砍我數刀,卻又不痛下殺手,是想要我死於精神虐待嗎?」中年男子望著自己手臂上一個個大大小小,新新舊舊的傷痕,語帶不滿、自言自語說「硬要我把錢送給別人才滿意嗎!?」

中年男子翻著一份份履歷又再喃喃自語說「哼,把我當玩物來戲弄!?我現在就請個保鏢來保護我,就看你有沒有本事再接近我!」





「嗯⋯⋯我看看⋯⋯⋯十年保鏢經驗,懂駕駛,有槍牌,不錯不錯⋯⋯要求待遇⋯⋯十萬!?嗯⋯你應該去其他可讓你發熱發亮的地方才對,所以⋯⋯ 不好意思囉!」說著手輕輕一揮,整份履清脆利落地掉進垃圾桶內。

「曾加入警隊工作五年,豐富情報網絡⋯⋯我現在又不是聘請特務,要這些情報網絡來幹嘛!?」

「噢⋯?曾任那名商界猛人的私人保鏢多年,柔道黑帶、懂自由搏擊⋯⋯不錯,但太厲害了,我聘不起,哈哈⋯⋯」

「反正我都只是聘來玩玩,不用請個太厲害的吧?免得大材小用。」中年男子輕輕笑著,又去看另一份履「嗯⋯⋯這個⋯⋯學校的拳擊隊⋯ 小型拳擊比賽冠軍,聯校槍擊冠軍,懂得控制⋯⋯電!?」中年男子啞然失笑「二十幾歲人了,還這麼幼稚,說甚麼懂控制電?我也懂得控制電⋯⋯」說著把拖板上的按鈕按下「就這樣,哈!」說罷把履歷表放下。

幾個小時後,那中年男子終於把所有履歷看完,只見他拿著三份篩選出的履歷表放到書桌一旁,其他被篩走的則放到寫著「待碎」的文件架上,剩下一份只得短短一頁的履歷靜靜地伏在桌面正中央。





「我該拿你怎麼辦呢⋯⋯?」中年男子搖了搖頭,走去廚房倒了杯咖啡,並拿出手提電話,玩著他最愛的sugar crush。

「沒命了?」中年男人嘆了口氣「愈來愈難玩啊~!」說罷他又望了望書桌上那份履歷,心想「對了,現在我請保鏢,又不是為了滿足任何人,亦不用跟任何人作解釋,我想見誰就見誰,何必這麼苦惱!」

中年男子突然開竅,心情豁然開朗起來「好!玩電的,就預你一份了!」



晚上的京士柏遊樂場內,人煙稀少,中年男人翹起二郎腿,聚精會神地望住腕上手錶,向站在面前那三個年輕精壯男子說「我本人對時間非常執著,絕不聘請沒時間觀念的人。」說著指了指手錶又說「我們多等兩分鐘,那人還未來到的話,就當作棄權!」





那三名男子互相對望,均覺得這次的面試感覺上比其他的來得詭異,然而自恃身手了得,也不太在意,個個表面擺出一副神態自若的模樣。

「好,夠鐘!」中年男子終等到手錶分針指向 6 字,興高采烈地宣布著,然而他剛把話說完,便見一個身穿全黑衣衫、頭上卻頂著一頭白髮,外表頗為瘦削的年輕男子說「還有一分鐘才到 9 點 30 分,你這樣會對準時的應徵者不公平吧?」

「你看!」中年男子把手舉起,露出腕上手錶「看到嗎? 9 點 31 分了!你遲到了!」

男衣男子笑了笑「阿伯,你上網查查國際標準時間吧。就在你談話期間,這個世界才剛踏進 9 點 30 分,你不是手錶不夠準,就是活在另一個時空。」說著把顯示著國際標準時間的網頁放到中年男子面前,臉上擺出一副無奈的表情。

其他三個男子看著這黑衣男子以如此輕挑的態度對待未來僱主,均為之側目。然而中年男子卻絲毫不介意,笑著回答說「好吧好吧,那這三個人呢?人家這麼準時,你卻等到最後一分鐘才來到,這樣對他們也不公平吧?」說著他望了望面前那三名男子,只見他們不約而同地點著頭和議,似是想把眼前這位輕佻的競爭者趕出競技場般。

