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健兒可以成為那個為她生命提供滋潤的人——她更加確信這一點。

而她所相信的這點,以善良的姿態蓋過了她想借對方作八卦話題的心虛。

因此,她會覺得自己和其餘兩個好姊妹撮合詠彤和健兒,是出自想讓她有個男生陪伴和依靠的善心,而不是出於想製造八卦話題的私心。

如此想着,樂兒便就心安理得。

而這樣的坦然,也只不過是因為那些樂兒看不見的負擔,此刻全都壓在了詠彤肩上。





詠彤在夕陽最後一束光被高樓吞噬前上了巴士,腦海一片靜白地穿過三五乘客,走着走着就來到了當日金仔陪她時所坐的二人位置。只是,這一次金仔並不在身旁,她只能獨自坐在靠窗位置靜望街景。

當思念如河湧進心頭時,詠彤又不禁掏出電話看看自己與金仔的對話。

已經六點多了,他收工了嗎?——明明她很想關心,但卻遲遲不敢發出訊息,怕是對方身旁有同事,她的一段訊息就足以葬送這段地下愛戀。

其實詠彤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若然跟金仔走在一起就註定要面對很多困難——只是,她沒想到是此般如此無法想象的困阻。

儘管她雙眸裡洋溢着的只是單純的愛意,但世界複雜得容不下單純,而她和金仔,正生活在這複雜的世界、複雜的人羣身邊⋯⋯





愛情,或許終究不只是兩個人之間的事?

詠彤凝望着窗外漸漸從視線中消失的街景,雙眸宛如走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無人島般空洞⋯⋯

八點正,詠彤家。

飯菜的香氣撲鼻,稍微讓愁緒變淡一點。

鋪着三五舊報紙的摺疊式圓木桌上擱着一菜、一魚、一蒸水蛋,蛋和菜主要是詠彤煮的——她不擅烹飪,但還是會爲了分擔母親家務而學一些簡單菜式。





「嗯!正!」弟弟阿達是詠彤蒸水蛋的超級粉絲,那入口即溶的口感總是讓他百吃不厭。

詠彤見弟弟如此捧場,淺笑一下後也吃了口蒸水蛋。只是,她覺得自己煮得太淡,比平常煮得更普通——不過讓她食之無味的⋯⋯是來自感情的彷徨。

「阿彤,」很快,母親發現了詠彤懸在雙眼上的空虛:「好似好多嘢諗咁嘅?」

母親這樣一說,咬着木筷的詠彤才醒了過來:「冇呀⋯⋯諗緊學校啲嘢啫。」

「食咗飯先諗啦~」母親以爲詠彤爲學業困擾,遂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前者固然是對詠彤用功的欣慰,而後者,就是對女兒太大壓力的擔憂。

詠彤點頭,默然不語地扒了一口乏味白飯。

「阿達分到家姐一半努力就好喇~」母親半開玩笑地看着弟弟阿達說。

「得啦。」只見阿達滿臉堆笑地吃着蒸水蛋,似乎只把母親的話當耳邊風。





詠彤聽着母親某程度上的讚賞,本來已經黯淡的心不但沒被點亮,反是蒙上一層更灰的陰影⋯⋯此刻彷徨失措的她,無法想象母親知道自己跟學校老師談戀愛一事後會怎樣看這個讓她如此自豪的「乖乖女」。

不知爲何,明明母親說過只想她快樂,但詠彤還是會覺得自己愧對了對方——儘管,她說服不了自己爲何會於心有愧,但心中就是有一種感覺告訴她,她做錯了。

詠彤跟金仔一起很快樂,很有安全感,這是毋容置疑的事。她渴望被一個成熟男人所愛,她盼望有一道暖陽照往自己漆黑的心房,金仔就是那個人,一切看似天生一對,是上天對她的祝福——只是⋯⋯她這一刻覺得一切太快了⋯⋯

