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手套
 
 
有些人,窮盡一生的氣力,爭取金錢﹑名利;
有些人,不理跌過多少遍,不理自己已傷得焦頭爛額,還是繼續追求心中理想的愛情;
有些人,終生埋頭苦幹,為的是賺錢養活家人;
 
但總是有些人,或許你與我身邊也有這些人,
上天彷彿特別眷顧他們,天生一副好頭腦﹑討好的外表,還有富康的家庭﹑美滿的愛情。
總是有些人,彷彿不費一點吹灰之力,就已擁有了別人花光一生氣力也得不到的東西。




 
從來沒有人承諾過,世界是公平的。
 
 
 
阿倫以前的夢想是當一個漫畫家。
 
他自小就愛看漫畫,日本的本地的他都愛看,每天晚上總會偷偷的亮著床頭的小黃燈,津津有味地看漫畫。
 
他也喜歡畫畫,上課的時候總愛在書本的角落﹑筆記的空白位置塗鴉,還因此常受老師和家人的嘮叨。




 
他希望本土的漫畫業亦如日本的一樣興旺,他想要畫出一部能媲美日本城市獵人﹑死亡筆記﹑全職獵人﹑棋魂﹑海賊王等那般暢銷的漫畫。
 
中學會考後,他考取了不錯的分數,一個足夠讓他原校升讀中六的分數。但阿倫放棄了預科學位,他選擇了香港藝術學院,修讀視覺藝術。
他不理家人極力反對,堅持要追求自己的夢想。他要成為一個當紅的漫畫家。
 
五年後,阿倫畢業,他著手創作他的第一部漫畫。
 
五年來,他一直意志堅定,他不要畫插圖,不要畫素描,不要畫油畫,他就是要畫漫畫。
 




然而,他畫了整整五年,直至他二十八歲,他的事業還是沒有一點起色。
 
他不明白,他明明那樣努力。
 
 
 
一天,阿倫所屬的出版社,來了一位剛入行的小伙子。
 
他叫莊文。
 
他是那種讓人初次見面便生好感的類型,有點凌亂的髮型﹑細長的眼睛﹑孩子氣的笑容,老實說,他還長得滿好看的。
 
阿倫看著這個年青有朝氣的新人,彷彿看見了當年的自己。
 
這個男孩,能堅持自己的夢想多久呢?阿倫暗忖。




 
「你好!我叫莊文,多多指教。」莊文主動地走向阿倫,禮貌地伸出手與阿倫握手。
 
後來,阿倫得知,莊文本身的志願並非要畫漫畫,但他閒時畫的畫作被朋友悄悄拿去投稿,受到編輯賞識,於是加入了出版社。
 
莊文的第一部作品非常暢銷,連出版社也大為意外,此後視莊文為珍寶。
 
我花了十年時間心血追逐的夢想,這個男孩誤打誤撞的就成功了?這怎麼可能?
而且,這個男孩常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他能畫出甚麼好東西來?
更讓人可恨的是,他竟然泡了他的助手婉兒!
 
阿倫不忿氣的想著,婉兒是他暗戀多年又不敢展開追求的女孩。他曾對自己起誓,要等到自己成功那天,才會對婉兒表白。
但是婉兒現在居然被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奪去了!
 
 




正當莊文的作品賣得暢銷,甚至改編成電影,還推出大量周邊商品的同時,阿倫仍然是個寂寂無名的漫畫家。
一天,出版社的編輯對阿倫說:
「阿倫,我知道你這些年都很用心畫,可是,都那麼久了,你有沒有想過,可能畫漫畫並不適合你?」編輯托托鼻樑上的那副金絲眼鏡,瞄了瞄阿倫的神情,有點難以啟齒。
「我想你嘗試擔任責任編輯,或許你會學到更多。你願意嗎?」
這是阿倫聽過,最無情的話語。
自那天起,阿倫成為了他最妒忌的人 -- 莊文的責任編輯。
 
 
這是多麼的天意弄人呀。
擔任莊文的責任編輯後,阿倫更妒忌莊文的成功。
因為,莊文的努力絕對及不上阿倫的十份之一。
只能說,世界上就是有這樣的人吧,天才型的。挾著天賜的優勢,別人怎樣努力也追不上。
 
但這個男孩還抱著他心愛的女人。
為什麼我想要的東西,都跑到莊文那兒去了?




