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子晴這幾日都睡得不好。

自從她聽方若男說,他和程昊以前都是住家舍之後,就總是煩躁不安。

最驚嚇的要數昨晚,她突然之間想到之前有一次在天台上說程昊多餘。那次他聽完之後,一點反應都沒有,她當時還想著這個人真是玻璃心。

她躺在床上咬牙切齒心驚膽顫——居然不小心戳到他童年的傷疤了!

早上六點半,麥子晴終於放棄了掙扎,從床上爬了起來,跪在床上抱頭苦思了一番之後,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廚房,擊鍋敲碗地開始她的一天。





『程昊你快點啦,要遲到了啦!』

方若男管家婆似的一直在程昊身邊嘮嘮叨叨,程昊卻一臉慵懶,慢吞吞沒所謂的樣子。等到程昊終於換好了鞋,開門要出去的時候,就見到一個不速之客。

麥子晴穿著睡衣,一隻手剛好要敲門門就打開了。她有些生硬地對目無表情的程昊擠出一個微笑,雙手捧起一個盒。

程昊垂眸一看,眉毛立刻挑了起來。

『這是什麼?』





麥子晴努力地維持那個怪異的笑容回道,『是奄列,我剛好多做了一份,就呃,拿來跟鄰居分享。』

她自己都覺得自己編的藉口牽強得讓人打冷震。

方若男露出了姨母笑,心中安慰道這兩人一同經歷過幾次的超度後,終於開始和睦相處。

程昊稍低下頭看了看那奄列的廬山真面目,然後重新抬起頭,居高臨下地對笑得快抽筋的麥子晴說:

『你連奄列都能做成這個樣子,真不容易。』





方若男:……

麥子晴歪頭,『啊?』

程昊怕麥子晴聽不明白,居然還貼心地補了一句,『色香味俱無,我食慾都飛了。』

用了一個早上煎了四次雞蛋的麥子晴:……

方若男驚嚇萬分,看著麥子晴捏緊了食物盒,瞪著眼睛對程昊深吸一口氣,嘴巴稍微動了動後又用力地抿緊了。之後閉眼側頭兩秒鐘,一個一百八十度的轉身不發一言走了回去,關上了門。

方若男操碎了心,被程昊氣得快要冒煙,『子晴都主動向你示好了,你就不能給人點好臉色嗎!』

程昊微仰起眸看著方若男說,『可是我不想中毒。』

然後背著無聲鎖上門轉身就走了。





***

日懶洋洋地邁著腿,經過隔壁鋪時,對那裏聚在一起聊天的大嬸們熱情地打了個招呼,大嬸們也對他擠眉弄眼地揮了一番手。

他才一經過那店就瞬間收起了裝模作樣的笑容,用鈅匙扭開了店門。剛要走進店裏的時候,就看見腳下有一封信。他挪開了差點落下的腳,彎身撿起了那封有些霉黃的信,順手帶上了門。

日走到長木桌邊,將信湊近了鼻子深吸了一口氣,之後突然破口大罵:

『什麼年代了還寄信!就不能打個視像電話嗎?!』

他嘴裏罵罵咧咧的,撕開信封的手指卻異常地溫柔,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

日抽出了信封裏的一張紙,放在桌上細細地攤平展開,手指在那些工整的字上逐一撫過,從頭到尾仔細地讀了一遍,之後又重複了這個過程足足三次。





日噘起了嘴,『隔這麼久就一封信,還那麼一本正經地說正事……』

他目光落在下款處一個彎月之上,哼哼了兩聲,還嘟噥著什麼『就顧著環遊世界』之類的話。正當他打算將那張破紙收回信封裏的時候,手忽地摸到那信封裏面好像還有些什麼東西,眼驀地亮了起來,心急得顧不上溫柔,忙地將信封反轉過來對著桌面狂倒。

一張紙條笨拙地掉到木桌上,上面黏了一小朵扁了的紫色花。

日睜大了眼,愣怔了兩秒後珍而重之地捧起了那張紙,低聲讀著上面幾個小字:

『這裏花多』

這四個字明顯比剛才那整張密密麻麻的信紙得日歡心,他讀了好多次,臉上漾出一個笑容,又笑罵道,『死傲嬌!』

當他將那紙條和花都仔細地放在一個精緻的小木盒內後,眉毛就漸漸地攏了起來。他拿起了手機,點開信息的畫面後,對著一個沒頭像的圓圈猛戳了下去。

***





麥子晴看著廚房裏的一片凌亂,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正要戴上手套的時候,就聽到門鈴聲響起。