黑衣男子聳聳膊「這幾個人要早到是他們自己的事,何以要我負責呢?而且,你明明約我 9點 30 分,他們早到,不正正代表他們沒有時間觀念嗎?」

中年男子若有所思地點著頭「你也有你的道理⋯⋯好吧!大家都準時,沒有人在這一環節被淘汰!」說著他拍了拍手又說「那我們現在就進入下一環節吧!」

其餘三名男子面面相覷,不知道這中年男人有甚麼打算,而那黑衣男子則走到一旁,大刺刺地坐下。





「這環節就是⋯⋯自我介紹!」中年男子笑說「我是曲志諾,如果你們被成功聘請的話,我將會是你們的僱主,而工作範圍則非常簡單,就是保護我!好啦,廢話不多說了,你們來自我介紹一下吧。」曲志諾用眼神掃過面前那四人,然後指向最右側的男子說「好,從右到左,就由你開始吧!」

最右的男子看似不太習慣這類型的工作面試,一臉尷尬地說「我⋯⋯我叫張海傑,剛完成保鏢課程,專長是⋯⋯巴西柔術。」

啪啪啪~!

黒衣男子聽罷拍起手來,向著張海傑舉起姆指說「選得好,巴西柔術很適合既不高大、又不威猛的你!」

張海傑狠狠地瞪了那黑衣男子一眼,卻沒去理會他。

「好啦好啦,別吵,next~」曲志諾笑說。

右二那名男子踏前一步,以半鹹半淡的廣東話說「我是寧俊和,台灣移民,曾服兵役,懂使用槍械及一般搏擊。」





「不錯不錯!」曲志諾看著一身肌肉的寧俊和說。

第三名男子見旁邊的寧俊和完成自我介紹後,便說「我叫李景楊,曾於私家偵探社工作,觀察入微、靈活變通,柔道、跆拳道均達黑帶程度。」

「噢,你也不錯。」曲志諾說罷望向黑衣男子說「到你了!」

「喔,我嗎⋯⋯?我是荀語晨。沒有像他們這麼亮晶晶的履歷,只略懂自由搏擊,懂得些微駭客的技術而已,就這樣。」黑衣男子聳聳肩,滿不在乎地說。

「嗯⋯⋯其實嘛⋯⋯ 背景有多輝煌,考取得幾多資格、贏得幾多比賽我根本不在乎。警覺性高、懂得隨機應變、學以致用才是最重要。」曲志諾頓了頓,眼光逐一掃向面前四名男子又問「你們有察覺到些甚麼嗎?」

只見其餘三名男子面面相覷,疑惑地互相交換眼色,只有荀語晨緩緩站起來,雙手插袋,望向那模仿月球表面設計的小拱形隧道說「那裡有個人,從我們開始自我介紹起便越走越近,不知是敵是友。」

嘿嘿~

曲志諾皮笑肉不笑地發出兩聲笑聲。





只見一個瘦削的女性身影從那隧道的陰影位輕盈地走出來,向荀語晨笑說「厲害喔!」說罷望向曲志諾說「叔叔,這麼晚了,你們在玩甚麼?招聘會嗎?」

「哈哈~」曲志諾笑了笑「對啊,在聘請保鏢!止雨你看,我還特意選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好讓你來當武術考官。」

茶止雨望了望那四人,再望向曲志諾說「好啊,來吧,你們先動手。一起上還是分開來?」

聽到茶止雨如此說,縱然如荀語晨如此傲慢之人也不禁不知如何是好。四名男子互相對望,均不想先向眼前這名弱質女子動手。

「怎麼啦?不用怕,儘管動手便是!」曲志諾見狀不禁大聲說「她不是善男信女,你們四個加起來也可能不敵!」

縱使聽見曲志諾如此說,但那四名男子仍然不願意對她動手。始終在香港傳統家庭觀念底下,對女生動手極為不妥。

「一群沒用鬼!」曲志諾不屑地說「讓我來揭開序幕吧!」然後手持小刀,猛然向茶止雨刺去。





四名男子眼見那小刀距離茶止雨只有數步之遙,快要刺中她時,不禁低聲驚呼,沒想過曲志諾竟是認真的。正當他們想走去救她時,只見她突然憑空從原位消失,並出現在曲志諾身後,手上拿著原本在曲志諾手上的小刀,正以刀鋒抵住曲志諾後腰說「序幕揭開了,然後呢?」

