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慘白色燈管發出的光透過鐵欄,一格格的光映進楊芷盈的囚倉。



她把沉重的洗臉盆放在一旁,緩緩地坐到纖維床尾。倚著側邊的鐵欄往外望去,外面是來回巡視的獄警。視線回到倉內,看到三面泥灰色石牆,她不禁心裏一沉,想到自己往後的人生都將會在這樣的牢籠裏渡過,淚珠再次地劃過清秀的臉龐。



囚倉裏沒有時鐘,不知道過了多久,啜泣的聲音才慢慢停了下來。







努力整理思緒,她走到囚倉角落,從洗手盆取來冷水潑在臉上,沖去殘餘的鼻涕與淚痕。抬頭望向曲面鏡中那個扭曲的倒影,這才想起女獄警叮囑要保管好「牌仔」。她從洗臉盆裏取出那張證件,仔細一看:名字上方印着編號「395628」,下方刑期一欄標示着「LS」,而右側則是她的犯人照——神情木然,手持號碼牌,身穿囚衣,制式短髮。她很快便把它收回,像是怕再多停留一秒,眼眶就會再次泛紅。



女囚犯所穿的長褲只在右側配有口袋,淺而窄的褲袋僅能剛好放進牌仔,為了減少藏匿違禁物的機會,連這樣的微小細節也不放過。







「395628!」楊芷盈收好牌仔,正整理着其他日用品時聽到鐵欄外的獄警人員呼叫編號,連忙放下手上的毛氈,站了起來。



「這是晚餐。」女獄警透過鐵閘中間的開口,將飯盒送入囚倉。



「謝謝您。」







楊芷盈小心翼翼接過飯盒,餐是煎魚配菜心與白飯,旁邊淋上一團淡褐色醬汁——魚肉乾柴、青菜過熟,醬汁寡淡,白飯卻多得不成比例。儘管如此,整天沒有進食、肚子早已咕咕作響的她別無他選,拿起勺子便開始吃起來。



從前在外,她總是三餐不定,父母有時甚至不讓她吃飯,她就只能用餅乾充飢。她對食物沒什麼要求,但求填飽肚子就行。面對著索然無味的囚餐,她竟滿足地吃了大半,只是對食量本就很小的她來說,飯量有點太多。半小時後,獄警回來收走了剩下少許白飯的飯盒。



經過一天的波折,她拖著累透的身體躺在床上,蓋上薄薄的灰藍色毛氈。塑膠纖維製的床身很硬,躺上去跟睡在地上沒有分別。還沒到關燈時間,倉內依舊通明,但疲倦不堪的她還是緩緩地昏睡過去,結束了在監獄度過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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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在囚人士立即起床,等候職員巡查...…』



早上六時三十分,廣播的聲音響遍整座監獄,楊芷盈被廣播叫醒,仍然睡眼惺忪。纖維床果然很硬,睡了一整晚,坐起身來時驟覺一陣腰酸背痛。正揉按著酸痛的膊頭,外面傳來皮靴踏地的腳步聲,兩位臉孔陌生的女獄警站在閘外。







「395628。」



聽到自己的編號被叫喚,雖仍在半醒的狀態,楊芷盈也不敢遲緩,馬上下床。



「到。」



兩位中年女職員的語氣,要比之前那些溫和少許:「趕快起床洗漱吧,我們十分鐘後再回來。提提你暫時不要上廁所,我們要帶你去驗尿。」







楊芷盈從洗臉盆裏拿出洗漱用具,走到洗手盆前面開始刷牙洗臉。整晚沒上廁所,膀胱裡積累的尿液傳來陣陣墜脹的刺痛感,但卻被吩咐不能排出,她也只好憋著。



十分鐘很快過去,獄警的腳步聲如期而至。其中一人拿出鑰匙,插進了鐵閘的鎖洞,然後拉開閘門。女獄警們快速打量囚室,眼見被鋪和個人物品收拾得尚算整潔,便沒有多作指示,徑直走到她身旁:「395628,雙手放在頭上,例行搜身。」



經過一晚的單獨囚禁,連人都沒見一個的楊芷盈,根本不可能取得任何違禁品。但現在的身份沒有絲毫反駁的權利,她麻利地把手放在頭上。獄警隔着薄薄的囚衣用雙手摸索着楊芷盈的身體,隨後又將手伸進那唯一的狹小口袋裏翻找,確認裏面只放了一張『牌仔』。



「好了,手放下來吧。」她輕輕拍了拍楊芷盈的後背。另一位獄警接着說:「我們是啟導組的職員,將會在這兩天內引導你熟習這裏的生活。現在先跟我們去驗尿,早餐過後要開始上課,記得把那本『在囚人士須知』帶上。」







楊芷盈把小冊子拿在手上,步出囚室,跟着職員來到隔離監區的廁所。獄警交給她一個小膠瓶,並指着廁格裏的蹲式廁所:「蹲上去,把這個瓶子裝滿。」



接過瓶子時,楊芷盈以眼角偷瞟了一下在場的兩位獄警,她們並沒有要迴避的意思。她只好帶著羞臊褪下囚褲和內褲、蹲下身體,即使獄警清楚地看見她的下身,但她也顧不上羞恥,滿溢的膀胱涓涓地排出尿液,裝滿膠瓶。她重新穿上褲子站起、把瓶子交回後,才被允許清洗沾上尿滴的手。



