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1 冀艺强说:“姓胡的,你大爷。你这么说并没把老子我怎么样,只是你把我当成了你,又在我这儿现了一次眼而已。谁跟你似的那么挼呀?什么羔羊低羊的?我这是为了正义揭露校头儿的黑幕。你小子还是老实点儿吧。我要成了羔羊,你小子就是羊羔儿了。你就提防着点儿吧。要是这么着,甭管大管这老王八蛋今后打雷还是放屁都没人当回事儿了。到时候看他老丫挺的怎么下的了台?还有什么脸,人五人六儿的在这儿当着咱的头儿?他老丫挺的要是懂点儿人事儿,趁早儿找关系、走后门儿、赶紧滚蛋。可别等着没人理的时候再滚蛋,那他娘的可就太晚了。”胡为文说:“我说老冀,你说的还真够替咱哥们儿拔创的。你猜的也真对。叫咱瞎学生拿脸盆参加修建防空洞劳动的母主意,就是大管等辈出的。大管等辈看见张弓长等双宣队的人一端土,就觉着下不来台,就想用传土的法子给他们自己褶修脸儿。今儿下午,突然叫咱们传土的母主义也是大管等这帮王八蛋出的。收工时,我跟贺立群走在一块儿,他说:‘句可靠消息,双宣队的人一端土,大管等辈就成了破门帘子——挂不住,大管就下令传土了。只要一改传土,拿不拿自己的脸盆干活儿就没人知道了。’”樊小无问:“贺立群的话可靠吗?有多大准头儿呀?这家伙可爱挑事儿呀?你可别给他当枪使呀?”胡为文说:“姓樊的,你小子甭挑拨。你们俩不和也不至于这样儿吧。你先甭管有多大准头儿。一改成传土,在端土时不露面儿的教工,有不少人都插在咱盲生队伍里干上了。你们听听,大管等辈这不是用咱瞎孩子的脸盆,买他们校头儿和教工参加劳动的美名儿呢吗?”樊小无说:“你以为光是买美名儿就算了吗?人家当头儿的比你可深沉多了。他们有算计。大管等辈看着盲生端土,他老东西不动,教工们就不敢动。”商无悲说:“多新鲜呀。上打下,甭废话。下抗上,必遭殃。不服气,定碰壁。见着头儿,躲着走。我的三字经儿不错吧?降职升迁利益攸关,不忍小愤大谋绝难。”胡为文说:“我说老商,你小子就是太爱显白。说来说去,不就是教工怕大管,为了保饭碗吗?大管他们这样儿,就是三国时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当年曹操‘上欺天子,下压群聊。’如今大管上欺领导,下压教工。怎那么像曹操呀?怨多如山积重难返,恶贯满盈回头万难。有朝一日苍天睁眼,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就冲大管等在咱这儿做的种种恶行,早早晚晚他们都得成了宣武门城门洞儿上的字儿——后悔迟。” 樊小无说:“姓胡的。尽管你费了那么大的人劲,说古道今东拉西扯,把话说的又是驴唇不对马嘴的。我老人家还是听懂了你的意思。你小子也行啊。也算多多少少有些眼光儿了。别看大管在教工里不怒自威,但是工宣队他管不了。人家到这儿是占领上层建筑,专门儿管他大管来的。所以人家在盲校爱干吗就干吗,爱怎么干就怎么干。他老王八蛋心里再不乐意也连个蔫儿屁都不敢放。结果怎么样?人家双宣队跟着咱们一端土,他老丫挺的也沉不住气了,赶紧强令全校盲生立马儿改成传土。褶了他们不想干活儿的修脸儿。显白了他们与民同干的亲民作风。省了他们的脸盆。买了他们参加劳动带头儿干活儿的美名儿。宣扬了他们备战的功绩。假公济私没把脸丢,一举多得名利双收。怎么样,我老人家的眼光儿够锐利吧。一句话,大管等这么做,是憋着在他们上司那儿吹牛逼、买政绩呢。”胡为文说:“我操,还是你丫的会看事儿。大管这帮王八蛋真他妈够阴、够损、够恶、够浑蛋的!我算是他妈的看透了,原来世上欺负咱瞎子最狠的东西们,感情就是睡在咱身边儿的瞎子头儿里的赫鲁晓夫呀!”