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袁明的女兒袁麗萍同著她一個同學周豔闖了進來,歡快喊道:“老伢,快看六頻道香妃娘娘,快快快!”她爸播了給她看,正在演。袁明問她澡可洗過了,作業作完了沒?她邊應著,邊說:“好漂亮耶!”拖著旁邊一個師傅的手問:“你講是不是?”又嚷著要到門口擺的小櫃檯拿零食吃。袁明忙攔道:“剛吃過飯,又吃這些東西!不准吃了,明天再吃。”黃素還在為謝秋桐弄發,對著鏡子,問謝秋桐如何。這時氣道:“賣沒賣,全給你吃了!”袁麗萍向舅舅撒嬌,要他帶她到旺旺超市去買餅乾吃,那裏餅乾好吃,她舅舅陪她去了。
回來時,袁明見她雖洗了澡,頭還未洗,問她可頭癢,喊她洗頭。她笑著同意,坐上一個位子,邊吃餅乾,也給同學幾塊。周豔在看電視。袁明去旁邊地上拿出一小瓶藥用何首烏霸王洗發水,二十幾塊,算貴了。他本要自己給女兒洗,他女兒也一貫喜歡讓他洗,但她這兩天正好跟一女店員商婧鬧彆扭,見她閑著,便偏要讓她洗,點她名。那姑娘過來拿指頭給她腦袋上戳了一下,笑道:“那我等下抓重了,你莫喊痛嘎。”袁麗萍因戳重了,歪著頭不作聲了。她爸見她哭了,忙過來問是怎麼了。她哭道:“婧婧好壞耶,拜要戳我,戳起尖痛。”她爸忙翻她頭,問戳哪了,見時沒事。商婧忙說:“我沒用勁呀,我平時都是這麼使勁的。小萍,你要不信,也戳我一下啰。”袁麗萍不理她。黃素轉過頭來笑道:“肯定是婧婧這幾天飯吃得多,力氣大了,自己還不曉得。婧婧,中午吃過飯你碗洗了沒?”商婧說洗了,又見問她開水燒了沒有,她說燒了上了。
袁麗萍故意跟商婧生氣,找她茬,後被她逗笑了,仍讓她洗,說:“你要是再敢抓重了一點,看我怎饒得了你!”商婧呵著她,連說:“好好好!”笑著在洗。袁麗萍大大咧咧嫌她慢,讓她快點,一會歪頭喊這邊癢,一會那邊,指揮著。黃素道:“小萍,我看你硬是作色些,洗個頭都不好好洗。婧婧,你莫聽她的,她要不洗算了。”袁麗萍道:“我是癢噻,她又抓不到,難道還叫我自己抓吧?”商婧連說沒事。黃素道:“你要別個侍候你和個老爺樣的,你看你是個什麼人啰,慣死你了!等你長大了,看哪個管你?”女兒道:“我以後又不要你們管。”叫商婧停下,自己勾著頭,用右手抓幾下,左手仍吃東西。
一旁她同學周豔回去了。袁麗萍見同伴走了,聽一發型師與她爸講到剛才那人,道:“那婆娘又來了?”黃素斥道:“小孩子怎麼講話!阿姨都不曉喊,在學校裏學些什麼名堂!”看看謝秋桐並沒什麼,又氣著斥了幾句。女兒還道:“就是嘛,我們這裏洗頭精還不洗,等都要等到你來洗頭,還講你不曉燙頭發,走別個那裏燙了一回,第二天就亂掉了,又走這來。有錢就莫走這來嘛,到大店子去!”她父母忙喝了幾句。
外邊櫃檯處有人打公用電話,袁麗萍去監看,等著收錢。她娘就稍微慢點燙頭,盯著她看,問:“小萍,我那櫃子裏少了兩塊錢,是不是你拿去了?”她道:“沒啊,什麼時候的事?”娘道:“那總不會是錢自己長腿跑了吧?”她道:“那我不曉得。你怎不問老伢,搞不好是收錢收錯了。”她娘笑道:“天天收錢收錯,那還得了!”
