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一個係你條囡,一個只係呢個世界嘅周渡廷嘅阿媽,最多都係同你阿媽一樣樣啫,但咪又係陌生人一個。所以,你應該識點揀㗎可?」
「惡界」周渡廷一邊笑著說,一邊伸手將我那位依然昏迷中的母親微微向天台圍牆外遞出,讓她的上半身有一半已經向外凌空。
「惡界」周渡廷這一著可謂錯有錯著,因為他並不知道他所捉的其實是我真正的母親。
所以,現時的情況其實比他所想的更為險峻。
「唔好亂嚟啊!」我大喝一聲,但除此之外亦別無他法。
 
「點啊,你寧願揀個陌生人都唔揀你條囡啊?咁佢會好傷心㗎喎。定抑或呢啲就係你哋『善界』嗰啲所謂嘅大愛啊?」「惡界」周渡廷將我的母親抽了回來,然後用扣著殷琳脖子的手,將她強行壓到天台的矮身圍牆上,讓她的頭逐步向圍牆外移動。
我看到了,殷琳臉上盡是驚慌失措的神情。
我記得,我曾經答應過「善界」周渡廷,要好好幫他照顧好殷琳。
 




對了,如果我是「善界」的周渡廷,我現在會怎樣做呢?
拯救那位獨力將我撫養成人的母親?
還是拯救答應過別人要好好照顧,而且跟自己心愛的人樣子相同的人?
抑或是,有兩全其美的方法?
 
在這一刻,我突然深深體會到「惡界」周渡廷剛才所說的「好人的存在就是被壞人所壓榨」。
打從今天的行動開始,我們就接連失算,原因,就是我們總是不及「惡界」周渡廷的奸詐狡猾。
若然善良人的結果只是被惡人所壓制,善良確實有存在的意義嗎?
 
剎那間,絕望的感覺湧上心頭。




我知道,「惡界」周渡廷成功了,他勝利了。
他的行動並不只令我完全受制,他更動搖了我內心的價值觀。
即使一切未有結果,但我已經能夠感到自己無力再與他對峙下去。
 
我無力地跪倒在地。
我看著眼前受制的母親,以及被壓倒在矮牆上命懸一線的殷琳,我打從心底裡感受到自己的無能為力。
這一刻,我變回了原來的周渡廷。
那一個經常猶豫不決,遇上困難只會逃避的周渡廷。
 
「千辛萬苦先嚟到呢度,啱啱先開始同佢正面交鋒,咁快就跪低?」




我耳邊,傳來了Jeffery熟悉的聲音。
「我唔得啦,我由『惡界』打到去『善界』,再喺『善界』爭取嚟翻『新界』。我有努力過㗎,但係我每一次努力完,對手總係會再勁啲,再惡啲,再奸啲,再難打啲。我真係堅持咗好耐喇,但係我好攰啊,我無力啦。」我在心裡對著不知身在何方的Jeffery說道。
其實我明白為什麼自己會想起Jeffery的說話,因為此刻的無力感,實在跟當時我在紅隧口逃走到全身無力的情境太相似了。
所以,我甚至知道,我腦海中的Jeffery下一句會回應我什麼。
 
「你係為咗見到你媽媽,定係為咗救到你媽媽先嚟到呢度?」Jeffery的聲音又問,問題就跟我所想的一模一樣。
「我想救佢。」我在心中答道。
「咁就諗辦法去救啦。」即使此刻Jeffery並不真的存在,但從他的聲線,我彷彿可以看見他堅毅的微笑。
「我無辦法,我根本就無能力去救人。如果我真係『善界』嘅周渡廷,或者可能真係會救到嘅……」我在心中嘲笑著自己的軟弱。
 
「我咪講過囉,根據研究,我同你係同一個人,我一樣有你嘅缺點,你一樣會有我嘅領導能力。」
Jeffery的聲音消失不見,隨而代之的卻是「善界」周渡廷的聲音。
「講就咁講,但係你都見到而家咩環境啦,係我一手搞成咁,係我完全無能力同『惡界』鬥。」我口中發出了沮喪不已的聲音,跟「善界」周渡廷昂揚的話聲形成了強烈對比。
「你無能力嘅話,換轉係我,一樣都唔會處理到。講真啊,俾著係我,而家我都唔知點算。」「善界」周渡廷的聲音道出了自己的無奈,但聲線卻聽不出絲毫的擔心。
「所以,善良就係注定無可能贏到邪惡?如果係,善良嘅存在意義到底係咩呢?」我困惑地問。




