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人原创长篇小说《造化》: 第七十三章
第73章 1 卓越夫说:“你再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到此为止,你心里再怎么怒气不平强出头的不也是‘无可奈何花落去’了吗?因此你也就别老胡思乱想甚至胡作非为的了。”李小村笑着说:“什么叫胡作非为呀?”俩人都笑了。卓越夫笑着说:“别给自己找麻烦,别给他人找麻烦。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忍得小愤而就大谋。”李小村说:“说得好,我往后就这么着了。”卓越夫说:“你再学校至少还得待上三年多的时间呢,虽然学校不管你分配工作,但是在这段时间里,你得有多少利益需要维护呀?你可千万在这上头别掉以轻心呀!”李小村说:“你放心吧,我就是再糊涂也还知道哪头儿炕热。”卓越夫说:“那就好。你这三年多里不定碰上什么事儿呢,相比之下,一个脸盆又算得了什么呀?”李小村想:“算得了什么?你老卓哪儿知道长期的农村贫困生活能苦成什么样儿呀?!谁不到实在没辙时愿意当众哭穷儿呀?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骑驴的难知赶脚的苦呀?不信有机会你试试去,我保证能叫你好好儿知道知道什么叫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不过,老卓说的也是实情。一个脸盆的好赖得失,跟能否进按摩班相比的确也算不了什么大事儿。何况甭管我们怎么折腾,最后的结果不还是打不着狐狸闹一身臊吗。当年我爷爷给我开蒙时,交给我两句话:‘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衡取其轻’。行了,我也别太犯死心眼儿了。”想到这儿李小村问:“老卓,你说我怎么才能进按摩班呢?”卓越夫说:“从以往的情况看,农村盲生就是天然的按摩班成员。虽然校头儿在咱盲生这儿,干了算上强迫咱们用脸盆运土在内的好些不地道的事儿,但是在这上头还是对得起你们农村盲生的。比如,除了在校盲生能进按摩班外,闻讯前来求学按摩的盲校农村往届老生,大管他们也为他们大开绿灯。只要年龄在四十岁以下,除了眼睛,算上脑子在内,身体别处儿没大毛病的,都能有求必应来校学习。”李小村问:“离校多年的老毕业生都能这样儿,我也应该问题不大吧?”卓越夫说:“只要你进按摩班之前别惹事儿就问题不大。咱校头儿虽然无力改变不管农村盲生分配工作的上方政策,但是在考虑你们农村盲生将来的生活出路上,也算是出心出力尽职尽责了。但是这是整体原则,具体到在校农村盲生的个人就有不确定性了。既然你想进按摩班,既然咱校又有这种政策,我劝你还是尽量全力争取,谨言慎行为妙吧。”李小村说:“那好,我就听你的了。”卓越夫说:“就算不说这个,你也应该想想:咱们从文革开始以来的六年里,一直没学着科学文化知识,又一直白白的交着各种费用,这就够冤的了。哪儿还能在毕业的时候,再背个学校因泄愤给的处分回家呀?那不更是痛上加痛冤上更冤了吗?!你好好儿想想,我说的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儿?” 李小村笑着说:“行,老卓,你还真会开导人。其实我只是对学校这么做实在想不通,也没别的意思。脸盆问题已经解决了,周路平给了我一个。”卓越夫问:“这小子还行啊!他哪儿来的脸盆呀?”李小村说:“我也这么问过他,他说:‘给你就拿着,问那么多干吗。’胡为文和樊小无也直帮腔儿。