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回去中心之前還有點時間,加上考慮到自己早上也只是吃了一隻烚蛋就出門,綠田於是到了以前崔Sir經常請過他吃的茶餐廳吃個早餐。那家茶餐廳就在學校旁邊的直街上,因為價錢十分平民而食物水準也不錯,所以也可以說是學生的第二個飯堂。

到了以後,老闆娘似乎認得綠田的模樣但又不記得名字或身分一樣,在不確定的皺眉中帶著親切的笑容。

「今日唔使教班?」老闆娘笑問。

綠田知道老闆娘對自己已印象模糊,但覺得也沒必要解釋太多,便跟對方笑著說:「唔係,食個早餐就要開始返工。」

老闆娘哦聲地點頭笑著,綠田從老闆娘的表情中嘗試猜想對方是否知道崔Sir自殺一事,但似乎光憑這樣也無法看出什麼來。





那時餐廳人煙稀少,綠田到了窗邊的四人卡位坐下便點了一份沙嗲牛麵、滑蛋多士和熱朱古力。熱氣騰騰的熱朱古力是最先來到的,綠田把雙手貼近白底紅邊的瓦杯,頭微微往前傾,輕輕慢慢地往一片啡海中吹氣,一層漣漪就這樣無中生有,再漸漸從小變大,最後,不知不覺間又從大化為無。

吹著吹著,綠田忽然覺得累了,先是眼睛有種不得不緊閉的倦意,然後到微酸的鼻,再接連是整個身體都像是被一陣巨壓壓得無法動彈般。那時綠田不得不靠回椅背,沉默地望著那杯熱朱古力的平靜。

後來,滑蛋多士和沙嗲牛麵也來了,如同回憶中的味道一樣,滑蛋口感嫩滑而甜鹹有致,而沙嗲牛麵則還是汁濃麵爽,吃著吃著的時候,綠田還會偶爾配上一口暖心的熱朱古力,整份豐富的早餐吃來既讓人飽足,也有一種微微的幸福。這時窗外的陽光正好穿過兩塊手寫的餐牌曬到綠田那桌對面的位置,他抬頭望著對面那空空如也的座位,思緒被打動了剎那後,便又繼續默默進食。

「菊姨!」其時一對年輕男女走了進來,老闆娘很歡迎地打著招呼與二人寒暄,綠田回眸看了一眼,雖然與幾年前的印象有出入,但他立刻就認出二人是以前自己實習時期相處最多的其中兩個學生,當初他們也是崔Sir擔任班主任的那班中三學生,男生叫阿湯,以前曾經是個很聰明但不太懂得與人合作的男生,時時與人起大大小小的心結和衝突;而女生Vivian則心思很細膩與敏感,但卻因此時而如易碎玻璃般受情緒波動,同學不討厭她,但大多因為她那籠罩在軀殼外的負氣壓而保持距離。

綠田當初實習完畢時有寫過心意卡給阿湯和Vivian,二人也有一同跟其他同學一起寫歡送卡與對方道別。加上二人算是當初崔Sir和綠田較為關注成長過程的兩個初中生,經常也會出現崔Sir問及綠田關於二人在活動上的反應,或綠田問回崔Sir關於二人在課堂上的情況等等,因此綠田特別記得兩個人,不只是名字,還有他們部分的過去。





儘管如此,綠田本來並不打算主動打招呼,既怕他們對自己沒印象,更怕難以與長大過後的他們交談。畢竟綠田心知自己所熟悉的他們並不是眼前的阿湯和Vivian,而是活在過去的他們。