這時那兩個打完電話的付錢,只一塊錢,卻掏出張百元大鈔。袁麗萍進內找出顯鈔筆去劃,又給她爸看,說是假的。她爸看了後還給那人道:“找不散。”那人愣了,道:“這怎會是假的?”拿了到燈光下照了半天,才收起來,換了張小鈔,道:“我們也是接錢接的,現在用假錢的太多了。”袁明道:“那是,現在就是到銀行去取錢也還有假的,莫講其他!上回我老婆就由公車上跑下來兩個堂客,看起來蠻有錢,買了兩包煙,催著找錢,上車走了。結果我老婆忙糊塗了,接了張大的,一日裏生意都白做了,到現在都還用不出去!”說著又罵老婆幾句,他老婆又分辯幾句。
等那兩人走後,黃素罵道:“裝癲倒蠻會裝,嶄新張票子,還接來的!”跟顧客道:“生人還好,最要防熟人!你們不曉得,上回我老公工資發下來,回來裏頭竟然還有張假的,去換時他老個又不認賬!那臺灣版的假票子,五十的、一百的,我都看了,印的硬跟真的差不多,不仔細看是看不出。”
袁麗萍看過電視,又拉著父母要去看電影,美國新出的大片《蜘蛛俠》。她爸逗她道:“你又要吃這裏吃那裏,又要看電影,我哪有這多錢?”她就表示能少吃點。她娘道:“你只把你那個書讀好,我就阿彌陀佛了!”議論要等那常放飯的熟人的車來,道:“坐他的車不要錢,我們不好意思。”袁明笑道:“又不常坐,不過一兩趟罷了。”只一會門口公交站車停站時,黃素不得閑,父女倆去了。
髮廊裏謝秋桐走後,來了一男兩女居委會的人,是為投票選舉的事,問黃素:“你屋怎關這緊?怎麼敲也是不開,我們順路就過來了。常住居民都要填,你屋是四口人吧?”黃素說:“是。”因她女兒還小,只發了三張填表給她。一女的說:“你填這裏,打個勾就是了。”指給她看。黃素道:“我婆婆一個人在屋裏,晚上都是關著門的,生人敲一般都不敢開門。”看了那填表,問:“這兩個人都不認得,怎樣選呐?”那女的指著名字說:“伍秀清你不曉得?你們那小區就是她蓋的,好大個房產商!”眾人說確實不知道,店內顧客也說不知道。那女的道:“那我現在告訴你,伍秀清就是…”那男的已不耐煩,制止道:“算了算了,你莫講了,反正就這兩個裏頭選,你隨便選一個就是了。”黃素道:“什麼都不曉得,那怎樣選呐,我問下看,那棄權怎樣?”男的說:“棄權也行,你是不是三張都棄權了?”她點頭說:“是。”那男的就接了她三張填表,塞入帶來的投箱裏。先那女的又問:“你隔壁那戶是不是已租出去了?租出去有半年了吧?怎樣敲門也是不開,屋裏還亮著燈呢,我們又不是來討錢的!”旁邊另一女的道:“算了,都算了,你也莫問了,就是住了半年也還不是常住人口,你也不曉得他好久又要搬走。”三人轉身去了。
又來過幾個老顧客,不過刮鬍子,洗面等。黃素跟顧客說:“我這裏就缺個漂亮妹子,要有個好妹子就好了。”那顧客也道是,不然來按摩的就多了。黃素在門口望了幾望,一直等那女廚師不來,跟店裏人說:“我出去一趟,馬上就回。”去附近看望一個朋友裴璇,廣西人,二十二歲,以前也是理髮的,現由老公養在家裏。不意她老公竟在家,忙又走了回來。一會就有一通電話打來,是裴璇打的,問她什麼事。她說:“也沒怎事,就昨日你請我吃餃子,今日來回請。不料你老公竟在屋裏,我還以為出差去了,這下全打擾你了,連不好意思。”裴璇道:“我老公就在也沒事,你只管來你的,有什麼事只管響話!他也才剛回,現正在洗澡。哎,我這個老公在外面不曉得有幾個女人,老是騙我,總不肯回家。哼,一年到頭跟我上床幾百回,若每回只按八十元計算,也不曉多少了,耽誤了我五年的青春,就是離婚也不能便宜了他!”黃素忙道:“哎那來不得!你老公還不是回來了,他還是捨不得你。”那女人又說了些氣話,掛了電話。