「你們看到了吧?這女生比你們想像中要恐怖得多!快!一起上!」曲志諾大聲說。

張海傑見茶止雨身手果真不凡,卻也覺得自己並不比她弱,為了贏得這個職位,立即放下那些傳統觀念,閃身走近茶止雨,伸手想把她摔倒並壓下。只見快要碰到她時她竟又突然從眼前消失,同時間手臂一痛,低頭一看,右臂已被刀子輕輕劃了一個 X 字。

他暗暗心驚,左右張望找尋著茶止雨身影,忽然後腦被人從後猛力推了一下,頸部發出一下清脆的咔一聲,幸好只屬輕微扭傷,並沒大礙。

他自知茶止雨若有心要殺他,自己是完全無力招架,亦知道茶止雨剛剛對自己已手下留情,放是向她微微躬腰說「謝謝手下留情。你們之間的這蹚渾水,我就不再理了。」說罷轉身便走。

茶止雨望向曲志諾興致缺缺說「你特意聘的其中一個保鏢走了。還有誰來跟我玩?」說著擺出一副可憐的表情「你就真的這麼怕我嗎?」

「想不怕你也不行吧?這麼多年來一直戲弄、虐待我!」曲志諾搖著頭說「你爸爸也太小器了吧?這麼多年了,還不肯放過我。」

那三名應徵者大家互相對望著,看到張海傑落敗,又見到茶止雨那詭異的招式,都不敢貿然出手,靜靜的待在旁邊聽他們互訴舊恩怨。

「爸爸?」茶止雨側著頭問「跟他有甚麼關係?」

「不⋯⋯不是他要你要你對付我的嗎?」曲志諾有點詫異。

「你當年趁我只有十一歲、年紀少,就恃著爸爸和我對你的信任,趁爸爸不在,而做出那種事,你以為會沒任何後果嗎!?」茶止雨責備著「你覺得只有爸爸會找你算帳而我不會嗎?」

那三名應徵者聽到此處,臉上均露出驚訝及厭惡之色。寧俊和及李景揚二人互相輕聲討論後,均異口同聲向茶止雨說「不好意思,當初只打算來面試保鏢的工作,沒想到此人竟曾犯下孌童的罪行,更想以保鏢去對受害者作二次傷害。這做法我們實在接受不了,因此不再進行是次面試了。」說著又望向茶止雨「比起虐待及跟蹤施暴者,你更應該報警,把這人渣繩之於法。」說罷便轉身離去。

「你這人渣,原來還犯過孌童罪!?」茶止雨看著那二人的背影,把手中小刀狠狠地在曲志諾後背畫了一個大 X。

「還不是你剛剛的話引起他們的胡思亂想嗎!?」曲志諾摸著濕潤的背脊,語帶憤怒,一臉冤枉道「夠了吧?又劃大交叉!」

「不好意思,容我打擾你們一會。」荀語晨說「聽你們剛剛的對話⋯⋯」說著望向了曲志諾「阿伯你應該就沒對這位小姐做過不道德的行為吧?只是不知如何得罪了這位小姐而已?」荀語晨說罷望向茶止雨「而得罪你的這件事並非不道德行為,只是你無法接受。」只見茶止雨點著頭,並無否認。

「至於阿伯你⋯⋯」荀語晨望向曲志諾又繼續說「你邀請來面試的人全都離開了,那我應該自動當選了吧?那你不如快點準備合約及講解薪金、工作內容及褔利吧,畢竟,我來打工是為賺錢,不為興趣,而且,我也沒興趣知道你們的私人恩怨。」

哈~

茶止雨忍不止笑了一聲,然後向著荀語晨舉起姆指說「說得好,打工是為賺錢,不為興趣,我將來畢業後會以此為座右銘的!」

「喂,等等!」曲志諾狼狽地把被小刀劃破的衣衫拉好,向荀語晨說「你想我聘請你的話,就先跟這小女孩過幾招,好讓我再下決定,。我聘保鏢就是要防她、你不顯顯身手的話,誰知道你的本領會否比我還要低。」曲志諾頓了頓又道「對了,你在履歷裡說你會控制電,就順道一次過來場表演吧,我也想知道何謂懂得控制電力。」

「ok!」荀語晨點頭向曲志諾說,接著望向茶止雨笑說「大家點到即止好了,我可不想身上多了幾個大交叉。」說罷便向茶止雨走過去。

他伸腳輕輕踢向茶止雨小腿,想把她踢跌,怎料她竟快速地避開,並突然在眼前消失,再無聲無息地閃到自己身後,伸手指向自己腰間。怕癢的他即時忍不住,嘻的一聲笑了出來,彎著腰,並下意識把茶止雨的手撥開。只見他的手剛碰到茶止雨的剎那間,她整個人竟顫了一下,然後緊緊皺著眉,跪倒地上。