冀艺强说:“什么睡在身边儿呀?简直就是骑在咱脖子上撒尿拉屎放贼屁。”樊小无问:“老冀,你说的怎这么恶心呀?你会看事儿是好,要是好说出来不是就更好了吗?”冀艺强说:“什么好说歹说的?我老冀就是个直接了当的痛快人:不装孙子不犯酸,有了不平直接端。无论放屁跟说话,不管别人苦与甜。我刚说两句你就嫌恶心了?大管等辈骑在你脖子上你怎么就觉不出恶心来呀?你小子也就是个大木瓜。”大家哄到:“怄怄!寒碜樊小无一炮怄!”胡为文笑着说:“老冀这话说得对。这些东西有的睡在咱身边儿,有的骑在咱脖子上。说不定咱周围别处儿还有深藏不漏的赫鲁晓夫呢。甭管这些坑害咱的阴贼在咱什么地儿藏着,反正都是躲在阴暗角落里坑咱的扇阴风点鬼火儿、扎黑枪射暗箭的王八蛋。这些东西还整天价人五儿人六儿的当咱们的头儿呢?啊呸!人一当上官儿,怎么就不是好人了呢?”樊小无说:“老胡啊,说到这上头,我老人家就得跟你多说几句了。你别犯糊涂,做官跟做人可是两码事儿。这是文革前,我陪着我老爹听评书时长的学问。不听评书稀里糊涂,大事不懂小事儿迷糊。只是我老人家谦虚谨慎从不自夸而已。老商也跟我一样,文革前也爱跟着他爹听评书,他的见识才比你们棋高一着儿。他在发表言论、口出惊人之语时,你等惊得呆若木鸡,个个儿丧失自我意识的窘态你们都没忘吧?” 第80章 2 胡为文说:“姓樊的,你行。从不谝能今自夸,以退为进骗傻瓜。事事总觉别人傻,自欺欺人冤自家。”商无悲说:“行啊老樊。你还真是独具慧眼能识真人。”樊小无说:“听评书的好处不错吧。不过老商要是把老爱显白、老爱阴人的臭毛病改了也就快追上我老人家了。”胡为文说:“我操,你丫的到底是夸谁呀?你自吹自擂也就算了,怎么还踹了老商一脚呀?”商无悲大声儿喊:“姓樊的,你大爷。稀罕你夸我呀?从今往后,闭上你的臭嘴。”胡为文问:“老商,樊小无到底能不能识真人呀?”商无悲说:“胡为文,你大爷。你少跟这儿搬弄是非。老子我不爱理你。”大家哄到:“怄怄!寒碜胡为文一炮怄!”樊小无说:“不过老胡,你也真行。贺立群能揭露,你会茄裉。行,真有一门!就是比我老樊强。我算服你了。”说到这儿,樊小无想:“快开始劳动的时候,我听见老师们互相招呼着要跟学生们一块儿传土。说这是为了盲生安全和劳动顺利,学校叫去的。胡为文等的穷得吧是混淆视听有意捣乱。尽管如此,建于大管等辈坑害我们盲生的恶行,我老人家也就只能听之任之袖手旁观了。不然,准得有人骂我是吃里扒外——老家贼了。”周路平问:“胡为文,你觉着贺立群说的有几成儿真呀?”胡为文说:“就算有一两成儿真,也应该是无风不起浪吧。”樊小无说:“就算贺立群说的真是无风之浪,也是事出有因吗。也是符合全校盲生心意的话吗。也是揭露大管等辈平素坑咱盲生的恶行吗。甭管怎么说,也绝没冤枉大管等辈。”胡为文说:“就算再这事儿上冤枉了他们,那也只是表面问题。从他们一贯作恶的本质上看,也绝无丝毫冤枉他们之处。甭管咱们怎么痛斥大管等辈,也甭管咱们怎么批判他们,咱们反击大管等辈的正义之声都永远够不着大管等辈坑害咱们广大盲童青少年的恶底儿。大管等辈已经恶到何种程度了?咱们就等着他们恶贯满盈一块儿完蛋吧。”冀艺强说:“没错儿,你说的太对了。咱们盲生跟大管等辈相比是眼瞎。而大管等辈跟咱们相比是心瞎。这就叫:眼瞎想治难治没辙,心瞎能治不治作恶。平地不走单走阳沟,知好犯歹自甘堕落。”胡为文说:“行啊老冀,什么时候又偷着长能干儿了?学问噌噌的长呀。居然也能编出挺棒的顺口溜儿了。要照这么着,你小子在咱们排、咱们连、咱们全校就快抖起来了。”冀艺强问:“什么叫快抖起来了?老子我一直就是这样儿。你小子就是狗眼看人低。以前老子我的佳绩就不提了,光是这么一会儿,老子我就没少出杰作吧。”