直到袁明父女回來,又有件不大不小的事。黃素道:“我先接到電話,我娘打來的,講我妹妹剛剛自殺,這給別個救下來了,現小剛正在照顧她。”袁明氣道:“我早就勸她,你哥哥也勸她,我們講什麼都沒用,她硬是著了魔,鼓著一股子勁硬要去。”黃素擦著眼淚傷心道:“她怎不想當個大老闆啰,守著個小髮廊有個什麼用。哎!”袁明道:“這下好了,”拍拍手:“自個五萬塊泡在水裏響都不響一下,還欠別個兩萬。這幸好我們沒借給她,不然連我們也跟著倒楣!”黃素擔憂地道:“我好想過去看一看了。”她老公道:“你娘不是叫你莫去,你去也沒用,她還恨著你。”黃素道:“她這下不會恨我了,先是恨我沒借錢給她,這下給別個全騙掉了,她也就明白了。哎,我妹妹這些年不容易,省吃儉用存了七八年,連葷菜都不舍得多吃,這下全被騙了,不要死才怪。”袁明道:“那天廣州那邊發快遞來,我去信問她時,她就講不清場,那邊老闆又要她一個人去,不肯見面,我就曉得有鬼。哪有這好啰,這大個門面肯轉給她?她的命還撿得回來就不錯了。現在人命不值錢,兩千塊就能買命,何況幾萬!”
黃素道:“店裏熱水器壞了,你明日拿去修一下吧。廣婆屋裏的跟我們店裏的是一樣的,奧克萊斯的,我剛問了,她講修用不了幾個錢。另外煤氣也快用完了,也要去換。”她老公應了。又因女兒校裏倡導給災區捐款捐物,黃素讓回去找幾件舊衣給她包好,看父女倆過馬路回去了。
一會老公複來,天也晚了,店裏無生意,讓手藝不高的店員搓帕子,黃素掃地,把碎發掃攏收集起來,是要賣錢的。又讓一人把盤臺洗洗,另一人把鏡面擦擦,等店員都散了,兩口子關門睡覺。
黃素一夜無眠,次日天濛濛亮就起來了,洗衣做飯,等著店員到來,卻先溜進四個男的來。也算是熟人,並不做生意,不過閒逛一回,看路邊有公車停下,一齊上去。到十點鐘,這店裏早有生意,這四人又從公車站下來,進了髮廊。一個坐在椅上,一個坐在沙發上,兩個站在門口。店裏師傅之一只得站在門口監視。黃素一邊做事,一邊同顧客聊天。坐椅上的那人說起昨晚金陵賓館裏脫衣舞好看,調戲一女店員顧盼。那顧盼躲到一邊,他又追到一邊,以為有趣。又跟老闆娘笑談幾句,四人才走了。那師傅進來。黃素去門口打開玻璃櫃,把裏面鈔匣子內十元以上的大鈔都取出來塞入袖筒內,道:“手腳飛快,你稍不注意就動了你一動!”又對一顧客道:“我這櫃檯裏光是這些煙,一包芙蓉王就是二十幾塊,經得起幾回撈?哎,這些人還死不認賬,這一包好煙進價二十幾塊,賺的不過三四塊錢只,全給他們做了!”那顧客問是些什麼人。她指著外面公交車道:“那上面的買賣,夾錢提包的。嗐,你還莫小看他們,每天就跑這麼一趟,屋裏不但房子買了,老婆不要做事,坐屋裏享福,就連一應用品,仔女讀書,也都不用操心,就是靠這一下子!”
那顧客說:“也沒的這麼容易。像早兩天我上菜場裏買菜,就看見兩口子在打配合,老婆故意在前面引人注意,老公在後面夾一個年青後生的包,雖到手了,也被人發現了。那後生不是這裏人,不曉得這一路幾十人互相照應,也不怕報復,追了下去。結果那賊被追急了,把包扔了。但那後生不去撿包,反追到他打了一頓,頭破血流,慘不忍睹。公安打的倒沒的這毒,這不是也有很大風險?”黃素歎道:“這些人幹嘛非要走這條路!”那客人道:“還不是小時候不讀書。”又道:“都是些葉鬼,吃葉吃急了,沒的錢就去偷去搶,殺人放火,什麼不做!”