「你⋯⋯」茶止雨一臉痛苦問「你⋯⋯ 那是甚麼?」

荀語晨看了看自己的手,只見皮膚內仍隱隱閃著藍光,笑了笑道「不好意思,剛剛被你點中罩門,一時控制不了。」說著把仍閃著藍光的手收到背後。

「罩門!?」茶止雨側頭問「你怕癢?你不怕我知道你的弱點嗎?!」說著嘻的一聲笑了出來「對了,剛剛你手上的那些是電?你剛剛用電來攻擊我?」她雀躍地問。

「甚麼用電攻擊人?怎麼可能!」荀語晨收起輕佻的態度,謹慎地說「履歷上寫會控制電流也只是說說笑,希望爭取到面試機會而已。」

「不可能?」茶止雨邊說邊伸出手指向荀語晨腰間刺去,只見荀語晨立即彎腰避過,手上的電流亦再次活躍起來。

「哼!不可能?」茶止雨望著身體姿態扭曲成s型,臉上流露出一臉驚訝的荀語晨說,並拿出電話把這滑稽一幕拍下來,更為他閃耀著藍白光芒的雙手影了個大特寫說「有證有據我看你如何抵賴!」

下一秒,荀語晨只見一個手提電話的屏幕正正放到自己面前不夠10厘米的地方,映入眼簾的是肢體扭曲,面容扭曲的自己。他嚇了一跳,想把電話搶走,刪除這幅不能容忍其存在的照片。身手敏捷的茶止雨立即退後,把電話收起說「你想怎樣?」

「快把這幅完全把我形象毀滅的照片刪除!」荀語晨手腳並沒有停下來,依舊試著把電話搶走。

「好,我可以把它刪除!」茶止雨露出奸狡的笑容「可是你要告訴我,這閃閃亮亮的藍光是甚麼!」說罷指了指電話屏幕上那透著藍光的荀語晨的手。

眼見無可再推搪,荀雨晨無奈地說「好啦好啦!」然後伸出右手,一個閃著藍白光芒的球體隨時出現在他手心。

茶止雨定睛望著那球體,雀躍地問「這是電!?你真的會控制電!?」

荀語晨點點頭,然後竪起手指,一條條彎彎曲曲的電流如有生命般在他指尖跳躍起來「對,是電!你知道嗎?我甚至從來沒有幫我的手提電話插上過差電線!」一向絕口不提私人事,且冷若冰霜的荀語晨也想不到自己竟會講出這麼幼稚的話。

「這麼厲害!」茶止雨把臉哄到荀語晨手前,仔細觀看著那變幻不定的藍色光線「對了,你叫甚麼名字?」

「你是我第一個遇到,不會因為我會控制電力而避開我的人。」荀語晨說「我叫荀語晨,你呢?」

「避開?為何要避開?跟你一起的話還會怕停電嗎?」茶止雨說「對了,我叫茶止雨,我們大家的名字都有雨字!我的是下雨的雨,你也是嗎?」

「我是語言的語!」荀語晨鮮有地露出真心的笑容。從小到大,他都被當作成災星,身邊的人無一不躲開他。



十五年前


「晨,幫我倒杯水來!」在大學任職助理教授的爸爸在書房內大聲呼喝。

留著一頭長卷髮,笑容溫柔的媽媽倒了杯暖水,輕輕放到我手上說「語晨乖,快拿給爸爸!爸爸正在寫研究報告,記得別打擾到他喔!」說著摸了摸我的頭,溫暖的感覺隨之從前額傳來。我拿著水杯,戰戰兢兢走向書房。房內不時傳出大力敲打書桌的嘭嘭聲,我雙手不期然顫抖起來,杯內的水亦濺出不少。

咯咯~ 我輕輕敲著書房大門,然後把房門拉開,映入眼簾是那氣得面紅耳赤的爸爸。

「自己找個平面把水杯放低!」爸爸不耐煩地說。然而,要在這間被參考書、文件、研究筆記及手稿所淹沒的書房找出一個平面,對我來說絕對是一個考驗。我四處張望,終看到一疊看起來像廢紙堆的東西上找到個可用的平面,於是急步走過去,想快點完成任務,離開這個充滿壓抑的書房。

