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湯浩禾通電後,時間已經來到晚上十點。
在電話的對話當中,我並沒有刻意解釋太多我的猜測和惡界的所見所聞,我只是直接請湯浩禾為我派人到我本來的世界去查訪一件事情。
湯浩禾並沒有追問調查的原因,他問清楚調查的內容後,便直接馬上行動了,由此可見他對我,或者應該是說對「善界」周渡廷確實是相當尊重。
 
當我與湯浩禾對話之後,內心仍然不由自主地想到我所想到的那個令人不安的假設。
為免令自己過度憂慮,我決定在等到湯浩禾調查的結果前,盡量先將猜測的假設放在一旁。
可能是因為自己重傷初癒,再加上剛才耗費了不少精力思考,現在的我已經感到精神略為不振了。
於是,我平躺在床,放空腦袋,容讓自己逐步入睡。
 
此刻,我腦海中閃過了一幕又一幕在「惡界」中所經歷的片段。




殷琳的屍首。
空盪的旺角。
理大的逃亡。
紅隧的死戰。
酒店的傾訴。
蒲台島的佈局。
廢校的陷阱。
燈塔的別有洞天。
地牢的交換身份。
投奔大海的決意。




 
我從這些畫面中除了看到驚心動魄的經歷外,我更看到了一個身影逐漸壯大的自己。
最初的我,一直逃跑,一直想要放棄。
然後,我開始嘗試反擊,嘗試在紅隧中回頭過去幫助Jeffery。
我開始主動出擊,佈置陷阱,以身犯險進入Psyche。
到最後,我甚至肩負起重要的責任,成為「光僕」的總司令。
到底,事件只不過發生了一星期,為何卻可以為我帶來如此的改變呢?
也許,是因為從Jeffery、從周渡廷、從楊格和Nic的身上,我看到了生存的信念。
 
從前的我,只是為生活而生活。




即使我內心有生存的信念,我卻從來沒有察覺它。
直至這幾天不斷在生死邊緣走過,我才開始意識到自己為何而生存。
當人意識到生存的重要,自然會更拼命、更認真地想要生存。
 
這也是為什麼,當周渡廷在牢中提醒我去接納自己猶豫背後的善良時,我的眼神會開始變得透徹。
這也是為什麼,當周渡廷鼓勵我去相信所有自己作出的決定都已是最好的時候,我的氣魄會變得不一樣。
因為,我開始認識「自己」,接納自己的軟弱,還有相信自己。
 
在漸轉飄忽的思緒之中,我最後還是入睡了。
而我再次醒來的時候,耳邊就聽到了清脆的鳥兒歌聲。
我緩緩地離開病床,走到窗前。
我發現,外面除了有一棵翠綠高聳的大樹外,大樹上還有一片湛藍的天空。
這片萬里無雲的藍天,藍得就像一泓湖水,在「惡界」多天以來也未曾見過。
難道說,因為這裡是「善界」,所以連天空也顯得特別善美嗎?
 




此刻讓我陶醉的,還有窗外傳來的笑聲。
我嘗試把頭伸出窗外,我看見原來樓下剛好是一個小花園。
花園中,有不少人正分散在花園的不同角落,三五成群地歡聚和暢談著。
若單憑各人臉上的歡顏而不看身上的病人服裝,外人根本就分不清到底花園中誰是病人,誰是探病的親友。
在醫院中出現如此歡樂滿載的畫面,也許是我人生中首次看見。
 
正當我還在享受窗外令人心情愉快的景色時,我聽到身後傳來了房門打開的聲音。
來者,是殷琳。
「醫生話,你今日可以出院喇,你會唔會想翻去屋企休息?」殷琳一邊溫柔地說,一邊將帶來的水果放到我的病床邊。
對於「出院」,其實我當然是絕對同意的,畢竟應該沒有人會喜歡長期住院吧。
只是,當我想到自己出院後所回的家只是「善界」周渡廷的家,而非屬於我自己的家時,我心中又難免有點卻步。
 
「係喎,頭先我頭先去咗探楊格,佢已經醒翻,不過仲未落到床。佢仲叫我將呢樣嘢交俾你。」殷琳走到我的身邊,然後將一件事物放到我的手上。
我一看,原來是一隻Usb。
而我一眼就把這Usb認出,它就是Jeffery去世前交托給我們的Usb。