 
 
不過,莊文對阿倫的敵意絲毫不察覺。事實上,莊文很信任阿倫。
除了在阿倫追稿的時候,莊文會感到厭煩以外,大部分時間,莊文對阿倫是很好的,而且畢恭畢敬,畢竟,阿倫是他的前輩。
莊文視阿倫為出版社內最好的﹑最可信賴的朋友。
 
阿倫也並非一個冷酷無情的人,面對著莊文孩子氣的笑容,一副與世無爭的姿態,阿倫的心情很矛盾。
莊文是一個好孩子,阿倫是知道的。
或者,如果他們不是同行,他們可以成為無所不談的知己。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受寵愛的偏偏不是我?
為什麼我不是天生長有一副帥氣的臉,不是天生一副好頭腦,不是天生好命?
為什麼好的東西都歸莊文。
阿倫恨,恨自己的命不如莊文的順利。




我真的好想搶去莊文擁有的一切。
 
 
然後,阿倫看見了,在他正坐著的沙發上,擱著了一對黑色的皮手套。
阿倫狐疑的取起手套,奇怪,哪裡跑出來的一雙手套?
阿倫把手套套進雙手裡,這雙手套,與莊文的那雙黑皮手套很相像。
那雙手套,是婉兒去年聖誕送給莊文的聖誕禮物,阿倫還記得,還記得他每次看到那雙手套就感到心酸。
如果婉兒也會送禮物給我就好了。如果婉兒是我的,就好了。阿倫心裡默默唸著。
 
 
 
然後,一盒長條形的禮物在他的手心出現。
就這樣,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憑空出現了一份禮物。
但阿倫心裡沒有害怕。
他知道這是能幫他從莊文手上搶走婉兒的道具。
他不知道怎樣解釋這種感覺,但他就是知道,這雙手套能幫他得到他想要的東西。
直到很久以後,阿倫才知道,由他戴上手套的一刻,他便被自己的慾念所操控,由那一刻起,他便走上了絕路。
 
 
阿倫將禮物轉交婉兒,告訴她這是代針筆,這會是一份能鼓勵莊文振作的禮物,著她以她自己的名義送給莊文。
因為,阿倫認為,當莊文知道禮物是婉兒送的,他一定會使用。
其實,他並不知道禮物是甚麼。但他身體內有一種力量正在膨漲﹑腦內有種聲音,告訴他,他即將能擁有莊文擁有的一切。
 
 
 
「莊文,你肯交稿了沒?全世界等著你的稿呀!」
阿倫氣急敗壞的聲音透過電話傳來莊文的耳邊。
 
「好了啦,今晚交給你啦,一定。」莊文懶洋洋的說。
 
「你說到要做到!你可知道因為你一人拖稿,我們出版社這邊都混亂了!我們就是等著你的稿,不要增加我們的工作量好不好…」
 
「好啦好啦,今晚交稿。」
 
莊文不理會電話另一端的阿倫,掛斷了電話。阿倫看著被掛斷的電話,嘴角牽起淺淺的一抹微笑。
 
莊文,永別了。你的一切,包括婉兒,將會是我阮永倫的。
 
 
 
那通電話之後不久,莊文便失蹤了。
 
阿倫不知道莊文消失到哪兒去了,反正他就是等待這一刻,好讓他接收莊文的一切。
 
自莊文失蹤以後,阿倫對婉兒呵護備至,無微不至的照顧著她。
 
反正當日婉兒已對莊文提出了分手,自己也不算乘人之危吧?阿倫自欺欺人的想。
 
 
 