在大家的起哄下,我除了拿着还能怎么着呀!”卓越夫说:“周路平这小子还真挺仗义的。他都成了你的贵人了。”李小村说:“可不是吗。一九六六年春季,咱校扫墓和春游的时候,我没有白汗衫、蓝裤子。为了不影响咱校的统一着装,我都想不参加那两次活动了。关键时刻,还是周路平帮了我一把。他给我衣裳时说:‘我个儿高,穿我姐的。你就穿我的吧。’”卓越夫说:“当时周路平可刚刚十岁呀!那么小、那么早他就知道急人之难解人之困,可见心地纯善、心胸广宽了。注明大出版社里的资深老编辑家的孩子吗,就是行事独特与众不同,礼仪传承良好家风。你有这么个贵人帮你也真不错。行了,以后你一有事儿就摽着他吧,保证错不了。”俩人都笑了。李小村说:“老卓,通过这次脸盆事件我想了一个问题。从古今中外的情况看,小到一家大道一国,都要有个头儿管着。可作为老百姓而言,为什么一些人要怕头儿呢?是他们太软弱还是一些当头儿的太强横呢?”卓越夫说:“要是从这上头说,应该是二者都有吧。其实也不像你说的那么简单。从人类一有人管人的现象开始,管理者就把他们至于绝对权威之上,而且绝不许可被管理者挑战他们的权威。”李小村问:“这不是奴隶时代的管理办法吗?”卓越夫说:“没错儿,就是这样儿。经过长时期的历史演变过程,管理者与被管理者的关系是不断发声着变化的。比如奴隶社会,奴隶主对劳动者的管理是占有式的,称为奴隶。奴隶没有人身自由。封建社会,地主阶级对劳动者的管理是租佃关系,佃户有了较大的人身自由。人类社会进入工业革命以后,管理者与被管理者的关系变化就更明显了。第一次工业革命,是以蒸汽机的使用为标志。管理者与被管理者之间是雇佣关系。工厂主管理工人用的是制度约束。第二次工业革命,以使用电力为标志。管理者与被管理者还是雇佣关系。除了保留着制度约束的管理方式以外,在工人中已经开始出现了代表工人利益的工会跟资方协商谈判等形式的管理方式。第三次工业革命,就是现在正崛起于西方大国的信息时代,它是以信息使用为标志。管理者对被管理者,除了部分保留制度约束以外,又新出现了协商与协作等的新型管理方式。比如契约关系等等。将来,氢受控核聚变形成社会化的产业规模以后,人类的管理制度,必将还会出现一个全心的重大变化。当然,这个变化具体是什么形态,我无法说清。” 第73章 2 李小村说:“你还真行啊。本来我只是问问你为什么老百姓要怕头儿,没想到你竟然能说出一篇这样儿的天下大道。我问的小,你答的大。我问的是局部问题,你论的是天下大事。不得了,就是比我心胸大、眼界高。问题反应在咱俩身上,根源却在上辈儿人的教育内容、教育方法和教育理念上。你们家的老师和教授就是比我家的老塾师强。能叫你知道的又多又具体的。看来你姑姑还真没少给你讲世界的古往今来始末根由儿。你也挺会说的,把这些事儿的变化说的又大又有条理的。”卓越夫说:“行了,你就少说两句吧。文革前,我听过老舍的话剧《茶馆儿》,里头的王掌柜要是听见你这样儿说你爷爷,准得像说他大儿子一样说你一顿:‘你怎么老淆着爱背后褒贬老人儿呢?’”俩人大笑。卓越夫说:“你真行,居然能边听边想。行,跟你说话没白说。以上情况说明:人类的管理方式是随着生产力的发展而不断发生着变化的。其性质也是随着生产力的发展而不断改善的。其发展基本趋势就是:从立体化的强制管理(如上对下等等),向着平面化的协商形式发展(如平等协商等等)。但是这种变化从新旧关系上看,应该是在一个较长的历史时期内,才能彻底完成由旧到新的转变。从以往的情况看,在这种转变彻底完成以前,还会出现各种形式的反复现象。”李小村说:“我明白了,大管等校头儿对咱们使用的还是第一次工业革命时代的管理方式呢。他们的管理方式,已经比西方大国落后了两个时代了。可他们干起来竟然还是这么理直气壮浑然不觉的呢。这就难怪他们犯着浑的强迫咱们用脸盆运土了。