然而,一切那會像想像般美好?那疊看起來有著平坦表面的廢紙張下竟放著一疊高低不平的書籍。就在杯子放到廢紙上的瞬間,紙張因承受不了重量而急速下墜,杯子亦因而掉在地上,玻璃散落一地,並把周遭的紙張溶化成半透明狀,黏合在一起。

「荀語晨!」爸爸看著那些被浸濕的參考書籍與文件,大聲叫喊著,並順手拿起桌上鐵尺,向我手臂揮打過來。

我怕會惹得爸爸更憤怒,因此不敢反抗、不敢閃避,只懂抱緊雙臂低頭飲泣。

一下、二下、三下⋯⋯⋯ 我漸漸已忘了他究竟打了幾多下,亦不敢張開眼去看身上傷痕,生怕會見到血肉模糊的畫面讓自己受不了。

啊!!!!

就在我意識模糊起來時,一聲慘叫從爸爸口中傳出,一陣燒焦的味道亦隨之從他手中鐵尺傳來。他猛力把鐵尺擲到地上,把地板烙下一個黑色的焦印。媽媽亦在此時衝進房間內,一把抱住我,向爸爸問「有必要這樣對他嗎!?」

堅持已久的我剛進入媽媽溫暖可靠的懷抱後瞬間放鬆下來,雙腿也因此而發軟,整個人跌倒在地。

「甚麼有必要沒必要的!」爸爸大聲吆喝「你知道這是甚麼嗎?這是申請研究基金的計劃書!我在上次的終生合約面試中已敗陣下來,這次不能再失敗了,再失敗的話,我就會被趕出大學,不會再可以踏上教授這條路!你明白嗎?你了解當中的壓力嗎!?這是一生中只有兩次機會的面試,要是再失敗了,不單止全港、甚至乎全世界我也不能再找到教授的工作!只能在大學裡當個講師,當一個沒決策權的基層教學員工!這當中的壓力,你們有誰會明白!?」爸爸如失控的猛獸般怒吼著。

媽媽抱住低著頭的我,語氣肯定地向爸爸說「我們是不明白,但我們會去理解,不去煩你、不去打擾你,但你可以冷靜一下嗎,試試控制一下你的脾氣好嗎?兒子只有十歲,打得他滿身是傷,你知道對他精神及心理發展有多大的影響?」

爸爸聽罷不單沒有冷靜下來,反而再次拾起地上那早已不再燙手的鐵尺,以帶著殺意的睛緊緊盯住媽媽,向媽媽背後慢慢走過來。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讓爸爸再傷害媽媽!

踏~

爸爸的腳踏上地上那灘水漥。

啊~!

一聲清脆的慘叫、一陣燒焦的味道、一個不自然地顫動的爸爸。

我把水窪上的手輕輕移開。


驗屍後,爸爸被判定為死於觸電,可是電從何來,卻無人知曉,這只是一單悲慘的家庭意外。

爸爸過世後,媽媽帶著我兩個人一同生活。生活本來不錯,然而媽媽心裡一直記掛著爸爸,經常講起爸爸還是博士後研究員時他們相識的經過,及當中的點點滴滴。體弱的媽媽心理及生理狀況每況越下,三年後便離世。

我一直怪責自己間接害死了媽媽。若爸爸還在世的話,媽媽會這麼快就離開嗎?這問題無人可以回答得到,不過,我卻把媽媽的死全歸咎到自己身上。然而,事情已經發生了,人生亦不可從來。我沒有後悔過,亦不想後悔,不想讓內心脆弱得一碰即碎的自己被悔疚壓垮。

無父無母的我尚未到十八歲,只好由親戚照顧。然而在我眼中,親戚只是一種,聲稱與我有著血緣關係的一群陌生人,他們的咀臉、說話,卻是比任何人都要醜惡。親戚們亦覺得我把父母都剋死了,因此不敢把我接到他們家裡長住,而我就如人球一樣,每星期都到不同親戚家裡居住。我很想很想放縱一下自己,讓自己情緒崩潰一下,然而,這世上沒有一個讓我感到安心得可以做回自己的地方。每天,我仍要戴上假面具,繼續偽裝成那個連我自己也看不起的自己。

這星期我寄居到姨媽的家。這是其中一個我最討厭的地方,因為那個比我年幼數年的表弟會用盡一切方法來戲弄我、侮辱我,而把一切看在眼裡的姨媽只會叫我遷就一下小表弟,令表弟變本加厲。