離世之前,他曾拜託過我,如果我們有幸回到「善界」,請我們將這Usb交到他的家人手上。
看著這Usb,我知道,是時候出院了。
 
還好Jeffery是「光僕」的一員,要找出他的住處並不困難。
在「光僕」的部下安排之下,我與殷琳順利地離開了醫院,並被引領到一艘小船之上。
這時候我才發現,原來我一直身處的「光僕」專用醫院和「光僕」總部,竟然就是設在蒲台島之上。
「惡界」的Psyche與「善界」的「光僕」竟然都在同一地方設置總部,平行世界之間果然有著微妙的關係。
 
船隻把我們送到香港仔,然後我們就被引領轉到另一輛私家車,繼續往Jeffery位於銅鑼灣的住處前進。
車程大概二十分鐘,我們便到達了銅鑼灣。
當我下車的時候,馬上就感受到一種生機煥發的感覺。
我現在所身處的,是銅鑼灣的中央部分,面向Sogo,左邊則是希慎商場。
遊人如鰂不斷在我身邊走過,但每個人經過時臉上都帶著一份欣喜的笑容。
縱然街上遊人眾多、而步履也未曾停緩,但整個環境氛圍卻沒有半點急躁或垂頭喪氣的苦悶,反而充滿著喜悅和自由的熱鬧感。
 




浸淫在這美好的氛圍中,我不自覺地在人群之中停下步來。
在「惡界」中,我所過的每天都是提心吊膽的。
即使走在街上,要不就是人煙稀少,要不就是每個人都走得有如行屍走肉。
但現在到了「善界」,熱鬧的氣氛絕不輸給我原來所在的香港,但當中卻更有著一份我本來的世界沒有的欣喜和和諧。
 
就在我享受著這片令人難以自拔的氣氛時,我突然感到自己的小腹受力一撞。
我低下頭去,原來是有一個小男孩剛好撞上了我。
我還未反應過來,那位小男孩已經彎腰並說:「哥哥對唔住啊,我因為貪玩咁跑而撞到你,你無事吖嘛?」
看著小男孩純真的臉上帶著歉意地扁著嘴,我馬上和顏悅色地說:「我無事啊,多謝你咁有禮貌同我道歉。」
這時候,小男孩的母親也走到他的身邊,首先向我微微欠身並說:「真係唔好意思啊先生,頭先我拉唔切佢,令到你俾佢撞到添。」然後小男孩的母親轉頭望向小男孩,微微笑地說:「得仔,我知道你鍾意跑步,不過你記唔記得咩地方先可以跑啊?」
小男孩想了一想便說:「公園!」
小男孩的母親滿意地撫摸著他的頭,說:「你真係有記性喎!咁你以後都要記得揀啱嘅地方先跑步喇!」
小男孩愉快地點了點頭,然後偷望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可能還在在意我是否有被他撞傷,所以便笑著說:「放心啦,哥哥個肚腩夠大,無事無事。」
聽了我的笑話,小男孩「格格」地笑了起來,而他的母親也向我報以微笑表示謝意,然後兩人就離開了。




 
看著這一對母子,我突然想起了自己所在的世界。
我頗肯定,若然剛才的事情發生在我所屬的香港,也許當我被小朋友撞到之後,小朋友便會馬上跑去,而家長也會對我怒目相向表示我不要多管閒事,然後事情便會不了了之。
也許,「善界」之所以被稱為「善界」是有理由的。
這此的人與事,彷彿都美好得像烏托邦一樣。
 
「叮噹」。
當我按下了Jeffery家的門鈴片刻後,門便打開了。
「渡廷,殷琳,好耐無見。真係唔好意思,我煮緊飯俾個囡食,睇落個樣Hea咗少少。」
應門的,是一位頭上紮起了髻,臉上不施脂粉,腰間還綁著了圍裙的少婦。
當我看見她的時候,即使我心裡早有預備,可是還不由得心頭一震。
因為,眼前這個相信就是Jeffery妻子的少婦,跟我在我的世界中所認識的Jeffery妻子是完全相同的人。
換言之,在平行世界之中,Jeffery和他的妻子Cindy依然是命中注定的一對。
 
就在這時,屋內響起了一把嬌嫩的聲音,並叫喊著:「廷哥哥,琳琳姐姐!」
然後,一個紮著孖辮的小女孩從Cindy身後跑了出來,一下子就張開雙臂撲向我。
她來勢很快,快得我還未搞清楚了發生何事便將小女孩抱了入懷。
「廷哥哥!」小女孩在我眼前展露著天真的笑容,叫喚著我的名字。
我看著小女孩的樣子,赫然就跟我的世界中的Jeffery的女兒一模一樣。
既然如此,她的名字應該也是叫作「祈祈」,而且也是剛好四歲吧。
 