她走出了門,從大門的防盜眼看出去,看見宋心如一臉緊張地在門外晃頭晃腦的樣子。

麥子晴的心緊了緊,手握在門鎖上猶豫了數秒後,還是扭開了門。

宋心如一見到麥子晴,就連忙劈裏啪啦地說了起來。

『子晴,上次是我不好,我就是見你肯陪我出去逛街太開心了,腦袋亂成一團,你、你不要生氣……』

她頓了一頓,又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忙地將一個盒舉到麥子晴的鼻前。

『我買了你最喜歡吃的泡芙!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宋心如看著麥子晴的眼睛裏紅得好像快要落淚了,麥子晴極輕地嘆了一口氣,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幾年前的同學聚會。

她當時已經很久沒有跟宋心如聯絡,聽別人說她也差不多快分娩了不會出席,其他同學又一直嚷嚷著她好多年沒有去,就想著參加一次。

她剛去到聚會地點,就在一堆同學裏面看見了大腹便便的宋心如,眼珠都差些掉出來。她滿腦子亂成一團,下意識就轉身往門口走去,不過眼尖的宋心如已經看到了她,立刻捧著個圓滾滾的大肚追了過來,拉著她的手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大概是孕婦的荷爾蒙太勁爆,宋心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子、子晴,你不、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在場的同學都被她們兩個弄得一頭霧水,正當有些人打算過來調和幾句的時候,一個女同學尖叫了起來:

『啊!!!羊水破啦!!』

所有同學,包括麥子晴都猛地一低頭朝宋心如腳下一看,果然看見有水沿著她的腳流到地上。同學們立即炸了起來,有些人忙扶著宋心如坐下,有些人顫著手打電話,還有幾個彪形大漢圍著宋心如站了一圈,邊發抖邊安慰她說:

『沒事的沒事的,你深呼吸啊……』

幾個大男人合唱團練氣似的在旁邊起起伏伏地表演如何深呼吸。

後來救護員將宋心如抬上車的時候,她還抓著麥子晴的衣袖不放,哭著大喊,『子晴!你不理我的話,我就、我就忍著不生了!!!』

最後,滿臉蒼白的麥子晴就在救護員錯愕的眼神下跟著上了救護車,之後又坐在產房外面發呆。

她是第一個抱悠悠的人。

那個時候,那個人剛好到外面出差,沒有陪宋心如度過分娩。

麥子晴從恍惚中回過神來,微微側過身,給宋心如讓出了一條路。

『進來吧。』

宋心如立刻笑著擦掉眼角的淚,跟著麥子晴走了進屋內。她經過廚房的時候往裏面看了一眼,差點就要暈過去,一轉身就打算走入廚房,結果被後面的麥子晴拎著衣領捉了出來。

『可是很髒啊!』宋心如吃力地扭頭對麥子晴說話。

『我自己會洗。』

宋心如被麥子晴的眼神嚇到,覺得還是不要惹她比較好,於是自己走了進去,乖乖地坐到沙發上。她將裝著泡芙的紙盒放在面前的小桌上,正伸手準備要打開的時候,剛好看見麥子晴手提電腦裏的一個文件檔,裏面打了密密麻麻的字。

宋心如對這個格式熟悉得不得了,往旁邊一看,果然看到一本厚厚的筆記本,上面也是寫滿了字,還有用不同顏色的筆勾畫的線條。

宋心如雀躍地對在廚房裏倒水的麥子晴嚷嚷,『欸子晴!你是不是又在寫小說了?你有好多年沒寫了吧?』

麥子晴噠噠的腳步聲立刻傳來,她跑到宋心如面前一股腦將兩個杯子塞到她手上,等她接過了杯子後,又慌慌張張地收起了桌上的筆記和電腦。

宋心如捏住兩個杯柄,笑著說,『給我看到了也不怕嘛,我一直是你第一個讀者啊,忠實粉絲!』

麥子晴將東西放好了之後,才舒了口氣,有些心虛地道,『只是沒事做,亂寫的。』

『才不是!』宋心如將手交叉在胸前,一臉篤定地說,『一定又是一篇嘔心瀝血的大作,我會期待的!』

說完彎身打開了紙盒,拿了一個擠滿了奶油的朱古力泡芙遞給麥子晴,等她接過之後,自己才又拿了一個花生味的,開開心心地咬了一口。

麥子晴坐在地毯上,抬頭問道,『悠悠呢?今天不是放假嗎?』

『她去了爺爺嬤嬤家,我們家離他們家遠,所以有時候放假就將悠悠送過去,讓他們開心一下。』

『哦。』麥子晴點點頭。

宋心如怕聊悠悠的時候,又會不知不覺地聊到關於張逸銘的事情,所以拼命地想轉換話題,剛好瞥見門口小桌上的食物盒,又想起了廚房裏的杯盤狼藉,開口問道:

『你在學煮飯嗎?』

麥子晴不以為然地點點頭,『嗯,從搬過來開始就一直在學。』

宋心如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居然?我還以爲你不喜歡煮飯呢?』

『也沒有喜歡啦,就是覺得應該要懂,學會了以後想吃什麼都可以自己煮。』

『你不學也沒關係啊,想吃什麼跟我說,我煮給你吃啊!』

麥子晴看著宋心如認真的樣子,知道她說的是真心話,嘴角不知不覺就彎了一些。不過也許是執念太重的關係,她突然就想到宋心如努力地做飯給那個人吃的樣子,剛彎上來的嘴角立刻又落了下去。

幸好宋心如沒有察覺,麥子晴低頭咬了一口泡芙。

宋心如突然起身,走到門口處打開了食物盒,看見裏面的奄列後轉過身來問道,『欸子晴,你為什麼將早餐放進盒裏?你剛才是打算要出去嗎?』

麥子晴猛地咳了起來,嘴裏的奶油都噴在地上,忙地抽了張紙巾在地上亂印。

宋心如一下子就嗅到了不妥,眉頭往上一揚,有些不懷好意地笑道,『嗯?難道是做給別人吃的?』

她還恰如其分地在『別人』兩個字上添了幾分油醋,害麥子晴咳得更厲害。

『好啦好啦,不跟你開玩笑啦!』

宋心如笑著走了過來,也抽了張紙巾幫忙擦地板。擦著擦著,還是忍不住抬起了頭。

『到底是給誰的啦?』

麥子晴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嘆了口氣。她知道如果不跟宋心如說的話,她就會一直變著花樣地問個不停。

她權衡了一番後,還是開口道,『我得罪了鄰居,本來是想拿那個跟他道歉,不過他嫌我煮得難吃,就給我退了回來。』

她不說還好,一說完宋心如就氣得跺腳,『他算什麼東西啊?居然嫌棄你?男的女的,我過去罵他!』

麥子晴為難地皺了皺眉,『……男的。』

宋心如倒抽一口涼氣,『男的啊?你怎樣得罪他的啊?』

『就是,』麥子晴隨口編了個謊言,『之前晚上唱歌唱得太大聲,害他睡不了覺。』

她心裏忍不住翻白眼,明明被吵到睡不著覺的受害者是自己。

『原來是這樣,』宋心如點了點頭,又嘟嘴道,『這男的也太小氣了吧!』

麥子晴異常用力地點頭之際,宋心如又突然伸長了頸,眨著一雙好看的大眼睛問:

『帥嗎?他幾歲啊?』

『啊?』

麥子晴頭一歪,還真就認真地想道,『二十多吧?長得是不錯……』

『哇啊啊啊啊——』宋心如激動地叫了出來,被麥子晴噓了一聲。

『你幹什麼?!』

宋心如激動不已,兩隻手捏成了拳頭在臉下晃,『我高興啊!你們可能會發展出一段美好的愛情啊!』

麥子晴腦裏浮現起程昊高高往下挑眉鄙視她的樣子,擺了擺手搖頭道,『你想多了,不可能。』

『為什麼?』宋心如一臉焦急地盯著麥子晴看,『你不想談戀愛嗎?談戀愛很開心的,會覺得很幸福啊!』

麥子晴又搖了搖頭。

『擁有愛情不代表擁有幸福,而且我現在沒有覺得自己需要找一個伴侶,也沒有覺得生活有什麼不開心。』

她手指在泡芙包裝袋上一下一下地點著,思索了半晌後繼續說道,『我現在比較想知道,自己往後想走一條怎樣的路……我想找到自己活著的價值。』

不知為何,宋心如聽著麥子晴說這番說話時,眼裏的光漸漸地消散。

麥子晴看了她一眼。『你怎麼了?』

宋心如如夢初醒一般,忙地笑著說,『沒有啊!』

她雙手一拍,突然端出一副嚴肅的表情,拉起了坐在地上的麥子晴說,『來!我教你做奄列,保證好吃到令你那鄰居說不出話來!』

她剛將麥子晴扯了上來,手機就鈴鈴地響個不停。她打算掛掉不理的時候,麥子晴就對她說:

『還是下次吧。』

麥子晴關上門後,靠著門吐了一口長長的氣。

她既沒有辦法接受這件事情,也沒有辦法割捨她和宋心如這麼多年的友情。

或者說,宋心如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她甩了甩頭,剛打算收拾桌上的東西時,就看見了上面多了一串鈅匙。

麥子晴仰天長嘆,覺得自己今天真是挺衰的。

宋心如和麥子晴道別後,只是一個轉身,剛才的天真爛漫就消失不見,轉而變成一副陰鬱的樣子。

她拖著疲累的身心走了下樓,看見一輛車停在幾步之外。

她慢慢地走了過去。後座的車窗緩緩地搖下。悠悠伸出了手,高興地笑著嚷嚷:

『媽媽,媽媽我們來接你啦!』

宋心如這才笑了出來,往車裏一看,張逸銘也轉過頭來,笑著對她說:

『來,先上車吧。』

宋心如打開了車門,正打算坐進去的時候,就聽見後面傳來了麥子晴的聲音。她驀地轉過頭去,果然看見剛才說不送她的麥子晴跑了過來。

宋心如驚喜地捉著麥子晴的手臂,『子晴?你為什麼下來了?』

『你還好意思說——』麥子晴喘了口氣,將鈅匙塞進她手裏,『這個。』

宋心如看著手裏的鈅匙,笑得見牙不見眼。這時,悠悠從車窗內探出頭來,興奮地叫:

『晴晴姨姨!』

麥子晴立刻彎下身,兩隻手在悠悠的臉上揉了一把,『悠悠有沒有想姨姨啊?』

悠悠整張臉都被揉得變形,嘟著嘴大聲又含糊地說,『有!超級、爆炸想你!』

麥子晴肉緊地又捏了她兩下,宋心如站在一邊一臉的慈母笑。

『啊!我有東西給晴晴姨姨!』

悠悠突然將頭縮回了車裏,小背影對著麥子晴不知道在幹什麼,過了一會兒後,她伸手將一隻唐老鴨公仔貼在麥子晴的鼻上。

麥子晴哭笑不得,心道:這兩母女為什麼連送禮的動作都一模一樣?

她接過了公仔,甜甜地問悠悠,『為什麼突然想起了要給姨姨送禮物啊?』

悠悠想都不想就說,『因為我怕晴晴姨姨會孤單啊!』

麥子晴笑著側了側頭,好奇地問,『悠悠為什麼會覺得姨姨孤單啊?』

『嗯?』悠悠的頭一歪道,『爸爸剛才說的呀!』

悠悠天真爛漫的一句,麥子晴的心立刻冷了下去。宋心如站在她身邊,手足無措地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麥子晴輕輕地笑了出聲,捏了捏悠悠後說,『悠悠真好!』

『不過姨姨不是孤單,是自在哦!』她拿著公仔在自己臉旁搖了搖,笑著對悠悠說,『謝謝悠悠哦,姨姨下次一定給你買好多好多的蛋撻!』

『嗯!』

車上,悠悠牽著大熊的手,低聲和它說話。

張逸銘的手放在方向盤上,輕聲說道,『今晚訂的餐廳,你一定會喜歡。』

宋心如含糊地應了一聲,垂眸撫著麥子晴剛遞給自己的鈅匙。

張逸銘突然笑了起來。

『她還真愛死撐。』

宋心如轉過頭來,看著張逸銘笑著的側臉,有些茫然地問,『什麼死撐?』

張逸銘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的路,依舊笑著說,『就是她單身這件事啊。』

宋心如聽了,挪了挪上身正色道,『子晴不是死撐,她只是有更想做的事情,她有夢想。』

張逸銘彷彿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一隻手抵在唇前,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似是笑得太辛苦,還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後說,『傻瓜,這是藉口,說這些只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可悲。』

宋心如有些生氣,瞪著他道,『不要這樣說子晴。』

『好好好,不說不說。』張逸銘彎著嘴角,手握著方向盤轉了半圈。

車裏又回復平靜,悠悠好像睡著了。

宋心如忽然幽幽地說,『她說,即使是得到了愛情,也不一定幸福。』

她轉過頭來看著張逸銘,『你覺得對嗎?』

張逸銘的唇勾了勾,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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