大家哄到:“怄怄!寒碜胡为文一炮怄!”樊小无说:“行,老胡。你刚才这话算说到点子上了。对于大管等辈坑害咱盲生恶行的性质,怎样往恶里低估都不过分。你太有眼光儿了。这才够得上大型国家企业革委会副主任家大公子的说话水平呢。”胡为文说:“我说老樊,您还是别夸我了。一是我老人家命浅福薄承受不起。二是我笨,参不透您屁后头的意思。为防上您贼当,您骂我我到放心些。好了歹了的都在明处儿。”商无悲说:“我说姓胡的,你小子也就是块老贱骨头。你管他姓樊的是好是歹呢?只要是好话,先认了账再说。”胡为文说:“得了,刚才那顿好话就当姓樊的夸你吧。以后凡是姓樊的说我的好话就当是夸你呢。您就别推辞了。” 樊小无笑着说:“我说老冀呀,你小子还行啊!什么时候学的也会这么看人说事儿的了?行,真有一门。比我强。我说老常啊,事情都到这份儿上了,你也就别放不下了。刚才胡为文不是都把大管等辈的黑幕给全揭开了吗?你还说什么呀?打从六六年春,大管来到咱这儿以后,特教工作毫无建树,其它工作一塌糊涂。要说工作成绩,倒也并非全无。治理校务无能,坑害盲生有术。一句话:大管这小子,当头儿的能干儿没学来多少,当头儿的毛病还真没少学。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没看出来吗?以大管为首的校头儿,要想干点儿什么有的是理由儿,要不想干什么也有的是理由儿。他们能这么着、敢这么着,靠的都是玩儿意义。意义意义都是头儿屁,人被侃晕丢失自己。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何为人言哪是狗屁?幸亏他大管就有现在这点儿能干儿。他老丫挺的要是有了高学历、大能干儿就该跟咱们玩儿理论了。要是那么着,他老丫挺坑骗的好人就更多了。能干儿这东西无好无赖。好人用它为善,歹徒用它作恶。你们就提高警惕多加注意吧。要是玩儿砸了意义,大管们就拿大家说事儿。大家要是叫他们死去,他们也死去吗?‘意义’‘大家’两手抓,左右逢源头儿大拿。哪个好使用哪个,虚实真假任自夸。”胡为文说:“我操。我说姓樊的,你丫的算是狠到家儿了。大管要是听见你这么一套儿一套儿的刨他的根儿,他准得刨你们家祖坟。他当过兵不怕死。他正当着头儿,就怕人当众撕他脸皮。”大家哄到:“怄怄!寒碜樊小无一炮怄!”樊小无说:“他们这些理由儿不是用来讲理的,而是渲染他们玩儿人权利,或是压制不同意见的。我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你大老常还争什么呀?”周路平想:“这姓樊的行啊。难怪他没事儿爱侃,有能干儿好谝了。原来肚子里果然有真货。文革前没白听评书,近些年没白跟头儿打交道。寥寥数语戳重要害,头头儿手段被抠底牌。在他的影响下,商无悲、胡为文等人也学精了。他们在议论校政臧否人物,人前人后诅咒校头儿时,也学会了灵活拿捏尺寸,难被摁住命门的能干而。真是道魔互较彼此消长,艺高胆大敢论短长。” 第80章 3 吴运时听罢樊小无这番言论心里一凛:“樊小无看人看事儿真是眼光儿独到一针见血。我们这届六五年入学的小盲生,如今真是长大了。想当年,我们是在何等环境中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呀!两派盲校大辩论,文争理斗多奇文。口中含沙摄人影,奇谈怪论入童心。鹦鹉学舌多论战,唇枪舌剑长精神。日月风雨催心长,蓬勃而起一代人。特别是一九六九年三月到今年三月的这段时间里,我们就跟长期压在成堆儿的理论长文里一样,你就是想躲都躲不开。你就是多不想长这等本事,也得成了像不像三分样儿。”