但爲什麼現在這種感覺才如此清晰?——詠彤很是困惑。

愛情就是如此盲目嗎?——在她心中,竟然浮現了一絲後悔⋯⋯

而這樣的後悔,卻已無法收回已經確認的關係⋯⋯

同一時間,人羣紛雜的旺角,金仔回家的途中。





大街上擦肩而過的大多是十指緊扣的情侶和談笑風生的好友,但是大街的熱鬧再多,也蓋不過金仔寒骨裏的寂寞。

兩個人相愛卻寂寞,這不是他第一次有這種經歷。

準確點來說,以往兩段關係,金仔也有一段很長時間陷於這樣的空虛之中——只是這一次有點不同。

跟詠彤在一起,金仔當然同樣也是快樂的,他的靈魂有被愛的慾望,他得到了。

但健兒的追求、旁人的助興⋯⋯似乎正漸漸爲這段地下愛戀譜出怪異的前奏。

「食咗飯未?」簡單的四字問候困在窄長的訊息框中,仍未隨紙飛機傳出。

這可以是二人甜蜜的問候,但此刻金仔的心房滿載着疲乏而去不掉的酸意——他想要的是面對面的二人獨處,不是網絡世界那模糊不定的文字感情。

他想、十分想、非常渴望此刻能凝望着詠彤的雙眸,閱讀着她內心所有難以解讀的情緒——通話軟件的文字交談,壓根兒遠比不上面對面的溫度。





只是二人除了假日之外,根本不太可能有獨處的空間。

因爲需要隱藏彼此關係,二人在學校時,可能要比普通師生都來得陌生⋯⋯

最終,訊息還是傳出,灰剔伴隨着金仔回到了家門,卻仍遲遲未轉藍。

要先刪掉訊息嗎?如果她現在跟其他同學在一起呢?

連金仔也出現了這種緊張思緒——在正常的愛情,這是多餘得過分的擔心。

可惜,他們的愛情不可告人。

如果刪掉,她也會知道我在找她,最後讓她來主動找我就可以了。





但我真的要刪掉嗎⋯⋯?有這樣的必要嗎?


爲了這段愛戀的安全,他當然可以刪掉,甚至,應該刪掉。

但他很在意每個行爲所賦予的感覺,而刪掉自己的問候,儘管合理,卻會讓他感覺更是無奈。

就在他猶豫不決之際,藍剔來了。

「食咗飯啦~你呢你呢?」詠彤關切地問。

「未食呀 啱啱返到屋企」金仔回覆,終於鬆了一口氣。

「好夜喇,快啲食!」
「夜少少你有時間陪我嗎?」詠彤問,沒有任何表情符號,卻很有溫度。

傻女孩。

「等我,九點半搵你。」
金仔準確地給出時間。

「等你」儘管沒有面對面,卻仍然能感受到詠彤濃厚愛意。

讀着這樣的文字,二人又漸漸把剛才的煩惱給淡忘了。

但願,那不是錯覺或稍縱即逝的感動⋯⋯ ——二人同時心想。

13

「阿女你會唔會好辛苦呀?」

飯後詠彤說要幫母親洗碗,對方雖然讓出鋅盤,卻還是皺着眉站在一旁。

「定係我洗返?」母親問,遞出手。

「唔使啦⋯你去唞下啦。」詠彤邊洗邊問:「我幫下你唔好咩?」

「唔係⋯」母親泛起慈祥的笑容後柔柔地說:「我怕你辛苦啫⋯⋯」

詠彤搖了搖頭,拿起一個不鏽鋼碟用力刷走凝在表面的油跡。

如是者,二人邊洗邊閒話家常,到洗完碗後已是九點二十五分。

「你無聊就睇下電視啦~」詠彤跟母親說。

「有咩好睇呀~?」她鮮少看電視,不是每天準時追劇的典型師奶。

「開去99睇下囉。」詠彤答,拿出電話準備回到房間上格牀。

「哦。」母親點頭便開到99台——只要是女兒的建議,她都會聽。

九點二十九分,金仔的狀態變成「在線上」,比原定時間早到了。

「做緊咩呀葉小姐」金仔傳來訊息。

「等緊你囉」詠彤爲着這難得的對話空間淺笑。
「我個病就嚟好返啦」
「你準備好請我食3份雪米糍啦!」

她傳出,並附上熊啤啤愛心眼的貼圖。

甜蜜的約定,爲訊息上每一隻字都添上溫度。

只是,當金仔讀着這幾段訊息之時,腦海卻驀然浮現健兒的聲音⋯⋯

「我有啲飽,你要唔要一粒?」
「啱啱好等咗八分鐘左右。」


其實,他很想問詠彤關於健兒的事——健兒私下對她做了甚麼和說了甚麼、她能不能趕快切斷和健兒的曖昧關係⋯⋯感性告訴他,這些他都想瞭解。

但同一時間,理性卻在拉扯——他是老師,他不想把一個學生的名字打在訊息框裡,然後把這個學生當成一個敵人,他覺得若然自己對健兒產生了這樣的妒忌和恨,要比自己無法阻止健兒追求詠彤的感覺來得更可怕⋯⋯

