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處狹窄昏暗的小巷中,我和季妙英仍不敢鬆懈,躡手躡腳地往前走,生怕弄出動靜、引來追兵。
 
  沿路走著,我用手捂住胸口,想平復自己狂亂的心跳。
 
  快要走出小巷之際,某家店的後門忽然打開,讓我的心臟再次狂跳起來。
 
  門後站著一個年約四十多歲、盤著髮髻的婦人,她悄然把食指放在唇前,然後招手示意我們進去。
 
  我和季妙英對望一眼,彼此臉上盡是不安和疲累。
 




  顯然地,我們都不認識這個婦人,更不知道她心裡有什麼盤算,說不定她只是想趁亂誘拐我們兩個年輕女子,打算把我們賣進火坑。
 
  季妙英警覺地向我搖搖頭,趕忙拉著我走。
 
  我看了看門後的婦人,只見她眉頭深鎖,神色凝重地盯著我們。雖然她始終沒有開口說話,但眼神中似乎帶著幾分擔憂。
 
  這時,我心血來潮地反拉住季妙英,示意要進入店內。
 
  季妙英瞪大眼睛,正要質問我,卻突然聽到小巷出口處傳來不明的腳步聲。
 




  我們意識到有危險,立即閃身躲進店裡。
 
  婦人隨即關上門,臉色稍為緩和下來。
 
  「洪星幫的小嘍囉就守在小巷另一端,你們差點送羊入虎口了。」
 
  「呼!」季妙英嚇得拍拍胸口。「老闆娘,妳剛才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們?」
 
  「小姑娘,我這是在賭命啊!要是被他們知道我多管閒事,恐怕以後都沒好日子過。」
 




  說罷,老闆娘拿起掃帚清理地上的碗盤碎片。我們這才發現店內竟一片狼藉,連餐桌椅都被推倒在地。
 
  「這是……」看到滿地破碎的物品,我想這位老闆娘必定是損失慘重。
 
  「剛才洪星幫發狂打人,有幾個路人逃進我的店,結果他們就追打過來。」
 
  「他們實在太過份了,只會欺負平民百姓!」季妙英不忿地說。
 
  「唉,看到金福酒樓提早打烊時,我就該猜到今晚不太對勁。」老闆娘懊悔地嘆了一口氣。
 
  想到邱榮目前的處境,我心裡焦急萬分。
 
  「老闆娘,我們還有朋友在外面,我們要去警局報案!」我說道。
 
  老闆娘聞言搖了搖頭︰「沒用的,附近到處都有人埋伏。」接著她指向牆上被黑布遮蔽的氣窗,讓我和季妙英自己去看。




 
  我們踩上小板凳,小心翼翼地掀開黑布。從氣窗望出去,街上各處都是手持木棍、綁著紅布條的大漢,似乎正等待獵物送上門。
 
  看到這一幕,我的心涼了大半。
 
  老闆娘又說︰「你們想想看,這裡發生這麼大的事情,難道警局真的完全收不到消息嗎?他們要來的話,早就來了。」
 
  「可是邱榮他……小雪,他會不會有事?」季妙英的聲音有些哽咽,眼裡泛著淚光。
 
  雖然我們和邱榮剛認識不久,但畢竟他是為了掩護我們才用自己當餌,於情於理,我們都不應該背棄他。
 
  想到這裡,我不自覺地握緊拳頭。
 
  「老闆娘,妳最熟悉這裡的環境,我們真的沒辦法離開這條街嗎?」我心急地問。
 




  老闆娘嘆了一口氣說:「辦法倒不是沒有,只是有點危險。這邊幾棟房屋的天台是相通的,或許你們可以試著爬出去。」
 
  我和季妙英對望一眼,互相點了點頭。
 
  在老闆娘的指引下,我們走上樓梯,來到頂樓天台。推開門後,陣陣晚風吹來,夾雜著一股刺鼻的燒焦味。
 
  我們在天台繞了一圈,才發現原來所謂的「相通」,只是隨便用幾塊木板搭建而成的平台,看起來相當簡陋破舊。若稍有不慎,隨時都會從房屋之間的縫隙摔下去。
 
  「哇,老闆娘在作弄我們嗎?這樣子也只是『有點』危險?」季妙英嘀咕道。
 
  思量片刻後,我決定走向木板平台。
 
  「小雪,妳不要命了嗎?」季妙英緊張地拉住我。
 
  「妳看看,兩棟房屋之間的距離只有一米左右,木板兩端是最堅固的支點,只要我們踏著支點橫跨過去,避免在中間的脆弱位置施力,這樣就安全了。」




 
  季妙英瞪大眼睛看著我,半晌沒有說話。
 
  「怎麼了?」我忍不住問。
 
  「喔……聽起來很厲害,妳怎麼會懂得這些東西?」
 
  「我、我以前在書上看過。」
 
  「不愧是陳家的線人,果然深藏不露!」季妙英露出佩服的眼神。
 
  我擺了擺手,提醒道︰「別說這些了,我們先離開這裡吧!」
 