「表哥!」肥胖卻不可愛的的表弟走到我身邊,一手扯走我正在寫的作業,想藉此引起我注意。要不是我寄人籬下,早就開口罵他了。可是,自己無處為家要投靠別人,且又還沒到合法年齡找工作養活自己,只好忍氣吞聲,安慰自己說,這一切是為迎接幸福而做的考驗。

「怎樣了?」我故作友善地問。距離媽媽離世已三年了,這幾年來面對親友的冷嘲熱諷,我已練成無時無刻戴上假面具做人。縱使有多不滿、有多憤怒、有多傷心、甚至有多開心也好,也從不在臉上表現出來。畢竟,我沒必要讓別人知道我真正的情緒。

「給我看看!」表弟露出討厭的笑容,一手把我頸上的項鏈扯掉,放到手中把玩。

那項鏈是母親留給我的遺物,是她和爸爸的結婚戒指。媽媽在臨近去世前的有一天由她親手交給我,托我好好保管的。媽媽直到離開前一刻仍然記掛著爸爸,只記得他的好,並勸我日後要多多記住別人的好,儘量忘記別人的過錯,這樣,人生往後日子才會更好過。可是,我不懂、我做不到。每天歷盡白眼,見盡各人醜惡臉孔的我,腦裡早已被負面情緒所淹沒,又如何懂得去看到事物美好的一面,又如何再去懂得欣賞世界的美好。

那條項鏈,是我的唯一寄托。我看著表弟毫不愛惜地把它拿在手上把玩,臉上笑容立即消失,悻悻地望住他,一字一字地說「還!給!我!」

表弟自豪地笑了笑,應該是因為終於找到我的弱點,迫得我流露出真感情而自滿吧。他把手上項鏈收到背後,向我做了個欠揍的鬼臉。我強忍著怒火,不想驚動到已就寢的姨媽,壓低聲線說「把它,還給我!」

表弟仍洋洋得意地拿著項鏈,完全沒有還回給我的意慾。我知道用說話不能把他說服,於是伸出手想要把項鏈搶回來。然而他似是早就預到我有此一著,以瞬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把將項鏈塞進內褲裡,做出揉搓著下體的動作,露出超乎其年齡的猥瑣表情說「不給不給,讓我開心完就還給你吧!」

「你這樣拿著金屬來磨擦,不痛嗎?」我目露凶光,然後語氣卻反而冷靜下來。

「嘻嘻~不痛~!」表弟笑說。

「嗯⋯⋯是喔?」我微微點頭,語氣平淡地說「那就讓你體會真正的男人最痛吧。」說著伸出隱隱透著藍光的右手,一把抓住表弟的下體。

啊~~!

一聲震耳欲聾的慘叫從表弟口中傳出,隨即又靜了下來,只見他雙手緊緊抓住下體昏倒在地,而我珍視的項鏈亦跌了在地上。

我知道姨媽很快就會應聲而來,因此立即拾起掉落在地的項鏈,並拿起表弟放在書桌的手提電子遊戲機。電流隨我手心傳到遊戲機內,啪一聲輕輕傳出,遊戲機隨即傳出燒焦味。我立即把已做好手腳的遊戲放到表弟跨下,假裝整件事純屬意外。

果然,姨媽看到這情況後直接怪罪那部手提電子遊戲機,然而知道實情的我知道它是無辜的。縱使有了這代罪羔羊,這件事對我也並非全然無影響,因為我又被冠上災星之名。由於表弟下體慘被燒焦,因此年紀小小就已被廢掉武功。為免絕子絕孫,有孩子的親戚更視我為惡魔般,完全不讓我接觸他們的小孩,甚至連他們自己也不想跟我有任何接觸,生怕會死於非命似的。



「好啦好啦!」曲志諾忍不住要中終止這電流表演「你們都不悶嗎?呆呆的就這樣看著這些危險的電流閃來閃去,閃得我眼睛都矇了!」

茶止雨笑了笑說「不悶呀,反而是你!年紀大就別看太久了,怕你青光眼!」

「這跟青光眼有何關係!?」曲志諾反了反白眼,接著又望向荀語晨「對了,既然你可管束到那個無法無天的茶止雨,那就明天開始上班吧,地址我等等 WhatsApp 給你。你們自己慢慢玩吧,我年紀大,不能捱夜,先走啦!」說罷揮揮手,轉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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