大管等人进化不过来,咱们就只能活受了。”卓越夫问:“你怎么把进步说成进化了?这可是个本质性的区别呀?”李小村笑着说:“根据大管等辈的坑人手段,我也只能这么说了。”卓越夫说:“如此说来,你可就从讲道理变成闹情绪了。”俩人大笑。李小村问:“西方大国已经开始进入信息时代的管理方式了,怎么咱们的管理方式还远远停留在蒸汽机时代呀?”卓越夫说:“你这个问题虽然很好,可在咱国当前形式下,太过复杂,无法说清。”李小村问:“专家学者应该能说清吧?”卓越夫笑了笑想:“还用什么专家学者,我姑姑这个大教授就完全能说的一清二楚的。这个内容,放在心里是学术问题,放在口中或纸上是政治问题,放在群众之前就注定是反革命问题了。同样一件事,一换环境,性质就可能要变了。”李小村说:“我休学的这些年里,你们又是学哲学,又是学毛选,又是学马列,又是学两报一刊重要理论文章的,真是既学到了理论知识,又提高了分析问题的能力。他们看人看事视角个异,评人论事出口不凡。可谓是收获很大,进步很快了。从大家的谈吐文章里看,有好些人都成了小理论家、小思想家、小社会学家了。如周路平、吴运时还有你老卓。既叫我羡慕不以,又叫我紧迫焦虑。我什么时候也能跟你们一样就好了。” 卓越夫说:“守着周路平、吴运时你还愁什么呀。你就从跟樊小无、胡为文等人练贫开始入手,在跟周吴二人多讨论问题或者也犯贫什么的,用不了多久,感到紧迫和焦虑的就不是你了。”俩人大笑。李小村问:“老卓,你说说,自从人类社会诞生以来,人类已经经过了多少时代了?今后还要经过多少时代,才能到达共产主义呀?到了共产主义,是不是就没有人管人的现象了?”卓越夫说:“这我可说不好。我觉着,不管到了什么时代、什么主义,都要有正常稳定的社会秩序。只要有秩序,就要有管理制度。至于是不是人管人我就不知道了。到了那时候就算真的没有人管人的现象,你也赶不上了吧。”俩人又是一阵儿大笑。卓越夫说:“你不是老在家听矿石耳机吗。怎么也问出这么简单的问题了?按照传统观点,人类社会迄今为止,已经经过了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和社会主义社会,将来还要进入共产主义社会。再多的我就不知道了。”李小村说:“这些我在矿石耳机里也听说过,我老怕听不全,所以才问你的。”卓越夫说:“你甭嘀咕了,一共就这些。你脑子挺聪明,又得到你爷爷老塾师的真传,在咱校现在的盲生里也算是有学问的了。我就跟你多说点儿吧。我姑姑另有新观点。她老人家认为:人类社会发展阶段的划分,不应该用生产关系为标准,这样儿麻烦事儿太多。最好以生产力发展特征为标准,划分人类社会发展阶段。这个标准能比较直接具体鲜明稳定的反应社会阶段发展的本质特征。而且因为没有奇异现象,无法叫人们随意解释,特别是能避免一些别有用心者塞进私货。”李小村说:“丁是丁,卯是卯。不掺假,真明了。”卓越夫说:“就是。比如:旧石器时代,新石器时代,青铜器时代,铁器时代,蒸汽机时代,电力时代,正在开始的信息时代和很久以后将要实现的受控氢核聚变时代等等。自然,这是我姑姑的一家之言。当年,她老人家发表完这个观点后,就遭到了批判。一些人说她的观点是反马克思主义的。为此,她在五七年被打成了右派。虽然她们大学后来有过宽大右派的时候,出了几个摘帽儿右派,但是没她的份儿。因此她老人家到现在还是个铁帽子右派呢。”李小村笑着说:“铁帽子右派,那可是能世袭罔替的呀。清朝的铁帽子王爷不就是世袭罔替的吗?”俩人大笑。卓越夫说:“文革开始后,红卫兵和造反派又揭发她是死虎不僵长出新牙。说她的谬论里还宣扬了唯生产力论和阶级斗争熄灭论。当年反右时叫她划了过去,现在可要跟她彻底清算了。” 第73章 3 李小村问:“既然是长出新牙,怎么又说是当年划过去了?”