黃素指樓上道:“我這上面就有一戶做煙生意的,家有百多萬,老公就是個吃葉的。該死了,什麼海洛因啊、搖頭丸啊、K粉的都吃。又不聽老婆勸,還偷偷讓老婆也吃上了,如今把家當敗了個精光,生意也早沒做了。現兩口子一天到晚在外到處遊蕩,和個遊魂樣。有個兒子沒人管,書也沒讀了,在外打流。哎,這些吃葉的走路都跟別個不一樣,腳一搭一搭的沒勁。”
正說時,只見門外走過一個女的,打扮時髦,打的走了。黃素又說起這姑娘的短話來,道:“這妹子屋以前好窮,肉都吃不起。兩口子就靠了這個寶貝女,十四歲就跑到廣州打工,這下才兩年,找了個闊佬,如今在廣州上班。她人長得好,發育又早,看去跟二十好幾樣。她娘這下子天天到這來洗頭,神氣的不得了!”說時既看不起別人,又怨自己命也不好。又把自己妹妹的事也說了。那人也嘆惜,說:“這樣受騙上當的人多了去了。老闆娘咧,前一陣子我夜裏猛地就驚醒了,出了一身冷汗。開門去看,哎咧!就有兩個人在撬我屋個門。還都是熟人,平常見了面還笑嘻嘻地蠻蠻客氣,這下子就警告我不許聲張出去,這回就算了,不然就要打我。這給我嚇了個猛的,我連怕死了,到現在都不敢響話。”黃素歎道:“這些人膽子大嘎。”
兩人正在唏噓,只見外面有個老婆子氣喘吁吁跑過去,亂喊道:“搶環子了,搶環子了!”急得不得了。那邊國美電器行徐經理也走出來望熱鬧,路人停了不少。髮廊內幾個洗頭的也忙不洗了,用毛巾包了頭出來望熱鬧。眾人道:“環子不是在你手上?沒丟呀。”她已累的不行,嚷說:“沒咧,是耳朵上的環子讓人給搶了去了,就先在樓梯口那裏。我剛下了個樓,一忽子沒看到,就給他老個搶了去了。一個陌生的小子,飛快跑了。周圍又沒怎的個人,這找哪個啰!那金子我才戴了沒幾天,先不戴就好了。”眾人笑道:“你老個喊錯了,幸好是夾著的,不然耳朵都讓人給扯了去了。”她仍很急,求人幫她去追。眾人問了方向,道:“這哪還追的到。算了,老人家想開些,就沒事了。”
這邊尚未結束,只見那邊單元又一男一女吵下樓來,後面跟了些人。男的四十多歲,道:“你這個死穴婆,你這臭錢還拿回來幹什麼!”黃素覺得奇怪,今日他並未吃醉,不像發酒癲。這人就住樓上,是女兒同班同學王峰的父親。此時幾個左鄰正在勸他,過路的人也圍了些。男的道:“剛才這個穴婆拿錢給她娘,我不准我老婆要,望起都煨心,她怎連不死哦!”一位老太太道:“她給錢給你有個什麼不好,難道你還不要這個女了不成?”又去勸他女兒。那人怒道:“這個死婊子,我和她娘自己養得活,就是死也不要她管!”他女兒王楚楚年紀二十左右,道:“我是給我娘,又不是給你。我娘把我養這大,跟著你受苦,我給錢給我娘又怎理了?我告訴你,王秉南,你莫太囂張了,惹火了我,我喊人來搞死你。”說得王秉南更急了,又要來打,沖上去喊:“來呀,你來呀,來搞死我啊!”眾人攔不開,打起來。
眾人因女兒說話過激,多有批評女兒的,說女兒如何也不能打老子,勸她少說一句。一婦女背後道:“也是的,這屋裏兩口子雙雙下崗,靠在外頭打零工過日子,又還有兩個細個仔子還細,書都沒錢讀,就這個大女還掙的到錢,這怎不是這只?這還是她懂事,肯打聽屋裏,別的各色還有怎法子?”另一女的道:“他這個女身材好是好,長的也不錯,我聽到講在跟別個學跳舞,跟著在金陵賓館裏頭混,經常在外頭跟些年青蝦子接的、妹子仔子不曉混些怎東西,總不在屋裏。她們那裏面沒一個好東西!你莫看她現在好的這樣,也不過搭辦了年輕,以後青春飯也吃不了幾年!”