吴运时略加思索不由一愣:“嚄,一九六九、一九七一。怎么一下子竟是三年过去了?不知不觉白驹过隙,无心无意增能添技。蓦然回首时过境迁,未及屈指今夕更替。真是:‘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在那段时间里,不必说有多少日常通讯报道、时事述评、重要社论、观点争鸣对我等有何一般性影响。仅就随着国内外不断变化的雷电风云而言,两报一刊文论,主要电台之声,对我等的引导作用就非同小可。比如,先是报刊电台配合中苏边界反击战,大量播发的外交照会、驳斥文章、重要社论。再就是纪念中共中央七届二中全会二十周年的理论活动和‘九大’文献的发表。后来就是一九七零年元旦社论和纪念列宁百年诞辰的长篇文章。最后是今年三月纪念巴黎公社起义百年的理论长文。在这些重要理论熊文的收听、抄写和学习中,我们还真学到了不少文章里的立场、观点和方法。人们按照自己的个性与好恶,个选所需灵活运用,互相辩论施展专长。不用说周路平和我等人增长了多少理论见识。就是樊小无、胡为文、商无悲、冀艺强等辈,也常常是在随意挑起的论战中,奇思不断妙语迭出,寻机攻讦巧取妙胜。其余人等也个有进步,不知不觉时非白度。从无一人置身事外,无论多少收货实在。今天樊小无能当众说出这番关于意义的不凡之论就毫不奇怪了。虽然如此,刚才猛一听,也真着实把我吓了一跳。人们的大进步总是在不知不觉中突然显现,怎能不叫人倍觉突然心中一凛呢?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相处环境全同,未必都有强能。都在个人心智,日后结果分明。正是:师生经历皆三年,唯有我辈站人前。余者不知珍惜日,只在悔时苦争先。学问如同河水甜,知饮不化也枉然。细攻经史能倒背,为人处世鉴愚贤。”商无悲问:“我说姓樊的,你小子一会儿向着这个得吧一阵儿,一会儿又向着那个得吧一阵儿,这么显白自己,到底安的什么心?是不是暗里憋着要夺周路平的鸟儿位呢?”大家哄到:“怄怄!寒碜樊小无一炮怄!”樊小无说:“你们甭净穷起哄。穿衣戴帽各有所好,为人处世自有一套。那东西就是倒找钱我也不干。做了多少好事儿也没人理我,一旦我绷不住,私下里随便干点儿什么稍微框外的事儿,立马儿就得有投机取巧溜须拍马的不轨之徒闻见味儿,屁颠儿屁颠儿的报告老师去。说不定还得怂恿老师从严从重的狠狠儿的处理我老人家一家伙呢。我就是得了精神病,神经也错搭不到那上头去。”樊小无话音儿没落,开晚饭的铃儿就想了。樊小无说:“吃饭铃儿响了,就此打住吧。”他说着拿起饭盆儿,开开屋门就跑了出去。常思业说:“这樊小无怎么话没说完就跑了?他的话没说到家儿,他的嘴可是真馋到家儿了。” 胡为文说:“就是。要是打起仗来,敌人逮住他,甭动大刑。就在他眼前摆上用尿盆儿盛着的半斤酱牛肉,用肉馋着他,用香味儿熏着他。这小子就得把算上他亲娘老子在内的八辈儿祖宗、九族亲眷、远近五服、疏密师友,给供的无一遗漏一干二净。然后就得及不可耐的窜到尿盆儿跟前儿,用俩狗爪子,左右开弓的往嘴里塞肉,直到倒不开嚼为止。把肉塞完后,还得把他的狗头拱进尿盆儿,伸着口条把尿盆而里的牛油舔的一干二净。他舔完的尿盆儿绝对都能当镜子使。你们爱信不信,反正我对此坚信不疑。”冀艺强问:“姓胡的,你们家怎么用尿盆儿装酱牛肉呀?用的尿盆儿就是从商无悲家尿盆儿摞上拿的吧?”大家哄到:“怄怄!寒碜胡为文商无悲一炮怄!”商无悲说:“冀艺强,你大爷!我说常思业,樊小无的主要意思都说完了,你就甭惦记什么了。也幸亏打吃饭铃儿了,不然这小子不定放什么狗屁呢。”胡为文说:“你甭管他放什么狗屁。就凭他那张鸡屁股嘴,什么时候闲着过呀?