「善良對每個人嘅意義都唔同,呢個答案,需要由你自己去搵出嚟。而我可以話你知嘅係,過去嘅就已經過去,而你可以做嘅,就只有為下一刻去做選擇。無論而家你對個情況有幾懷疑同無力,你都要相信自己能夠做到最好嘅選擇,呢個就係你而家唯一應該要做嘅嘢。」「善界」周渡廷的聲音就像他的眼神一樣,清澈同時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做到最好嘅選擇?但係我而家仲有選擇咩?」我在心裡困惱地問,手不由自主地按在正跪著的大腿上。
突然,我隔著褲子,摸到了一件事物。
黑盒子。
 
我這時才想起,原來當大家準備出發時,我也有將黑盒子帶在身上。
雖然我並不是「善界」的人,也沒有驅動「善界」儀器的「至善之心」,但為免他人起疑,所以我最後也按指示隨身帶備了黑盒子。
當我觸碰到黑盒子的時候,我心裡突然冒起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若然這個想法成功實踐,或者,我可以將眼前的母親和殷琳都救出險境。
但若然這只是一個妙想天開的荒謬想法,或者,我將會因它而死。
 
我應該孤注一擲嗎?
 
「喂,揀好未啊?你再唔揀就我幫你揀㗎啦。唔介意話你埋聽啦,雖然你條囡同我個世界條囡係一樣樣,但係喺我世界入面,我係親手肢解咗我條囡嘅,所以你知我幾憎佢啦。無計,本身我以為條囡都只係一個衰貪錢嘅死港女,反正佢有幾分姿色俾我哂下命,我都唔介意俾錢佢洗。點知條死臭雞有錢之後竟然仲要俾綠帽我戴,你話佢抵唔抵死。所以我建議你最好快啲揀到,如果唔係我一定擲你條囡落街。」「惡界」周渡廷冷哼一聲,臉上出現了冷峻的殺意。




 
看著「惡界」周渡廷的表情,我知道,事情已經來到了抉擇的時刻。
在面對選擇的時候,我曾經逃避、曾經嘗試兼顧雙方、曾經亦會正面解決。
可是,那是當我還有選擇的時候。
然而現在,我似乎只剩下一個失敗比成功機會更大的選擇。
這選擇,甚至不可以稱之為選擇,因為它已是唯一可行的路。
但它也可能是一條死路。
 
死路。
當這兩個字出現在我腦海的時候,無數的人和事同時閃現出來。
 
那個在我父親死後獨力把我撫養成人的母親。
那個當父母被保險騙財之後以一己之力支撐家庭的楊格。
那個為死去的摯友而努力生存的Nic。
那個在紅隧中用盡生命最後一分力氣將我救出的Jeffery。




那個在牢獄之中仍能笑著將「善界」的希望交托在我身上的「善界」周渡廷。
 
他們都曾經身在死路。
他們都曾經絕望。
他們都曾經失去了選擇的權利。
然而,他們依然奮進,並在死路中追求或完成著自己期望的事情。
他們的身影在此刻在我腦海中堆積起來,成為了當下的我需要的一個解答。
 
我有答案了。
我知道什麼才是我該做的事情了。
所以,我不動聲色地將手移動到放有黑盒子的口袋中。
 
「你唔講嘢,咁我幫你揀啦。見你而家跪哂地咁慘,今日我做下好人啦,留翻條囡俾你。」「惡界」周渡廷語聲剛落,先將殷琳一把拉了回來,然後將昏迷中的母親擱在矮牆之上。
只要「惡界」周渡廷輕輕一推,母親肯定就會隨之掉落。
「放低佢!」即使我內心已經有了決定,但我仍是忍耐不了看著母親陷入險境的激動。




 
「夠啦,你好煩啊!放低佢,即係你唔要你條囡啦。Ok,如你所願。」「惡界」周渡廷嘴角溢出了充滿惡意的笑容,然後一手捏著殷琳的脖子將她再次拉到矮牆之前,「不過順手話聲俾你聽,其實無論你點揀,我都會殺你條囡,唔係咁,計劃就會唔完整。所以,I am so sorry。」
接著,「惡界」周渡廷乘著拖拉之勢,毫無歉意地笑著將殷琳推了出天台。
 
一切,來得比我想像中快。
那一刻,「惡界」周渡廷臉上露出了像小孩子看見了生日蛋糕般雀躍的笑容。
同時,我看見被推出半空中的殷琳向我伸出了手,像是依然在期待著我會在最後一刻向她伸出援手。
 
當人生在面對困難時有選擇的權利,我們可以逃避、可以兼籌並顧、可以嘗試解決。
可是,當人生沒有選擇的時候,我們必須有迎難而上的勇氣。
那怕前路再黑、再難走,我們都必須前進,把路走完,直到走到理想的彼岸。
 
「世界怎變,初心不變。」
只要有勇敢奮進的決心,我們才能緊守自己內心最重要的人和事。
 
我選擇孤注一擲。
所以就在殷琳跌出天台的同一秒間,我身隨念動,不假思索地向天台外一躍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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