此時王楚楚已被打的拖鞋也沒了,光著腳跌坐在地上,身上全髒了,一身長袖睡衣污穢不整,頭髮散亂,把頭埋在腿上哭泣。後被人勸起,又怒得到處去找東西稱手。一賣菜的農村老頭先挑擔路過,停下來看熱鬧,此時扁擔被她奪了。那老漢拉住扁擔另一頭說:“使不得,使不得!妹子耶,你要打人我連不的管這些閒事,但你要拿拿別個的,莫拿我的,莫連累個我了。”她喊道:“放開,不關你事!”見搶不過,又去一家水果店搶了把刀,被人攔住。王秉南只得也找東西稱手,說要打死她,被人攔開,臉紅脖子粗在罵。爭過一時,搶過一時,又罵過一時,王楚楚被人勸了哭著上去了,鞋也沒拾。王秉南被眾人攔住,不得上樓,仍指天罵著。
電器行徐經理看完熱鬧,進發廊來刮鬍子,用手摸著,說:“這怎長得這快,幾乎天天要刮,摸著連不舒服。”黃素知他鬍子硬,問後面水熱了沒有,讓拿熱毛巾給他敷著。一個師傅給他把椅靠搖下來,因他鬍子少,沒去打濕肥皂,只把剃刀看了看,見舊了,換了半張新刀片。袁明因今日上夜班,先一直在懶覺,此時聽見動靜才剛起來。徐經理見了他笑道:“好久沒看到你了,最近單位效益還好吧?”袁明抱怨了道:“現在哪里不鬧下崗?逼起人喝西北風!我那個班也沒怎上守,一月才兩百多塊,頂別個牙縫都頂不了!要不是靠老婆開了個店,我怕也要去打劫了。”說得徐經理笑了起來,歎說:“這年頭日子難混。”袁明又說:“我這門面過兩年也要拆了,到時還不曉要搬到哪兒去呢,近一點的又沒個便宜點的,遠一點的我屋又在這邊,沒這方便。”徐經理道:“舊大橋近江花園那個橋底下,河邊新起了一排排幾十棟房子,剛剛起好,還沒的怎個人住。我聽到講那個堤防洪不達標,河邊原來就不准起房子,這不曉哪個人怎麼又把它起起來了,搞個怎風光帶。這市里下通知,講又要拆,這不是在發亂話。”袁明道:“哦活,這樣子好吧,我走橋那裏過,看那房子倒砌起好漂亮啦。”徐經理道:“就是講噻,起的極漂亮,都講太可惜了。現在開發商找市里頭算賬,也不曉先是哪個,怎樣又批准了。很多人講是不是這個開發商得罪了哪個人沒,或是錢還沒到位,市里頭故意在卡他,不虧點血,這個關他過不去。”袁明見這人今天穿的西裝跟自己一樣的,問:“你這在哪買的,怎牌子的?”徐經理看看袁明的,又看看自己的,說:“七匹狼的,就在阿波羅買的,我老婆幫我挑的,三百五。”袁明點頭:“差不多,我這二百八,你買貴了。”徐經理道:“不管它。”又跺跺腳:“我老婆還幫我買了雙皮鞋,意爾康的,三百二,你講貴了沒?”袁明道:“還行。”徐經理歎道:“哎,新鞋穿了就是別腳。”袁明笑道:“多穿幾天就好了。”他老婆道:“你沒事先去把煤氣換了,等下再喊人來修熱水器啰。”他只得又聊過幾句,被老婆催著從裏面提罐新的液化天燃氣,到外面熱水器處洗頭臺旁,把舊罐換了,抬出去搭在綠源電動車後騎走了。