想到這一點,他只能硬生生地吞下那難以消化、無從排解的鬱悶⋯⋯

「好」金仔傳出,沒有任何表情貼圖或是花巧甜蜜的文字。

金仔答應請吃雪米糍明明是正面的一件事,但詠彤卻感覺到這當中有着看不見的不妥,只是她不知道原因。

他疲倦?應該是;他不開心?不知道。

「你唔開心?」她想問,但怕是自己多疑。

因爲如果金仔並非不開心,這條問題就會顯得尷尬。

還沒待詠彤回覆,金仔再問:
「今日喺學校有冇咩特別事發生?」

健兒——詠彤腦海第一時間浮現這個名字,放學時金仔也在場,他不可能不知健兒已開始對自己作出一些帶有曖昧成分的舉動⋯⋯

所以⋯他是因爲這件事而感到鬱悶?——詠彤很快意識到,並和前天吃完麻辣火鍋後金仔的憂鬱表情連結在一起,遂更加相信自己的推測。

但如果他真的看到了,爲什麼不過問?難道他不擔心嗎⋯?

如果健兒繼續追求、旁人繼續助興,他會怎樣看健兒和其他同學?


無數條問題如黃蜂般一擁而上,瞬間煩擾得她連一條問題都無法處理⋯⋯

苦思一會,她終於傳出一段訊息。

「你 show 咗我篇文出嚟」這的確算是其中一個特別時刻。

被欣賞、認同的感覺是幸福的,在中文堂上,詠彤臉上洋溢的甜蜜笑意沒有半分虛假——只是,在此刻她心中卻又浮現出一個讓其不安的疑問⋯⋯

金仔把這篇文章列爲佳作⋯真的是全然因爲我的努力嗎⋯⋯?

想到這一點,一切甜蜜皆可扭轉——忐忑的一問,比難以捉緊的愛情來得實在。

若然答案是否定的,那讓詠彤心寒的原因就不言而喻;

在與金仔在一起之前,她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問題,絲毫沒有⋯⋯

但在一起以後,這艘漂流在愛河上的二人木船就已經變得動盪不定——只因爲在桃紅的河面下,無數深潛不見的海怪正漸漸浮上水面⋯⋯

早一段時間,詠彤幾乎每夜都得面臨家父的辱罵、發酒癲後的失控舉動。在家庭中缺失父愛的詠彤,漸漸因金仔的出現而填滿了那份空虛,這樣的依賴讓她打從一開始就只着眼在耀眼的光芒,卻忽視了陰影的存在⋯⋯

然而,當家父最近鮮少酗酒、工作忙得不太在家之時,詠彤本來忽略的問題自然就重新翻過來⋯⋯

「你係真係寫得好呀今次!」
「比上次進步咗唔少。」金仔說,附上比讚貼圖。

「真係寫得好」⋯他爲何要強調「真係」⋯⋯?——詠彤開始越想越多,不斷打轉的思緒讓她根本無法享受熱戀的甜蜜⋯⋯

越想,她就越覺得有點不對勁,只是她始終不知該如何向對方訴說這樣的不自然——總不可能問他有沒有偏心吧?

「你記得要當我係正常學生咁改喎」
詠彤寫下這段訊息,擱着不傳出。

這樣的語氣很奇怪——漸漸,她陷入鑽牛角尖的局面,愁緒如浪潮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跟金仔相處時,詠彤明明可以很容易就忘記了對方是老師的感覺,濃厚的愛意蓋過了所有身份高低和限制,她能夠全心全意地跟對方談情說愛——但此刻,她卻沒法做到⋯⋯

金仔是老師——這句話,竟越來越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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