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之上,三個熟悉的身影又出現了。

其中最高的那個,不知道爲什麽,眼神兇狠得仿佛想要殺人。

又一次,又一次在他洗澡的時候……

方若男剛才明明答應了不再打擾他洗澡,結果在他光身擦腋下之際又招呼不打地飄了進浴室,朝他鬼呼鬼叫:

『唉喲你還沒有洗完啊?快一點啦!今晚是超度小隊第一次正式集合,命你在一分鐘之内到達天台!明白了嗎?!』





程昊閉著眼,緊抿的嘴唇終於開了條縫,擠出了幾個字,『方若男……』

『你給我滾出去!』

方若男用力地一頓地,手掌放在額前道,『遵命!』

使出一招瞬間轉移,嗖地逃了。

程昊快要被眼前這兩個人折磨到神經衰弱,雖然極其憤恨,但還是用最快的速度上了天台。誰知道一上來,就看到方若男飛也似的躲到隔壁那女的身後,在那後面偷偷瞄他,還用十分欠揍的語氣說,『子晴、子晴我怕,你叫他不要打我!』





程昊將拳頭握得咯咯作響,緊閉著眼睛深呼吸。

麥子晴心中雖然自嘲『我叫他他會理我嗎』和『我算個屁啊』這樣的東西,不過不好説出來,就輕聲細語地反問,『他不是打不了你嗎……』

方若男這才一臉如夢初醒,霍地從她背後跳了出來。

『對哦!哈哈,我贏了!』

程昊長年被方若男蹂躪,幾個深呼吸後,竟也就不瞪他了,轉而瞪向麥子晴,用比平常更不耐煩的語氣咬牙切齒地一字一頓說:





『你、又、撿、了、什、麽?』

麥子晴面有難色地從口袋裏拿出了她今早撿來的鈕扣。

她也覺得很抱歉,居然兩次都拿到了有亡魂的東西,尷尬地看著手中那顆酷似古董雕刻品的銀色鈕扣說,『我也不知道爲什麽,就是看到了,就覺得要帶回家……真的不好意思啊……』

『唉呀別這樣嘛,』方若男用力地拍了拍麥子晴的肩膀,安慰道,『學師傅説的,超度有緣魂嘛!』

然後又說,『啊,只不過你總是這樣,對你自己也不太好。』

『嗯?』麥子晴一臉不解地問,『爲什麽?』

方若男疑惑地反問,『不是吧?你到現在還不知道嗎?』

『知道什麽?』





麥子晴看著他那個表情,突然不安了起來。

方若男雙手抱胸,『你總是生病,不是因為你身體虛弱。』

他頓了頓,突如其來地問了句:

『你總是從外面撿東西回家吧?』

麥子晴側著頭,用了頗長的時間才完整地消化了方若男這些話。

『什麽?!』

她失聲地叫了出來,低頭瞪了手中的鈕扣一眼,頓時起了一身鷄皮疙瘩。





程昊看到麥子晴這副表情,心裏舒服了不少,瞬間就回復了過來。

『你不會以爲自己是紅顔薄命吧?』程昊勾起一邊嘴角,還補了一句,『你又不是紅顔。』

幸好麥子晴已經一片混亂,沒空反擊他,不然方若男又要夾在中間左右不是鬼。

『所以説……』麥子晴依然握著那顆鈕扣,愣愣地凝視著虛空,艱難地整理著自己的思緒,『這麽多年,是因爲……一直有不同的亡魂在、在我身邊,我才會病個不停?』

她發現,這樣說出來然後又聽一遍的話更恐怖!

一直以來困惑著麥父麥母和麥子晴的問題終於有了答案,居然還這麼駭人!

麥子晴忽地一陣頭暈眼花,脚下軟了軟。

『欸欸小心啦!』





方若男急忙伸手扶了扶她,雖然並沒有發揮什麼作用。

『你什麽都想到,怎麽反而想不到這個,真是……』方若男搖頭晃腦地嘆個不停,瞬間從一個用腦栽培稻草的小子成了個歷盡滄桑的老伯。

麥子晴發軟地攤坐在地上,猛地深呼吸。

程昊剛才的不耐煩完全消失了,悠悠地站在一旁晾長腿,偶爾露出個不懷好意的笑容,被方若男責怪地瞪著。

三人維持著同一個狀態,度過了足足十分鐘。直到麥子晴撐著身體再次站了起來,自己將鈕扣放到空地的中心。

方若男飄過去慰問道,『怎樣啊……還好吧?』

腦袋還清醒吧?





方若男覺得自己真是太過份了,可是沒有辦法,他們需要麥子晴這個大腦。

麥子晴點了點頭,似乎已經從剛才的震驚中恢復了過來。

『可以開始了。』

方若男才暗暗地舒了口氣,轉而看向程昊,『先試試看這個是不是也可以超度。』

程昊彎身打開琴盒,取出無聲。

麥子晴覺得剛才那句話有什麼地方怪怪的,細想後開口問道,『可不可以超度?不是找到了就可以超度嗎?』

『噢嗚!』方若男雙手一合,瞇著眼敲了敲自己的額頭,『抱歉子晴,忘了告訴你這個。』

他話音一轉,突然問道,『你有沒有留意到,陣成後無聲琴身上的符文是什麼顏色的?』

麥子晴仔細地回想了片刻,答道:『銀白。』

想了想,又說,『不對,應該是……銀藍色。』

『沒錯!』方若男點了點頭,『那個顏色代表亡魂沒有怨氣,我們可以超度。』

『怨氣?』

『嗯,聽師傅說,如果亡魂有怨氣的話,無聲會用紅色的符文警告我們,讓我們不要輕率地去喚醒亡魂,以免發生什麼意外。』

方若男嘟了嘟嘴,『不過我們還沒有遇過怨魂啦,所以詳細的情況也不是很清楚。』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總結道,『反正一句到尾,銀藍色,可以超度,紅色,丟給師傅。』