还甭说他没理搅三分,得理不让人的蛮横行径了,就是他真到了多想嚼情也没的嚼情的时候,他肉烂嘴不烂,理屈词不穷的赖样儿谁还不知道呀?这么多年来,与之朝夕相处的常思业,难道还不知道吗?用得着你在这儿穷得巴吗?又显你呢吧?你简直就是浪催的叫驴——闲不住。”商无悲说:“ 姓胡的,你大爷。你才是浪驴呢。你就是老鸹落在猪身上——只看见别人黑,看不见自己黑。你跟樊小无是半斤对八两,谁也别嚷嚷。都这么多年了,谁还不知道谁呀?”大家哄到:“怄怄!寒碜胡为文一炮怄!”此时,人们陆陆续续的去了饭厅。宿舍也渐渐地静了下来。吴运时把从头上摘下的耳机放在床上想:“大概现实环境与人们的思想出现巨大反差的时候,人们都爱想点儿什么、说点儿什么、甚至干点儿什么吧?今天下午学校变卦用脸盆传土,就激起了广大盲生那么激烈的情绪。激起了广大盲生那么多想法儿。激起了广大盲生那么多怨愤。广大盲生里,敢怒敢言者有之。不敢言而敢怒者有之。不论以何形式表达不满与愤恨,一定绝非我舍此时此地一处之势。盲生异常激烈情绪,校头儿定能了如指掌。师生耳目喉舌,争相密报献媚。未必邀到实功,空劳不见自馁。此情此景此时此地,盲生人人愤恨怒气。校方居然做哑装聋,异常冷漠销声匿迹。这不是以麻木不仁的冷漠对付盲生激烈情绪的热浪吗?他们怎么就不想想后果呢?这究竟是他们对自己过于自信,还是对盲生过分轻视呢?” 第80章 4 吴运时愣了一下儿想:“大管等这帮对特殊教育事业一无所知,对广大盲生毫不体谅的大老粗儿校头儿,依仗着自己手中的权利,竟敢全然不顾他人感受,任意肆无忌惮为所欲为。大概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正在干着什么呢吧?按照他们现在的恶劣行径,怎知就不会因积平时之小怨,渐成日后之大仇呢?这不是他们正在为自己积凑着有朝一日被打倒在地的条件呢吗?积善未必见善,积恶必遭余殃。”吴运时吓了一跳。我怎么一下子想到这上头去了?他愣了一会儿想:“今天,为了个人利益大动公愤,这对我们六五年入学的盲生而言还是第一次。广大盲生又瞎又穷,脸盆价值举足轻重。家长血汗子女心疼,无处申冤自忍内痛。大管这帮人到底都怎么了?没干活儿家伙儿,买或是借也不至于这样儿吧?要是老校长还在,宁可被撤职,她也绝不灭着天良干这等薄情寡意无理缺德之事。虽然大家对下午学校临时变卦,把个人端土改为集体传土都十分不满非常愤恨,但是个人性情不尽相同,表达方式各自相异:常思业怒气冲天;胡为文、樊小无冷嘲热讽;冀艺强直抒胸臆;商无悲阴阳不定;周路平言反常态;李小村沉思不语;乔百工、侯技生、岳是明等人外静内动。真是:是非颠倒没好没赖,人生成长千姿百态。绝对相对共生同来,区直高下难辨难耐。一个脸盆,里头到底承载着人们多少期盼与希望,又有多少忧愁与愤恨呢?又能照出多少是非曲直长短高下呢?特殊的情况特殊的人,一般的脸盆特殊的心。在此时此地中,脸盆除了它一般的属性外,又有了特殊的意义了。脸盆并非无情物,击出神明暗发怒。世间只因庸人多,难查背后茫然处。他人欢笑我心泪,无人能解苦中味。忧者孤独甚孤独,笑者未知笑中愧。弱者不敌强者神,笑声背后血泪痕。慧眼难识他人意,概因不是苦衷人。”吴运时坐在床沿儿上,怔怔的想了多时,长叹了一口重气。 十来天后的一个晚上,一连二排男生宿舍里喧嚣异常格外热闹。人们围着刚从学代会回来的冀艺强问这问那说个不停。樊小无从床头柜儿里拿出两个香蕉苹果来到冀艺强跟前儿笑着说:“我说老冀,我代表咱宿舍全体舍员非常真诚的欢迎你,从本区新进闭幕的学代会春风得意载誉而归。这是慰劳品。”说着,他把两个香蕉苹果塞到冀艺强手里。冀艺强一愣:“老樊,你是什么意思呀?是不是又暗里憋着要使唤我老人家,好叫我给你当催辈儿呢?”