黃素給人沖頭,熱水器幾次打不著火,嘮叨幾句,用一手按著,才沒複滅下去,沖完了又上好迪護發素攪了沖一回。這時進來一個年輕姑娘殷茵,打扮的像個玩具芭比娃娃。黃素笑問:“你今日是不是來剪頭髮?好久沒看到你了。”殷茵笑說:“不是,只來坐一下。我等車,車來了就走。”把皮包放在個空椅上,挨著坐下,探頭向前照鏡,細看臉上是否有灰,擦了擦。黃素問:“是你伢的車來接你的?”殷茵笑道:“今天不是,是我男朋友的。”黃素道:“我前天看見前面停了輛寶馬,是那輛車吧?”殷茵笑道:“那他開不起,是輛現代。”黃素笑道:“那是你們,要是平常人,莫講買車,光是油錢就養不起了,現在油價一天一個漲的。”殷茵道:“是啊,自從美國打了伊拉克,這半年都在漲的,這個月就又漲了。他那車也是新買的,九十三號的油不用,都是用九十七號的,貴的要死。現在那些國企就是賺錢。”笑道:“現在我們出去一天不算過路費,光是停車就要幾十塊錢子。”停了一會,又歎道:“哎,可惜我只是個高中畢業,現在去人才市場找工作,沒個大學文憑,找個好一點的事是真難。要是個大學生,人家還當你是個人才,否則就是個奴才!”又笑起來:“以後我怕也要跟老闆娘你來學理發了。”黃素笑道:“那我可當不起,你一件衣服要幾百,鞋要幾百,包要幾百,出門要打的,在外面就是隨便吃頓飯,至少也要幾十塊錢子,我這行可是養不起。原來我倒聽說你要去做模特的,後頭子怎又不去了呐?其實像你屋娘伢隨便給你去求求人,你就可以去上班了,你這是待不住,喜歡愛走的人。你就是不上班,你娘伢也可養你。像你倒又長得這麼漂亮法子的,找了個那麼好的男朋友,以後就是你娘伢不養你,也有男朋友養,又還有個怎操心的!”殷茵道:“我待的住,也總要有個事做才正經。”又笑起來:“我這包其實也只有幾十塊錢只。”給黃素看:“我也常坐公車,就在你這門口,你也總沒看到。”
黃素遠遠望見金陵賓館的女廚師,忙拉她進來盤頭。這女廚師薑彩霞正有空,笑著進來,說:“昨晚上我有事沒來,今早上頭就癢的不得了了,早就想走你這來了。”黃素笑著為她先洗,道:“廚裏怎麼樣啊?你這個廚頭真是好,總算熬出來了,只管監督檢查下子,不要親自動手,等別個不會了你才弄兩手,一月有一千八,現在就是機關幹部也只是這樣。”薑彩霞笑道:“累死吧累,上班一天十個鐘頭沒得歇。”黃素笑道:“八大菜系你竟學全了,也虧了你鑽的!”薑彩霞笑道:“哪里,就剛學了川菜跟湘菜,粵菜才會了一點。”黃素道:“就會一點那你也是師傅了,誰還能比得了你?對了,你怎不自個擺個攤子?就你那手藝,給別個幹,那太可惜了。”薑彩霞道:“那管的事更多了,我更受不了那個累。”黃素歎道:“也是,中華門那邊有個擺攤的,前幾日就因為沒交保護費,大白天的就讓人把攤子給砸了,後來公安來了也沒用,人早跑了,沒當場抓到人,公安也是不管的。”薑彩霞問:“你這裏一個月要交多少稅呀?”黃素道:“不多,也就是交個營業稅,一個月幾十塊錢只。我才剛交了半年的,三百五十塊錢,他老個開了個三百的票給我。”薑彩霞問:“那他不少開了?”黃素道:“我哪管他!還不都隨他們。有時候開的多,有時候開的少,年年都是這樣子的。反正就他們那幾個收錢,只以後他莫再來問我要就是了!”