卓越夫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翻云覆雨有何稀奇?”李小村说:“明明是学术争鸣,怎么就扯到政治问题上去了?现在动不动就批判唯生产力论,怎么就不批判唯生产关系论呢?”卓越夫说:“那你问谁呢?我看更准确的说,现在应该是用唯生产关系论批判唯生产力论。”李小村说:“说得好。原来都是有的人爱用生产力和生产关系这对儿重要的马哲范畴,强迫人们玩儿过家家儿,大搞整人运动呀?怪不得咱国的生产力水平老是赶不上西方大国呢。也怪不得大管之流还用老法子管咱们呢。原来都是这么着把人们全给吓住了呀,我总算明白了。要照这么着,往后谁还敢发表学术观点呀?咱国的生产力发展水平什么时候才能赶上世界先进国家呀?”俩人大笑。卓越夫笑着说:“行啊小村,没想到你也能这样儿看问题?行,有心胸,有眼界。你还真会联系呀。真有你的。”李小村说:“说到右派,我也是这次回校后才在人们的聊天儿时隐约听说的。怎么农村没听说过右派呀??”卓越夫说:“听我家人说,农民和厂矿企业的工人不搞反右。但是这些地方的干部儿必须搞反右。”李小村问:“我好像听说在中国古代历史的学术研究上,对封建社会的起点有争论是吗?”卓越夫说:“没错儿。简单的说,一种观点认为:封建社会起于西周时代,叫‘西周封建’论。理由儿是,周天子把土地分封给了诸侯。另一种观点认为:封建社会起于战国时代,叫‘战国封建’论。理由儿是,铁器已经开始大量使用。两种观点各执一词,长期争论莫衷一是。我姑姑给我讲过一些中外历史与现状。我也听她跟我父母说过她自己关于人类社会发展阶段的划分标准。我又在咱校学过一点儿哲学。要叫我看,根本用不着争来争去,答案其实很简单。前者的观点是用生产关系观念为标准划分出来的结果。后者的观点是用生产力发展特征为标准划分出来的结果。我认为,如果早早儿的就用生产力发展特征为标准,划分人类社会发展阶段,就绝不会有这两种观点的无谓之争了。因为用生产力发展特征为标准,划分出来的人类社会发展阶段,就是最直接,最明确,最具体,最鲜明的界限。甭管怎么说,都是一是一、二是二的结果,不可能被人用主观意识跟不同视角随意解释。”李小村说:“一针见血一清二白,独树一帜独往独来。看来,老塾师不如高中老师,隔辈儿人不如上辈儿人。我要是跟你或者周路平似的该有多好呀。关系近、思想新、好说话、随便儿问。”卓越夫笑着说:“可千万别价。要是那么着,你不是就把我压下去了吗。我上哪儿显示自己的能干而去呀?”俩人大笑。卓越夫说:“另外,划分人类社会发展阶段的标准应该是越简单月有说服力。标准本身不应该被人为付以更多的意义,否则就是自乱阵脚儿。飞弹如此,按照我姑姑说的标准划分人类社会发展阶段,还能时时提醒决策者,要经常修正偏离了生产力的生产关系。”李小村说:“倒是老教授,考虑问题就是那么长远。” 卓越夫说:“就是,没这种能力还配当教授吗?要不是我姑姑被打成右派,我一定会再她老人家座前恭恭敬敬的请教一番。可惜在我姑姑被打成右派以前,我还是个幼不更事的小孩子呢。现在我虽然对一些事情有了独立看法儿了,可是我姑姑又不敢说话了。向别人请教吧,又苦于找不到能理解我,能讨论问题的良师益友。我这不是成了以前生不逢时,如今怀才不遇了吗。关于我在两种封建论的争论里发现的论点,我不否认我因在学问上只知皮毛不晓骨肉,自不量力妄语狂言。但这至少也说明,我在独立思考的基础上还能有所发现有所阐明吧。”俩人大笑。李小村笑着说:“高,实在是高。你比历史专家都高明。”卓越夫说:“就算是所谓高明,也只是观点而已,专家可是严谨缜密博大精深,岂是我辈可比得上的。