胡为文说:“我说老冀,什么催辈儿呀?现在又有新词儿,叫碎催了。”樊小无说:“你这叫什么话呀?就凭着咱哥们儿,要找你帮忙就是赤手空拳红口白牙,你还能不管我吗?甭瞎琢磨了,就是纯粹的慰劳你。”胡为文说:“姓樊的,你别这儿净玩儿假招子了。老冀能这么问,都是你往日暗坑明亥把他才吓成这样儿的。你今儿个这么大献殷勤,一定又是暗含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呢吧?至少也是往日里阴着坑过他,忽然良心发现了吧?你蒙谁也蒙不了我老人家。”樊小无一听此言,骤然间面红耳赤。他忙用手使劲抹一把脸。周路平绷不住轻笑了一声。他想:“这姓胡的还真能诈,这回还真叫他给蒙着了。暗室亏心神目电,真心假意口难辨。瓜田李下生疑多,君子敢见夜鬼面。这姓樊的还行啊。果然是暗室亏心明里填还,不亏不欠理得心安。总算兑现了在我这儿许下的‘等我日后有机会再行补报他吧’的诺言,用两个苹果还了他偷着用冀艺强脸盆的亏情了。”樊小无问:“冀艺强,你这次在学代会上最好的感觉是什么?”冀艺强说:“最好的感觉就是吃了两顿菠菜馅儿包子,一顿是菠菜鸡蛋的,一顿是菠菜猪肉的。我从小儿就爱吃菠菜,熬炒凉拌,样样儿好吃。先别说肉蛋怎么样,光是菠菜的口味儿就让人胃口大开没饱没够。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吃到菠菜馅儿呢,那个滋润劲儿就甭提了。”胡为文问:“我说老冀,不至于吧?现在又不是三年大饥荒。菠菜白面也不是山珍海味。再怎么着一两年里也能吃上一顿吧?”冀艺强说:“是这个理儿,不过你有所不知。说来我家母亲大人也真够可以的。虽然我家年年儿春秋两季都跟着时令吃菠菜。虽然我家年年儿都是从菠菜刚一下来就开始吃,一直吃到菠菜都快臭了街时为止。虽然我家母亲大人为了多省几个菜钱儿,每次都专等着包圆儿推车下街卖菜的车上的菠菜底子,吃少部分扔大半儿。虽然我家母亲大人厨艺高超做吗儿吗儿香。但是可有一节,她老人家就是从来都不给我们吃菠菜馅儿包子。理由儿很简单,就是因为她老人家不爱做这口儿。看来,这人可千万别有了权利,感情真耽误别人的大好事儿。今儿个趁着我老人家高兴,就跟你们再多说点儿好玩儿的事儿吧。我家母亲大人姓车。我们大杂院儿里人们都叫我家母亲大人车大嫂。时候一长,那些嘴不老实的人就叫她车打扫了。意思之一,说她老爱打扫菜车底儿。意思之二,说她老自己掏钱替卖菜的尽义务倒垃圾。”人们一阵儿大笑。冀艺强说:“我家母亲大人虽说只是个副家长,就是因为专管做饭,我们全家,除了我家正家长父亲大人外,我们都得随着我家母亲大人的吃喝儿好恶习惯行事。正因如此,我老人家才晚在十五周岁这年,凭着自己大好记性和运气凑巧,吃上我老人家平生第一顿菠菜馅儿的大好包子。” 第80章 5 胡为文说:“我说老冀,您快打住吧。我老人家难受的都快受不了了。咱他娘的瞎了双眼就够倒血霉的了,怎么想吃顿破逼菠菜馅儿包子,都他娘那么难呀?还叫不叫老实人活着了?!要是你眼不瞎,怎么着也不至于难道这份儿上吧。甭往多了说,你三四岁时,就敢偷家儿大人的钱跑到包子铺里先吃为快了。还至于等到十五岁、学代会、偶机缘、大开胃。我真他娘的替你冤得慌。”冀艺强说:“胡为文,你大爷。你他娘的当年没少偷你们家钱吧?要么怎么放起屁跟真的是的,而且还是贼气十足的。”大家哄到:“怄怄!胡为文是贼喽!怄怄!寒碜胡为文一炮怄!”冀艺强笑着说:“学代会后我第一次回家时,我问我家母亲大人为何咱家从来不吃菠菜馅儿包子?我家母亲大人真对得起我:‘吃那玩意儿没肉没蛋的怎么吃呀?你给钱呀?我这儿顿顿儿做饭的还没挑呢,你这净吃现成儿的还敢那么多事儿呀?