一時洗完頭,黃素又給她按摩,說:“我發覺你骨頭特別的軟,比別的女的都更軟些,我按起來都喜歡輕輕摸摸地按。”旁邊座位另一婦女也在洗頭,對薑彩霞道:“別個都喜歡按摩,我不曉怎理,連按不慣,按起連不舒服。”黃素道:“你是沒習慣,習慣了就好了。”薑彩霞笑道:“是喲,我就覺得蠻舒服。”那女人又道:“我頭髮好燥,連沒你的好。”隔椅伸手摸著薑彩霞的長髮髮梢:“你這又烏又亮,摸起軟軟服服的。”薑彩霞笑與諸人談笑,一待就是一個多鐘頭。
中午時分,髮屋裏正在吃飯,一個和尚來討錢,五毛的還不要,沒的就走。緊跟著就又有兩個尼姑也來了,拿了些門貼來賣,只說積德,陰功不淺。袁明笑著買了張,畫的是秦叔寶,小紅紙一張,只一塊錢,說:“總比那和尚兩手空空要好些,不要丟了就是了,等小萍回來給她看。”收起來。門外一個在外揀吃的叫化大概見了,也走來要錢要些物。幾個年青的本要趕,袁明夫婦攔著,也不理他,也就走了。
飯未吃完,城管大隊的一部本田麵包車一路開來,後面又跟了輛東風大貨車,見了擺出門面外在人行道上的東西就搬上貨車去。車上已有很多東西,最多的是摩托車,都是擺在路邊搭客不及逃走的,一兩個車主還不放棄,在後面追追嚷嚷,被他們喝開。一人從麵包車上下來,指令髮廊快把擺在外面曬毛巾的鐵架抬回裏面去,又到隔壁雜貨店拿了一條好煙就走,這就值兩百塊了,嚇得髮廊老闆娘忙叫人把櫃檯挪入裏面。雜貨鋪男老闆不在,女老闆追上去道:“我又沒擺出來,你憑什麼拿我東西?”那人回頭怒指道:“你再講一句!”後面就走出幾人,做勢要入店搬東西上車。女老闆不敢說了,等這幾人笑著上車走後,才解氣罵道:“這都是些什麼人啰!”那邊街邊有一擺攤刻章的也暫時借著撤入別店內,又去給修鐘錶配鑰匙的幫忙。
這些人剛走,又有一個日前因為點小事與袁明吵起來,且略說了些氣話要打起來的人,這回喊了兩部的士,走下七八個人來。那人嚷道:“姓袁的你出來!來打死我啊。有種講的,就要有種做的!”引了幾個路人圍看。這人昨日來店裏閒逛,用了點髮膠噴頭,黃素因找他要一塊錢,就同他吵了起來。袁明本勸老婆算了,後見他罵的難聽,直凶到老婆跟前,才與他吵起來,說自己命薄,但也能與他拼命。此時黃素把老公勸入里間屋裏,道:“這人真的是不要臉嘎,虧他老婆還常來這裏洗頭,這麼點小事,也不勸勸老公,還真找上門來了。老公是在外騙吃騙喝胡混的,老婆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出去與那人理論,雜七雜八講了一通。後面一人瞟了她一眼,不耐煩道:“穴水這多,你還講不完了是吧?”前面與袁明吵架的這人更是指著黃素鼻子罵道:“我捅你屋個娘,你個雜毛種!我不過用了你一點髮膠,你就找我要錢,你老公口口聲聲要跟我拼命,你喊他出來!”黃素仍鼓著一股子勁說是你的不對,他就喝道:“放你娘的穴屁!”吵鬧不休。圍觀的人也多了些。
這七八人中多數是唱紅臉,一個把黃素拉到一邊,道:“這個事畢竟是你老公的不對,不該講出這種拼命的話來。你能拼命,別人就不能拼命?依我看,你最好還是賠點錢給他,讓他消消氣,我們也是不好違著兄弟的。”另幾個又說些要砸了玻璃門打入店內,甚則卸手卸腳的話來。黃素見生意做不成了,勸老公從後門出去閒逛,找熟常的人打牌,自已拉了卷閘門,散了店員,避回家去。不料又不知是誰告訴了對頭她家地址,竟被這幾人找到家裏來,嚇了屋裏老人小孩,且揚言說不走了,明日還來。黃素思量與其耽誤半天生意,不如給錢消災,讓他們勒索了一百塊了事,只說是打的費。仍去開門營業。稍後老公回來,問了情況,極不服氣。店裏一顧客勸道:“算了,你這個事還有怎個辦法,你到派出所去,派出所要的還多些!”袁明氣道:“我這是自己沒錢,要有錢就非要請殺手來不可!我這是上有老,下有小,要是我年輕的時候,我是怕人的?不信你問問我老婆,看我年輕的時候是不是愛跟人打架,又輸過幾回?”又罵老婆:“你怕是吃錯藥了,攔著我!一日裏就曉逮飯,塞飽了!”