然而,後來的某個轉念之間,眼前空位上的那抹陽光讓綠田想起了崔Sir。

如果是崔Sir在這裏的話,他會怎麼做?綠田的腦海浮現了這條問題。

思考了一會兒後,綠田便決定過去跟二人打招呼。

出乎意料地,二人在見到綠田後,臉上就隨即綻放出猶如收到聖誕老人送禮一樣的驚喜笑容。如此一來,綠田心海裏的忐忑才終於退潮。





「可唔可以同你坐?」「不如同阿田一齊坐?」

那時候,阿湯和Vivian幾乎是同一時間談及同一件事,綠田與他們會心微笑,便請他們坐到對面被冬日所灑落的位置上,並把他們的背包放到自己的位置旁。

「男女朋友仔~今日有冇唔同呀?」老闆娘帶着燦爛的笑容過來問阿湯和Vivian。阿湯聞言後看了看Vivian,而Vivian則蹙了蹙眉後點頭一笑:「今日我飲杯熱朱古力啦,其他一樣就OK,唔該菊姨!」

二人那天都穿著便服,Vivian穿著白啡粗間條的樽領衛衣和純黑牛仔褲,直直的長髮染上了一點微啡的色彩,以往有點無神的面容,如今經歷了幾年的成長和化了點淡妝後,也給人很優雅和精神的感覺,有點像新木優子。至於阿湯,雖然樣貌和髮型幾乎沒有轉變,但或許因為本來就長得早熟,配上比起當年還要更高、更健碩的身形,瞬間就讓綠田覺得眼前這個人甚至要比自己看起來更加成熟。而那天他上身則穿著紅白色連帽衛衣和紅色麻花針織毛帽,給予人一種很熟悉的歡騰感。

「阿田你老實講,佢係咪好鬼似聖誕老人。」Vivian一指著阿湯笑道,綠田才發覺原來那熟悉的感覺出自這裏,想到這裏,他就開始忍不住低頭笑著。

「聖你哋個頭咩⋯⋯」阿湯放下了毛帽,頭髮塌了一點也毫無所謂似地用毛帽輕輕打了一下Vivian的頭。綠田笑看著他們的互動,但因為實在太久沒接觸二人,也不敢隨意加口開個玩笑。

「係呢,點解你會返嚟嘅?」當熱咖啡和熱朱古力來到的時候,阿湯問綠田。於是,綠田便簡短地跟二人解釋了緣起。

「今次返嚟真係做咗社工!」阿湯一笑,又好像回到當初那種很稚嫩的感覺,只是那歡笑停留在他臉上不過五秒鐘,便漸漸地退去了:「但係你知崔Sir佢⋯⋯?」





「我知。」綠田點了點頭,桌下的拳頭微微握緊。

「佢其實係急性病定係咩?」阿湯皺皺眉頭,遊移的眼神充滿著不肯定,Vivian也一樣像懵然不知地凝望著綠田。綠田怔愣著,不知對方所接收的資訊是否與自己不同,不過還沒開口,阿湯就補充了一句:「因為真係超突然,學校嗰時都只係話崔Sir走咗,但又冇講咩事。」

只是走了,甚麽也沒解釋。這句話的出現,讓綠田忽然覺得空氣變得冰冷。

「哦⋯⋯」綠田嘗試找尋更好的答案,但腦袋還是一片空白:「我都唔係太清楚⋯⋯」

「明白⋯⋯」阿湯背靠著椅背,眼神有點落寞地吸了口氣,而Vivian那時正把手心貼在瓦杯上,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並喝了兩三口熱朱古力。

驀然,三人之間好像籠罩著一種無言以說的氛圍。

過了一會兒,或許是嘗試緩和剛才那種氣氛,阿湯用匙羹𢳂起了一點滑蛋後說:「以前你同崔Sir帶我哋玩嗰個氣球Game,真係好好玩。」





「咁都仲記得。」綠田鬆了一口氣地微笑,如果不是對方,他一時三刻也想不起自己與崔Sir和學生有這個共同回憶。

「記得呀。」阿湯把那口滑蛋吃完:「中學讀到依家就畢業,社工帶過咁多個活動入面,最記得你呢個。」

「你最後話咩⋯⋯『氣球入面嘅氣就好似壓力咁,如果唔用力』⋯⋯」阿湯嘗試回想那段話:「啊,唔係⋯⋯係『如果佢啲出口都封住哂,咁忍到最終拮爆嘅時候就會好大聲,就好似壓抑太耐嘅爆發咁。但係如果有個出口呢,就算有壓力入嚟,佢都可以慢慢梳理,慢慢將壓力抒發出去。』」