麥子晴恍然大悟,用力地點頭。

一旁的程昊聽兩人也說得差不多了,便抬起眸幽幽地問,『可以開始了吧?』

兩人對視一眼,朝程昊點了點頭。

程昊舉起了無聲的琴弓,在正前方的空氣中畫出一個銀白的符文,隨後將琴弓置於琴弦之上,演奏《結陣》曲。

所有的動作都一氣呵成,流暢優美。

麥子晴再一次看到隨著雪花陣法從鈕扣蔓延開來之際,無聲的琴身上爬上了藤蔓一般的符文,發著偏藍的銀光。

麥子晴:『沒有怨氣……』

『嗯,』方若男點了點頭,『可以超度。』

於是兩人聽著程昊的演奏從《結陣》曲轉換成《引魂》曲,彷彿是冰冷的雪忽地融化成緩緩流動的水。

直到鈕扣之上出現了一個大約十六、七歲的女生身影。

應該是個中學生,麥子晴心想,又突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參與超度時候遇見的亡魂樂怡。她仔細地端詳眼前這亡魂——

她跟樂怡不太一樣。

眼前的亡魂有一張漂亮的臉孔,一頭長直髮在空中飛揚,閉上眼睛的模樣十足睡公主一般。

此時方若男已經飄到了亡魂的面前,邊從上而下地審視亡魂,邊沒頭沒腦地朝程昊和麥子晴說,『欸你們看,這亡魂長得真漂亮啊!』

方若男和亡魂兩個都正值青春年華,容貌又那麼突出,站在一起,宛如一幅恬靜美好的青春電影海報。麥子晴不禁會心微笑。

只不過心念一轉,想到兩人都已經死了,此生都沒有機會體驗那一種青澀微妙的情感,忽然又有些難受。

方若男對她的思緒渾然不知,朝氣蓬勃地嚷嚷道,『好啦,現在輪到我出場了!』

他飛快地在手心畫了一個符咒,將閃耀著銀光的手輕輕搭在亡魂的額上,對亡魂輕柔地說了句,『對不起,打擾你了。』

然後就閉上了眼。

方若男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揉眼睛。

亡魂的意識裏大多都是灰暗的,不過沒有一次像這次一樣。

方若男下意識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舒了口氣。

沒事,眼睛沒有問題。

他眨了眨眼,側著頭低喃道,『不是我眼睛有事,那就是這裏的問題咯?』

他再往下看了看,驚覺自己正踏在一片雲霧之中,只能依稀地看到腳的輪廓。

『空氣污染指數爆燈了吧?』

他邊說邊在手中畫符,五指一收,又驀然一放。一隻銀蝶從他手中飛了出來,飛進了前方的霧中。銀蝶身上的光點亮了前方的一截路——它正在給方若男指引道路。

方若男緊緊地跟隨銀蝶,每走一步都有些心驚膽顫。雖然心裏知道指路銀蝶帶自己走的一定是安全的路,但偶爾低頭看著自己腳下,還是控制不了那種覺得自己下一步就會踩空的恐懼。

他決定不往下看了。

走著走著,耳畔有什麼嗖地飛過的聲音。方若男瞇起了眼,卻被眼前無窮無盡的霧給擋住了視線。他想了想,變出了更多的銀蝶,往四面八方拍翼而去。然而銀光一進入霧裏,只是勉強將霧照亮了一些,周圍的環境依舊晦暗不明。

方若男捏出了他的銀弓,一支銀箭架在弦上蓄勢待發。

又一聲響起,方若男手指猛地一放,循著聲音的方向射出了銀箭。可是銀箭落在某一處後,箭上的光芒就消失了。

銀光消失,方若男知道自己這一箭射失了。

他重新捏出一支銀箭,閉上了眼,側耳傾聽周圍的聲音。當那聲響再次響起時,他手中的箭在一瞬間就劃破了前方的空氣。

方若男興奮地張開眼睛,銀光卻再次消失了。

『看不到它移動的方向,太容易被它跑掉了。』

方若男嘟了嘟嘴,之後將手中的銀弓化去,聳肩說道,『既然如此,只好土法炮製了。』

他畫了另一個符咒,憑空捏出了一根銀鞭,再次閉上了眼。

當某處又發出聲音的時候,方若男果斷地將手中的銀鞭揮了出去。銀鞭在深灰色的濃霧中猶如一道閃電一閃而過,只見那本來細長的銀鞭朝那個方向鋪開成了一張銀色的網,又驟然往內收緊。

方若男這才得瑟地邁開他的長腿,朝前方一顆銀球走了過去。

『雖然是沒那麼帥,但有效嘛!』

他蹲下身撿起那顆球,在亡魂的意識裏舉起了球高興地轉起身來。

『總算是捉到你了,哇哈哈哈哈……』

方若男瞇著眼哈哈大笑,程昊嘴角神經質地抽了抽,麥子晴則在無奈地乾笑。方若男醒來,沒有理會他們向自己投來的奇異目光,下巴往前方一點。

亡魂的腦後投射出了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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