给你吃什么就吃什么吧。想吃可口儿的,自个儿长能干儿呀。’到此我才知道我家从不吃菠菜包子的始末根由儿。我家母亲大人从来都是这么说话。好话也不会好说。这就叫:只顾自己痛快,不管别人好歹。转脸儿雨过天晴,下回乌云照盖。也就仗着她是个刀子嘴豆腐心。要不然,都得把人得罪光喽。扯远了。还说我老人家吃包子的事儿吧。我老人家咬下第一口包子的时候,那种口感,那个口味儿都没法儿形容。美的我都不知道我在哪儿?我正干着什么?我是谁了?”胡为文说:“你个忘了本不孝的东西。你怎么把你是我儿这么重大的事儿都给忘光了。”冀艺强大声儿骂到:“胡为文,我操你大爷。你别把辈儿弄乱了。胡拥可是我儿子。”大家哄到:“怄怄!胡为文是老冀的孙子喽!怄怄!寒碜胡为文一炮怄!” 冀艺强说:“我老人家这么能说又这么会说。咬着嚼着这么大好的包子,都找不着恰当词语形容一番了。”胡为文说:“我说老冀,不至于吧。你平常怎么茄掯樊小无时怎么说,那时就怎么说呗。”樊小无说:“胡为文,你大爷。”大家哄到:“怄怄!寒碜胡为文一炮怄!”冀艺强笑着说:“我老人家一边儿吃着一边儿心里直念叨:‘老冀呀老冀,虽然这包子好吃的要命,叫人一见就想照死里吃。那你也要注意形象。你可是代表盲校出来的人,再怎么爱吃也得管住自己。你可别甩开腮帮子一顿猛珢的那么狼虎,叫人看着就跟八辈子没吃过饭似得。可千万别在外人儿眼里落个出来给盲校散德行的恶名儿呀!在这种想法儿下,我老人家这才一而再、再而三、反反复复的在心里时时的、暗暗的这样儿告诫着我自己。如此一来,我才把那顿吃包子的数儿硬生生儿的强摁在了我老人家现有的岁数儿上。先甭说那顿包子口味儿口感有多好?也甭说我那顿一口气儿吃了多少包子?单是我吃包子的过程,就让我老人家非常过瘾回味无穷。一两一个的包子,我两口一个。我吃一个,大管就给我递一个。都没有空当儿。”胡为文笑着说:“我操,大管还真他娘的孝顺你呀。八成儿他对他亲爹都没这样儿过吧。”冀艺强脸一红:“姓胡的,就冲你这句话,大管要是听见了,一准而立马儿开除了你的学籍。谁叫你小子不懂长幼尊卑,大放忤逆贼屁的。”大家哄到:“怄怄!寒碜胡为文一炮怄!”冀艺强笑着说:“大管趴在我耳边儿还小声儿的说:‘你甭着急,包子有的是。你吃那么快,吃饱了都觉不出来。等你觉出饱的时候,其实已经吃撑着了。到时候你怎么难受也没辙了。包子是人家的,肚子可是你自己的。净喂你了,我都没空儿吃了。’”众人大笑。胡为文说:“大管这老丫挺的也太笨了。要是我老人家,先跟厨房要个退猪毛的特大号儿缸盆,多端它几大木屉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包子,往里倒它大半硟子,往你老冀跟前儿一杵。叫你甩开腮帮子可着劲儿的造去吧。还用得着一个一个的给你递?就差一口一口的喂你了吧?惬。”樊小无笑着说:“我操,你这儿是喂野猪还是喂饿驴呢?”大家哄到:“怄怄!寒碜胡为文一炮怄!”冀艺强大声儿冲胡为文嚷:“胡为文,你大爷。”樊小无笑着说:“要是那么着,整个儿食堂还有人吃饭呀?人人儿都得朝着老冀瞪着包子大的一对儿眼珠子,看他一人儿玩儿着命的造了。”商无悲笑着说:“我说老樊,你说的这话也就是现在。要搁儿解放前。别的条件都不说,光是老冀的吃法儿吃相,在加上有关环境。这事儿第二天就得作为天下奇闻,登在个大报纸的头版头条儿。报馆大赚钱,百姓开心颜。北平全城乐,笑声飞满天。” 版权所有归原创作者。转载时请保留以上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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