  我們一前一後踏著木板,跨過了幾棟房屋。儘管這裡的樓層不算太高,但當眼睛不經意瞟到地面時,我的心臟還是漏跳了一拍。
 




  到達盡頭處的房屋,趁著下方的街道沒人看守,我們三步並作兩步地奔下樓梯。
 
  確定附近沒有大漢的身影,我們馬上衝了出去,往警局的方向跑去。
 
  我心裡默默想著︰邱榮,拜託你,一定要平安沒事!
 
  穿過了幾條街,一座灰色花崗岩建築物映入眼簾。
 
  我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直至來到警局門前才愕然發現──大門竟緊閉著!
 
  「妙英,警局……晚上……會關門?」我喘著氣問道。
 
  「怎、怎麼可能?不要鬧啦!」季妙英心急如焚地上前敲門。「裡面有沒有人?我們要報案,火車站那邊出事了!」
 
  我往後退了幾步,看到整間警局的門窗都被鎖上,窗內一片漆黑。
 
  難道沒有警員值班?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季妙英拍門拍了好一陣子,始終沒有任何回應。整間警局彷彿沉睡了一樣,靜靜地聳立在街道上。
 
  我們一路鋌而走險來到這裡,卻被緊閉的大門擋在外面,強烈的無助感和挫敗感籠罩著我們二人。
 
  也許剛才那位老闆娘說得沒錯,要來的人,早就來了。
 
  季妙英跌坐在門前的台階上,雙手抱著膝蓋,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我不懂得該如何安撫她,只是輕輕按著她的肩膀。
 
  「怎麼辦,小雪?……我們逃了出來,卻什麼都幫不上忙……」季妙英哽咽道,看來她也很擔心邱榮。
 
  「不如……我們去找陳少帥幫忙?」
 
  每當遇上困難時,那個人總是第一時間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季妙英搖搖頭,頹然地說︰「紫花街一帶都是龐家的地盤,陳少帥不會貿然出面的。」
 
  聞言,我像洩了氣般垂下頭。
 
  明明是仲夏的晚上,我卻渾身感到一陣陰冷,好像黎明永遠不會到來似的。
 
  不一會兒,街角傳來一陣騷動聲,我們警惕地抬起頭,只見一夥人朝警局走來,部分人身穿汗衫、腳踏拖鞋,估計是住在附近的居民。
 
  他們的臉色很難看,有些憤怒、又有些焦慮。
 
  「小姑娘,你們也是來報案的嗎?」其中一人問我們。
 
  「是啊!」我點點頭。
 
  「這些警察真不靠譜!我們剛才已經來過了,一直沒有人應門,只好跑去鄰區警局報案!」
 
  「那他們什麼時候派人過來?」季妙英焦急地問。
 
  「嘖,那些混蛋竟然說,紫花街不是他們管的,叫我們回來找當區警局處理!」
 
  「可是警局沒開啊!哪有人處理?」季妙英氣憤地說。
 
  「就是嘛!」眾人開始起哄,有人用力拍門,有人高聲叫嚷,但警局裡仍然毫無動靜。
 
  我心裡不禁嘆息,黑幫打人、警局失聯,民初時期真是亂象橫生。若是在現代社會,一定不可能發生如此荒謬的事情。
 
  「咦……」季妙英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突然臉色大變。
 
  「什麼事?」我問道。
 
  「我的玉墜不見了!」
 
  「玉墜?」
 
  「我一直戴在脖子上,可能是在火車站弄丟了,我要回去找找看!」
 
  說罷,季妙英疾步往前走,我趕忙攔住她。
 
  「妙英,那些黑幫還在……」
 
  「我不管!我一定要找回玉墜,那是媽媽唯一留給我的遺物!」季妙英情緒激動地說。
 
  遺物……言下之意,她已經永遠失去了母親。
 
  「小姑娘,我勸妳別回去了,那些都是身外物,人沒事就好!」某個姨姨嘆息道。
 
  不過,季妙英的態度非常堅決,一副非去不可的模樣。
 
  「我陪妳回去。」我無奈作出讓步。
 
  季妙英訝異地看向我。「小雪,妳不必為我冒險。」
 
  「兩個人一起行動,也好有個照應。」
 
  下定決心後,我們便走往紫花街的方向。
 
  這時,附近的小巷中閃過一個人影。我立即轉頭盯著巷子深處,卻看不到任何人。
 
  也許是一時眼花吧?回過神來,我急忙追上季妙英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