「我竟然講過啲咁尷尬嘅比喻⋯」綠田淺笑,他相信自己曾經說過這樣的比喻,但實在忘記了。

「唔係呀,我覺得幾幫到我。」阿湯再吃了一口滑蛋後續說:「有時候唔開心都會諗到呢句。」

「我都好鍾意個氣球game。」此時,鮮少說話的Vivian也輕聲地點頭和應,雙眼好像有點哀傷,那讓綠田有點意外地凝望著她,靜靜地等她續說下去。但見Vivian知道了綠田留意到自己的神情後,雙眸忽然微微一瞇,有點哽咽地抱著自己雙臂低頭解釋:「唔係呀⋯⋯你哋突然講崔Sir⋯然後咁啱今日又見返阿田你⋯⋯」

忽然之間,她就好像不受控地低頭啜泣起來。

「做咩呀做咩呀⋯⋯」阿湯有點驚慌失措地搭著她的肩膀,綠田也在一旁輕聲安慰著她,其後,Vivian才慢慢、慢慢地平復了一點。





綠田本來以為對方只是久別重逢而尷尬地不說話,到了此刻才後知後覺,對方只是害怕哀愁氾濫而沉默著。那讓綠田既心疼又感覺熟悉,因為在對方心裏的某個部分,似乎還是如像當日那個情感很豐沛而心思細膩的女孩——平日或許未會表露太多,不過一旦建立了信任,壓抑在心裏的情緒就會慢慢流露。

只是,其中一個在她身邊傾聽過她心聲的人,如今已經不再存在於世界上了。

「唉呀⋯⋯」Vivian用紙巾抹去眼淚,在哭聲的最後嘗試笑著說:「好似次次見到你就係喊咁。」

「唔緊要呀。」綠田微微一笑,他想起Vivian在當日歡送自己時也是其中一個落淚的學生。當然,還包括更多更多以前曾經輔導過對方時的早期經歷, Vivian都是以哭泣居多。不過綠田並沒有跟對方說過,那時正替對方輔導的自己其實也想跟對方一起痛哭,因為那陣時的自己也萬般不理解:為何一個十四歲的女生需要面對被補習老師性侵犯的陰影。

「多謝你。」Vivian帶著眼淚地笑著跟綠田說,又微微倚往阿湯的方向嘆道:「唉⋯⋯今日冇心機溫書呀⋯⋯」

「哇,又搵藉口。」阿湯的聲音很溫柔地開玩笑,紅著鼻子的Vivian沒說話,直到把阿湯脫下的紅色毛帽又放回對方的頭上,而阿湯也配合地扮演聖誕老人,Vivian才又破涕而笑。

那些眼淚都落下後,三人之間的對話交流漸漸就變得更為熱絡,綠田知道了二人正處於 Study Leave 努力溫習的期間,也因此問及了二人將來想讀的學科。原來Vivian想讀電影,希望有朝一日能做一個風格鮮明的女導演,拍出一套「可以拯救到某個人」的電影;至於阿湯則想做社工,問及原因時先說是「為咗更瞭解自己點拎到綜援」,三人彼此相視而笑後,他才認真地說自己希望將來為兒童和青少年服務,特別是那些未太懂得與人相處的小孩或青少年。





綠田點了點頭,心房泛起了一陣暖流,不禁也有點鼻酸。雖然他知道在這學校實習已是三年之前的事,但那主觀的感覺其實並沒有那麽長,或者說,其實並沒有所謂太多的時間距離讓綠田感覺到那段時間的流逝代表甚麽,直到眼前長大成如此的阿湯和Vivian出現,而且靜靜聽著他們說出的每一句話,這才讓綠田更實實在在的感覺到那段實習的時間、那段和崔Sir一起討論著教育制度的時間、那段為一群初中生服務的時間,其實已經過去了很久很久。