其实我老人家这番话的最大价值,还不在于我发表的观点如何正确,而在于我老人家已经开始初步具备了观察问题、发现问题、分析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能力。这比什么都重要,这就说明我没白白吃二十年人饭。因此,每念及此都叫我无比振奋、无限遐想。虽然我的能力是初级性的,理论观点的正确性也很有限,但是我还是很看重我在两种封建论之争中所发现的理论观点的。这毕竟说明我不但有独立思考能力,而且还说明我有因此能力而阐发的理论成果。可惜我一届布衣人微言轻,又怎奈目盲世乱无处争鸣。所以我老人家的这番金石良言也就只能成了废话一篇了。真是伟哉壮哉!可悲可叹呀!”卓越夫说完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李小村说:“你别灰心,珍珠土里埋,韶光自然来。”俩人都笑了。李小村说:“老卓,你说像咱们这样儿的人,脑子也不笨,求知欲又那么高。虽然无法按照上天赋予咱们的少年心性,展示‘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那样儿的童趣,可是也能三五知己坐而论道,探求学问研究问题。这应该也算是超长发挥智能,越前使用心性了吧。也算没辜负上天厚赐给咱们的才能了吧?可是为什么上天还叫咱们双目不明身逢乱世呢?咱们到底都怎么了?比起你们城里人,我李小村还是个毕业后国佳不管分配工作的农村盲生。我都成了惨下惨的人吓人了。我李小村不是不知好歹不要强的人。可是像如今这样儿,叫人可怎么着是好呀?!凭什么我又是生在农村,又是农民,又是看不见的呀?我李小村今生今世到底都怎么了?!” 第73章 4 卓越夫说:“谁也不愿意这样儿,可是已经这样儿了,你就是时时处处死钻牛角尖儿又能怎么样呢?还是想开点儿吧。谁也帮不了咱们,只能靠咱们自己往宽处儿想了。你觉着你很不幸,咱们国家不是更不幸吗。多次内乱内战,不必一一细说。近代外敌入侵,不知惨祸几多。两次鸦片战争,英法联军来坑。甲午海战惨败,八国联军进攻。最可恨的就是小日本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从九一八事变算起,一下子就祸害了咱们十四年。这还不算他们侵占台湾五十一年。此外,还有如今的天下大乱,等着达到天下大治的文革。弄的咱们在校没学上,将来工作难。人生质量差,一世多危艰。咱们国家、咱们个人,不是也都一一的摊上了吗?再说这刚是到哪儿呀?说不定往后还会出什么大事儿呢?根据我这么多年来对形式的观察,只要文革没结束,只要还没实现天下大治,心存异动者就不死心。因此出什么大事儿、新鲜事儿都不奇怪。”李小村说:“是啊,国家尚且如此,我一个农村的小瞎孩子又算得了什么呢。可话又说回来了,我作为一个人,既然来到了世上,总该有一条生路吧。我不敢奢望什么有尊严的生活,但是盼着能凭着自食其力过上有保障的起码温饱日子,应该算要求不高吧?自然,我应该凭着本事自己闯出一条生路。可是按照我现在的情况,自己没条件,他人又指不上。又能怎么着呢?你刚才说的那些远远近近的奇耻大辱,作为一个中国人,听起来我又是着急、又是生气的。可那些毕竟都是我出生前的往事旧情了。再说具体些。如果我生在抗战以前,甭管遇上哪些外敌入侵,我也都只能跟一般老百姓一样。平常不搭理洋人,要是叫洋人逼急了,就跟洋人狠狠儿的干一仗。抗战以后,我也一定能跟老百姓一样,跟小鬼子干到底。说到底,我就是一个平头百姓,遇上事儿,不比别人强,但也不比别人差。甭管怎么说,那些事儿跟现在的我没有直接关系,也就不提了。可是现在的文革,对我现在的学业和将来的生活却有着非常大的影响呀!我不敢说文革不好。事实上对文革的理论我也不懂,就不说这个了。我只说怎么才能叫我有法子活下去?