轉眼之間,我和殷琳在Cindy的引領之下到屋內坐了下來。
Cindy捧出了兩杯茶給我們,而祈祈則乖巧地坐在母親的旁邊。
「點啊?你哋係咪有Jeffery嘅消息啦?」Cindy眼中帶有期望地問。
一時之間,我不知道如何開口才好,但我知道,要交代的事情始終都需要一個交代。
我只好先深呼吸一口氣,並從口袋中抽出了Jeffery交給我的Usb。
 
「對唔住,Jeffery喺任務入而已經殉職,呢隻Usb係佢最後留俾你哋嘅嘢。」我雙手拿著Usb,輕輕將Usb交到Cindy手上。
Cindy聽到我的說話後,馬上倒吸一口氣,兩行眼淚也順應地流下了。
「媽媽你做咩喊啊?」祈祈年小,尚未明白我說話的意思,但她看見媽媽流下眼淚,馬上伸出小手為母親擦去眼淚。
「其實我都預咗佢消失咗咁耐,應該都係兇多吉少,所以我已經做好哂心理準備。只係無諗過,原來聽到嘅一刻,個心依然係咁痛。」Cindy一邊任由女兒為她擦淚,一邊平靜地淚流不止。
「全靠佢嘅犧牲,先可以令幾個人獲救,佢係一個英雄。」我知道此刻任何的安慰說話其實也無甚作用,所以只能以讚賞代替安慰。
而Cindy聽了,也表示明白我意思的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友善的微笑。
 
「媽媽,你唔好喊得咁快啦,我抹唔切啦。」祈祈看著母親斗大的淚水一直落下,開始抹得有點慌張了。
聽了這句話,Cindy不禁破涕為笑,然後將祈祈一抱入懷。
我在旁看著在傷痛中依然能夠微笑的Cindy還有懂事地照顧媽媽的祈祈,我相信若然Jeffery在天有靈,此刻也必然可以欣慰地微笑。
 
「恭喜你,講完啦。」當我和殷琳離開Jeffery家所在的大廈時,殷琳安慰似的微笑著對我說。
「講真,其實講出呢個消息,比我想像中容易。我曾經去過『新界』,佢哋嘅人對於生離死別,一定無咁容易接受。」我口中的「新界」,當然是指我本來所屬的世界。
「生離死別之所以難,係因為大家都覺得同死者之間有好多未完成嘅事或者未填補嘅遺憾。但對於我哋世界嚟講,每個人之間都會盡力享受同活好每一日,所以,對於生死,根本就無所謂嘅遺憾感。」殷琳坦然的微笑著,眼神中又出現了那「善界」常見的透徹。
殷琳的說話確實很有道理,而且還有一種看破世事的豁達。
可是,從殷琳的口中說出來,我卻感覺到這種想法似乎並非殷琳獨有,而是「善界」每個人也抱持著一樣的信念。
而我也因著「善界」的價值觀,開始進一步喜歡這個地方。
即使不比「惡界」,「善界」還是比我本來所在的世界優勝太多。
 
當我正打算要回應殷琳的時候,我口袋中的手機卻突然震動了起來。
我掏出一看,是湯浩禾。
 
「喂,我翻到總部啦,而你叫我查嘅嘢,都有結果喇。」湯浩禾說。
「結果係?」我緊張地問。
「根據你嘅要求,我哋用你提供嘅HKexpress編號UO1444嘅航班乘客名單,喺『新界』進行咗一次搜索。而搜索結果係,除咗『譚殷琳』之外,其他所有乘客都喺『新界』入面正常生活緊。」湯浩禾用報告的腔調答。
「你肯定係除咗『譚殷琳』之外,其他所有名單上嘅乘客全部都喺『新界』入面正常生活?」我強忍著內心的震驚,沉著氣反問了一次。
「係啊,全部都係。」湯浩禾肯定地回答了我。
「每一個?一個都無少過?」我提高了聲量再次反問。
「係啊,全部啊!咁又點……哦……!」湯浩禾再次回答我之後,他突然發出了恍然大悟的聲音。
我相信,他明白了我再三反問的意思。
 
我、楊格和Nic就是所謂的「新界」人(當然所有人都不知道我的身份,他們也視我為「善界」人)。
而此刻,我們正在「善界」之中。
如果按照湯浩禾所說,航班乘客名單上除了殷琳之外,所有乘客全部在「新界」正常生活,那麼,到底現在身處在「新界」中生活的周渡廷、楊格和Nic又是誰呢?
 
事情,似乎正朝向我先前最壞的猜測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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