一時間,黃素她娘陪著她嫂子過來了,她娘說起女兒還傷心。黃素問她嫂子:“哥現在怎樣了,怎不帶小兵來耍?”她嫂子說起種草莓虧了,她又問地裏別的如何。她嫂子說先躲出來時要早些就好了,如今肚子大了再出來,隊裏有人說閒話,說不信是出去打工了,報到生產隊裏,要抓她去結紮。且她哥以前做大隊長時,又不該與現在的大隊長結了仇,如今已是罰了一萬,尚欠著一萬。且把屋裏內牆也砸塌了,托鄰居們照應,又被他們暗裏把屋內電飯煲、風扇鍋瓢等物搶了個半空,問時一概不知,只說夜裏常有小偷,她家的門被大隊的人砸爛,不緊也是有的,說著淒慘。她娘道:“計劃生育該罰也是要罰,但就是前兩年愛英子還只罰了兩千,這下我仔就要罰兩萬,這是什麼道理?袁福全他不得好死!哎,聽他們講這個事又告不得,告了就要被他們抓起來,當成精神病給關到醫院裏頭去,到時候出都出不來!”




不久她小兒子黃超也來了,幫他姐帶了幾瓶夏士蓮啫喱水等類,道:“這些都是我朋友送的,我想你肯定要,就帶來了。”他姐收了,叫一個師傅幫他洗頭,道:“上午有個賣賊貨洗頭膏的,我看了,都是真的。他那都是大瓶的,現在市價要三十幾塊錢一瓶,那人有三瓶,總共才要四十塊錢只。我嫌貴了沒要,他不肯矮價,就走了。哎,我現在又有點後悔,先買下就好了。”她弟道:“這些來歷不明的不要也好,省得麻煩。鬼曉得以後會怎樣,等他以後有困難了,還以為你占了他便宜,還要找你幫忙。”正好門外有人喊坐的士,她弟開車去了。
不一會又回來時,這店裏又有一位的士司機在洗頭。他姐還要幫他把頭髮吹幹些,他說不必,到門口櫃檯拿了包阿裏郎黑芝麻檳榔,給那胖子一塊。那人笑了,問:“生意怎樣呀?”黃超道:“馬馬虎虎。”一時胖子洗完頭,兩人笑著坐到外面大眾計程車蓋上聊天。談到另一司機時,黃超道:“他對他老婆好是極好,他老婆也愛他,但他就是太蠢了,別個打牌、跳舞的時候他都不去,天天捉著老婆在樓高頭操,搞得到後來養出來全是一串串的葡萄樣的,一個仔也養不出,他還不肯把他老婆放開一點!”胖子道:“這太那個了,要出火隨便找個雞就是了,怎能對老婆這樣。”黃超道:“就是講噻。他講是太愛他老婆了,他老婆也不反對,他要怎樣就怎樣。”胖子笑道:“我以前在海南當兵的時候,那些拉客的就坐在房門口,兩手往胯裏是這扒。”笑叉開腿做手勢,看的黃超笑了,道:“你們部隊生活倒蠻有趣。”問他如何來開車。他說自己不行,又說起幾位戰友,稱是了不得。
對面金陵賓館門口站了兩個保安,其中一個認得兩人,也過來聊天。兩人問他:“你現在怎樣?日子過得蠻不錯。”他笑道:“也就這樣,一個月五百塊,剛剛夠我花。”兩人又問他不該獨身,他笑道:“前不久在新街口有個女朋友,天天要我送她回家,不到三個月,這下也吹了。”兩人問為何,他道:“也有點小麻煩。”又嬉皮笑臉道:“我是把她操夠了再甩了,她愛面子,還到處跟人講是她把我甩了。”說著又笑了起來,甚為得意。正聊時,樓上不知哪一層扔下果核來,正砸在黃超脖內,他就仰頭罵道:“捅你屋個娘!哪個狗娘養的?眼睛不擦油!”嚷了一會,上面窗戶內並無一人出頭,他只得罷了。一時那保安回去了,黃超二人仍無生意。見馬路對面有擦皮鞋的過,黃超叫住,過馬路那邊擦皮鞋去了。胖子無事,也跟了過來。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