此外我对谁都没不满。”卓越夫说:“这不是挺好的吗。凭着你的处境,能这样儿就不容易了。”李小村说:“当年我能来这儿上学,多亏了一个下乡搞四清运动的北京城里的干部儿的帮忙。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他对我的大恩。当年我能遇上这样儿的大好人,不定是我们家祖上烧了多少辈子的高香,才感动了上天,让他老人家在我这儿睁了眼。这种多少辈子都难遇上的大好人、大好事儿,叫我赶上了,也真是我李小村的大造化了。就算我李小村有上天护佑着,可是在我这辈子里,还能第二次遇上这样儿的大恩人吗?!还能第二次遇上这样儿的大好事儿吗?上天还能第二次在我这儿睁眼吗?!我还敢有这样儿的指望吗?!……现在我靠谁呀?!甭管怎么着,你们将来分配的工作再怎么不济,也总算是一辈子有了指望。可我连这种起码儿的指望都没有,我可怎么往下活呀?!……我真不明白,我们农村人到底都怎么了?!我们农民到底都怎么了?!我李小村到底又怎么了?!……” 沉默了一阵儿,卓越夫缓缓的说:“你应该也可以为自己的现在跟将来冥思苦想,但是一定要切合实际。只要你能抓住机会,或者你能因势利导创造机会,你就有活着的希望。当然,也不排除你能遇到没有机会的时候,一旦如此,你就要拿出最大的耐心积极等待。行了,别想别说这些谁都管不了的烦人事儿了。上述关于我姑姑划分人类社会阶段标准的观点和我对两种封建论之争的看法儿,你别当回事儿。我不过随便一说,你随便一听也就算了。全当是这儿说这儿了吧。你要是当了真,心里一定会长期憋个闷葫芦无法释怀。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你也什么都没听见吧。省的招惹是非,你我无端获罪。”李小村语气郑重地说:“你放心吧,我李小村知道怎么做人。你跟我说的这些话,就像你自言自语一样,保证后果无声无息,今生今世永无后账。”卓越夫说:“这些内容我都是听我父母和我姑姑以及来我家找我父母的朋友、同事说事儿闲聊时说的。他们是分多次说的,比较零散。以上观点是我根据他们多次说的内容总结出来的结果。对不对的也就这样儿了。在往多里说、往深里说我就不知道了。你刚才问的关于百姓与官员的关系问题没问过你爷爷吗?他老人家一定会有高见吧?”李小村说:“哪儿能不问呀。我爷爷倒是干脆。我问完以后,他老人家就给我讲了一段儿子产论为政宽猛的理论。”卓越夫问:“你爷爷可真是个老学究儿。一言以蔽之,都是古人师。谁是子产呀?”李小村说:“子产是春秋时郑国的一位高官,职务大概相当于后来的宰相。他首创了把国家刑法和政令铸在铜鼎上公诸于世的形式,史称铸刑鼎。又提出了为政应该宽猛结合的为政之道。他说:‘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怎么样,子产说的够明确吧?”卓越夫说:“子产论政只为官,有感而发是闲谈。漫漫天下多少事,古往今来百姓残。”李小村说:“就是。咱校头儿强逼着全体盲生出脸盆运土,不就是把咱们给狠狠儿的残了一下儿吗?”卓越夫哈哈大笑着说:“你怎么把话给说成这样儿了。真够逗的。”李小村也憋不住笑着说:“你听见这话觉着逗,大管要是听见就该给我办班儿了。”俩人都笑了。 第73章 5 卓越夫说:“给你办班儿?想什么美事儿呢你?不组织全校广大革命师生员工把你批深批透、批导批臭不算拉倒。不给你来个群众专政就算对得起你。”李小村问:“至于的吗?为了一句话跟我一个农村的小瞎孩子较什么劲呀?”卓越夫说:“谁叫你给人家把黑材料儿送货上门的。现成儿的政治资本谁逮着不捞呀?对于反动言论,见到了就管未必有功。但要是被别人揭发出来再管,那就注定是有过了。更何况你又把大管给揞上了呢。