那天早餐的最後,綠田把身旁的兩個背包遞回給阿湯和Vivian手上,便跟二人說讓自己為三人結賬。

「唔使啦~!」彼時,阿湯和Vivian幾乎是同時笑著揮手。

「咁耐冇見,等我請你哋一次。」綠田拿出銀包,朗笑道:「以後到你哋真係做咗導演或者社工之後,再請返我食餐勁嘅。」

只見阿朗和Vivian思考了一秒也不到,便不約而同地笑著說好。同時因為那時餐廳開始多人,而櫃檯前也有些食客出入,所以二人便指著餐廳門口說:「咁我哋出面等埋你。」

綠田點了點頭,便到了櫃檯跟老闆娘買單。老闆娘見到綠田除了給自己之外也給兩個學生結賬,臉上不知不覺間泛起了很溫暖人心的親切笑容。

「你係以前成日同崔老師食飯個實習社工,係咪?」驀然,老闆娘笑著向綠田確認眼神,綠田呆了兩秒後安心地莞爾著,微微點頭。

「我記得你,」老闆娘邊找零錢還給對方,邊說:「崔老師成日話你好有心,好為班學生著想,以後一定會係好好嘅社工。」

綠田聽到後禮貌地搖頭笑著,同時很快地感受到自己心裏某個脆弱的部分正觸動著。接過老闆娘所找還的零錢後,綠田便低頭笑著跟對方說:「多謝你,保重。」而對方也說一樣的話,保重。

綠田覺得自己是從那個早上開始漸漸地想重視每一個道別,他第一次深深地感受到這件事。

離開餐廳時,阿湯和Vivian還在門口等待著他,三人相視而笑地知道已是道別時間,那時阿湯攤開手問綠田可不可以給他擁抱,綠田看著對方臉上那讓人懷念的稚嫩笑容地咧嘴而笑道,當然可以。

「日後社福界見。」阿湯擁抱綠田時,讓下巴輕輕地放在對方的肩上笑說:「到時你做咗主任嘅話,記得請我。」

「咁要睇到時我間中心請唔請聖誕老人先得⋯⋯」綠田一說,阿湯和Vivian都紛紛噗呲一笑。

二人擁抱後,只見Vivian看了看阿湯又看了看綠田,雙手也一樣微微攤出後就紅著臉地悄聲笑問:「我可唔可以都⋯⋯」

阿湯點了點頭,眼神是那種「當然啦」的安定和放心,而綠田也笑著點了點頭地給了對方一個擁抱。那時明亮的暖陽依然灑落在眾人身上,綠田驀然憶起了在餐廳內被陽光照耀的空位置,也想起了那些此刻不在場的人,於是鼻子忽然又開始變酸。

「啱先我話你哋第日真係做咗社工或者導演之後再請我食飯呢⋯⋯」鬆開擁抱後:綠田順著心裏突如其來的感動續說:「我都係講吓㗎咋,你地唔一定要做到㗎,唔一定要畀壓力同自己講一定要做到社工或者導演。」

「你哋做到又好,做唔到都好⋯⋯」說到這裏的時候,綠田連自己也有一點泛淚和哽咽了:「只要你哋係做緊自己鍾意嘅嘢⋯⋯咁就好。」

「啊咩事咩事!」Vivian眼見綠田這樣,又踏前一步給綠田擁抱,阿湯這次竟也不開玩笑了,二話不說就上前一同抱著綠田。三人就這樣在冬日寒風中緊緊抱著彼此。

綠田能感受到,二人的擁抱比剛才更著緊和用力了——他是在那擁抱的溫暖中才察覺到,其實那天的寒風,很冷很冷。

後來,道別的時間始終到來了。阿湯和Vivian回學校溫習,綠田則要回去繼續工作,彼此一邊向西,一邊向東。臨別之前,綠田主動跟二人交換了電話號碼,當阿湯笑著說「今次終於可以換電話。」時,他才想起自己當初曾經因為身份關係而婉拒學生想交換電話的請求。

「之後有需要嘅話,或者想請我食飯嘅話,隨時再聯絡我。」綠田淺淺一笑,也知道不得不道別了:「好好保重。」

二人點了點頭,一樣向綠田溫柔地告別後,彼此便往不同的方向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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