莊文失蹤以後,阿倫不斷利用那雙黑色手套,搶奪去許多本來不屬於他的﹑別人的東西。
 
漫畫構思的意念。比他高超的畫功。成就。
 
阿倫偷取了本來不屬於他的成功。
 
他最新的幾本漫畫都取得佳績,阮永倫這個名字一炮而紅。
 
他終於成為了他夢寐以求的當紅漫畫家。
 
 
爾後,他跟婉兒上去莊文的家,打算為他整理房子。婉兒這個傻丫頭,想著莊文說不準某天會回來,所以想幫莊文打掃一下屋子。
 
然後,阿倫留意到了桌子上那開了蓋﹑有被蘸過痕跡的墨水,還有有著莊文畫像的那本漫畫書。
 
他都明白了。莊文永遠不會回來了。
 
他背叛了最信任他的好友。他勝利了。
 
 
 
那天之後,婉兒成為了阿倫的女朋友。
 
阿倫真的好高興,婉兒終於成了他的女朋友。
 
可是他看得出,婉兒並不很愛他。她的心裡,還有別人的影子。
 
不過不要緊,我會慢慢的打動她,我會讓她真心真意的愛上我。阿倫對自己說。
 
 
 
借來的,終須要還。
無人能逃避這法則。
 
 
這陣子,婉兒對阿倫總是吞吞吐吐的,態度也變得冷淡。
她大概是有甚麼心事吧?或許是還沒有放下莊文,這我理解的,我能夠再給她一點時間。阿倫想。
 
「喂,婉兒?妳在家嗎?我在妳家樓下,我現在上來找妳好嗎?」阿倫撥了電話給婉兒,他們這陣子見面少了。
 
「嗯,那個…不是很方便…」婉兒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似有難言之隱。
 
「怎麼了?妳身體不舒服嗎?我上來看看妳好不好?」阿倫擔心,加快腳步走往婉兒居住的大廈。
 
「不…那個…」婉兒的聲音還是有點不妥,「婉兒,那是誰?妳不是說要陪我一整天的嗎?」電話裡竟然傳來一把男聲。
 
阿倫的腦海裡閃過千百個念頭,去解釋這把男聲。
 
只有一個可能,那是婉兒的男人。
 
「婉兒,那男人是…」阿倫盡力壓抑聲音中的震怒,啞著聲音問。
 
「那是……阿倫,算了吧!對不起,我還是不能與你一起。你很好,是我不好!對不起!」婉兒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阿倫握著電話,呆呆的站在原地。
 
我千辛萬苦搶回來的女人,離我而去?
 
抑或是,她從來不曾在我身邊停留過?
 
 
 
 
阿倫跑進大廈,發狂似的不斷按著升降機的按鈕。
我要上去見婉兒,我要上去見婉兒。
阿倫走進升降機內,按下婉兒所住的樓層,二十八樓。
 
婉兒是我的,我把她搶來了,她怎麼可能會走?
 
--有誰承諾過,你會永遠擁有現在既有的東西?
 
愛情﹑親情﹑友情﹑金錢﹑權力﹑名利,無一永久。
 
一個連情都可以出賣的人,這個世界不需要你。
 
被背叛的滋味,如何?
 
啪嘰。斷裂的聲音傳入阿倫的耳膜。
 
阿倫睜著充滿驚怖的雙瞳,不可置信地定睛盯著樓層數字顯示屏。
 
 
 
電視上放著一則新聞報導。
 
「今日下午,永福苑一架升降機失控飛墮,從二十七樓直墮地下。升降機中一名男子當場死亡。懷疑因電纜老化斷裂,導致事故發生……」
 
愚蠢的男人。
 
誰被誰利用﹑誰被誰出賣,複雜如此的世界,你以為你真的看得透?
這個世界已經脫了軌。
這是一個荒謬的世界。
 
人類的罪,又豈止七宗?
 
 
第五個罪人,背叛。
下一個罪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