这年头儿当头儿的大多都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望有福只愿无祸。你想,你给大管等辈惹了祸,大管等辈能饶了你吗?”李小村叹到:“好家伙!还叫不叫人活了?这不是都成了民间俗话说的那样儿:‘腰里掖着一冲牌,逮着谁就跟谁来’了吗?”卓越夫哈哈大笑着说:“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城乡地不远,比方也特殊。看来你们家那儿的人也爱玩儿排呀?”李小村说:“我们那儿叫打牌。玩儿的也不都是趴思牌,还有牛儿牌。老听人们说:‘顶牛儿’、‘大天’什么的,我也不懂事什么意思。”卓越夫问:“你们家那儿的话还真挺有意思的。还有什么打比方的词儿呀?”李小村说:“我们那儿把没本事又好逞强的人说成:‘腰里别个死耗子——假充打猎的。’”卓李俩人哈哈大笑。笑了半天的卓越夫强忍住笑说:“这话说的够绝,把人算是给损到家儿了。” 突然,门一开,从外头风风火火的闯进来四个人。郭志强一进门就嚷道:“这下儿好了,人凑齐了。”卓越夫问:“什么叫人凑齐了呀?你要干嘛呀?”贺立群说:“郭志强昨儿个不知道窜哪儿野去了,跟人学了一种扑克儿牌的新玩儿法叫争三先。他说算上他,凑齐了六个人他教咱们。老郭,我说的没错儿吧?”郭志强说:“一点儿没错儿。咱们现在算上我,还有贺立群、刘冲一、张宝来、李小村和你老卓,正好儿六个人。把咱们的床头柜儿都凑起来,我教你们争三先。用不了多会儿你们稳能学会。”张宝来笑着说:“老郭你可真行啊。你一路上生拉硬扯的把我给拽来,闹了半天是玩儿牌呀。你一路上蒸三鲜、蒸三鲜的嚷嚷个没完,我以为是请我们吃三鲜馅儿的蒸包子呢。”郭志强说:“你八成儿是饿死鬼托生的吧,怎么动不动就知道吃呀?”众人大笑。张宝来说:“我叫你给糊弄了一顿,不能白吃亏。你得给我说说到底什么叫争三先?”郭志强说:“简单的说,争三先就是在玩儿的时候,大家要集中全力有勇有谋的争夺最先赢、先挑贡和先出牌这三种结果。结果就甭说了,主要玩儿的是争夺这三种结果的过程。你们可不知道这玩意儿有多好玩儿呢?等你们学会以后,我保证让你们个个儿玩儿的饭不想吃,觉不想睡,就是有了内急,不憋到快蹿在裤兜子里时也舍不得往茅房跑。不但如此,你们一上来玩儿排的瘾,我保证你们个个儿都是驴踢不动,马撞不倒。爹娘谁也叫不动,黄花儿大姑娘都拉不跑。”一番话说的众人欢声大笑。在郭志强又吹又哄的煽惑下,这六个人忙把自己的床头柜儿动作麻利的凑在了一块儿。贺立群从衣兜儿里掏出一副扑克儿牌往床头柜儿上一拍:“哥们儿这副牌今儿个豁出去了!不过你们不能白白儿的把我这副牌给玩儿飞了,你们人人儿都学会了,还得陪着我玩儿才算你们够意思呢。”张宝来抓起一张牌,在空中晃了晃大声儿说:“就您这副破牌还好意思往外掏呢?怎么都挼成这样儿了。你小子跑这儿讹我们来了吧。”刘冲一说:“老卓,把你那副前儿个新买的牌拿出来吧。新牌、新玩儿法,怎么着也得叫哥儿几个好好儿提提气吧。”卓越夫说:“我那副牌昨儿个刚扎上盲点儿。拿带着新盲点儿的牌学牌手感太涩。学起来既不便发牌缕牌,又不便洗牌,弄不好还容易把牌窝坏了。我看咱们先用老贺的破牌学着吧,等咱们都学会玩儿熟了,我再让你们尝尝新儿怎么样?”张宝来说:“算了吧,贺立群这小子憋着讹咱们一副新牌呢,你们可别中了他的奸计呀?”贺立群说:“我说姓张的,你嘴里怎么就没象牙呢?别人就算了。为了叫你说话算数儿,我准有法子叫你陪我一副新牌。你就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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