接著,她被帶到隔離監區的小型飯堂。雖說是飯堂,其實也只有一張灰色的塑膠長桌和長椅,桌面上放着一份準備好的食物。安排給犯人的早餐比較像外面的午餐——一大把白飯配紅蘿蔔,還有少許雞肉條。



昨晚才吃完飽腹的晚餐,早飯份量又這麼大。才吃了一半,她的小腹已經微鼓,只好對獄警說:「不好意思…飯有點多,我吃不下了…」



兩人對望了一眼,笑了笑。「嗯…你跟她說說吧。」其中一位獄警說道。



「咳咳!」另一位獄警清了清喉嚨:「吃完飯就自己把剩餘的飯菜倒到廚餘回收筒裏,將用完的餐具分類放好。記住,以後在大飯堂吃飯也是一樣,現在去把食物倒掉吧。」



得到職員准許,楊芷盈這才拿起餐具、膠碟,站起來走到廚餘桶旁邊,將食剩的飯菜倒了進去。



隨後獄警們帶她來到了一間課室,課室的前方是教學用的白板和投影機屏幕,也有一些展示用的物品。由於這兩天沒有其他甲級囚犯被送進來,所以楊芷盈沒有任何「同學」。獄警啟動投影機,並給她派發了筆記簿和原子筆,用作抄寫重要事項。



「在開始前,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姓王,是啟導組的導師,你可以叫我王姑娘。本課程將會簡介獄內的紀律、設施、日常程序、工作安排、待遇及福利等等,旨在幫助新入獄的在囚人士盡快適應生活。」



「首先,作為紀律的一部份,你需要學習在囚人士的說話方式。當職員指示你完成某項工作時,你應以『是』、『明白』作回應,並加上『姑娘』稱謂。平時跟職員說話時也要避免使用『啊、嗯』這些含糊不清的說詞,而是『明白、清楚』。」



楊芷盈一邊抄寫筆記,一邊努力將說話記進腦袋。但沒等她抄完,王姑娘就已翻動投影頁,開始說起下一個分項:「監獄紀律嚴格,在囚人士必須服從職員命令,絕不能有違反監規的行為。違反紀律的囚犯會被移送到特別組,並接受紀律研訊。若證明違規屬實,將會被處以下一項或多項懲罰:包括取消福利及特惠、單獨囚禁、停止通訊或探訪、取消減刑,而甲級囚犯將會受到更嚴格的監視。」



她接著說明獄中的日常程序:早上六時三十分起床,職員七時正巡查囚室、點名,然後便會帶囚犯到操場『放風』走動。八時至九時為早餐時間,九時開始工作,期間中午十二時至下午二時將會輪流進餐,午餐後工作至大約下午五時便會安排吃晚餐。晚上是犯人相對自由的時間,可以在自己的囚室內寫信、閱讀書籍或聽收音機,晚上十時準時關燈。



投影片又陸續介紹著監獄裏林林總總的生活瑣事,像是工資、看醫生的安排等等。冗長的規矩和生活事項,寫滿了楊芷盈那本筆記簿的每一行。看她抄完筆記,王姑娘從講台旁邊拿出一些展示用的物品,是一套囚服、一份被鋪。「每天早上都會有職員巡視囚室和點名,你需要妥善摺疊好所有的衣物和被鋪。我給你示範一次……」



王姑娘快速而整齊地摺好囚衣褲,並把被鋪疊成磚塊狀。然後又把它們弄散,放到楊芷盈面前。「到你了。」



依次拿起囚衣和囚褲,楊芷盈照着王姑娘的模樣將它們摺疊整齊,又仔細地用手把衣褲上的摺痕壓平。至於床墊、被子雖然便於收納,但要摺成立起來的塊狀確實不易,楊芷盈努力地嘗試了幾次,才得到合格的認可。



完成了上午課程後,職員們安排楊芷盈回到飯堂吃午飯。午餐很簡單,份量也不多,只有一杯豆粥和一個餐包。她剛吃完午餐,王姑娘便說:「下午你要去見福利官,她會詳述有關獄中的福利和特惠。若你有任何要求,也可以向她提出。」她邊說邊拿出手銬,楊芷盈見狀即順從地向前伸出雙手,冰涼而沉重的鋼銬再次鎖住那雙纖幼手腕。



離開隔離監區,她們穿過長長的灰色走廊,又走上了幾層樓梯,到達了位於職員辦公樓的福利官房。王姑娘敲了敲門,房裏隨即傳來一把成熟的女聲。



「進來。」



獄警打開房門示意楊芷盈進去,但沒有解開她的手銬。福利官是一位中年女士,留著彎曲長髮、臉上滿是皺紋的她沒有穿着獄警制服,而是普通上班族的服飾。辦公桌前放了一塊立牌,上面印着『福利官 劉妙蘭』,表示她的身份也是監獄署的職員。



「395628,請拿出你的犯人身份證。」劉福利官以平緩的語氣說道。



楊芷盈立刻從口袋裏掏出『牌仔』,雙手遞給劉妙蘭。



「嗯,坐下吧。」劉妙蘭接了過去,開始低頭抄寫着文件。房間裏只剩下筆尖與紙張磨擦的聲音,楊芷盈坐在椅子上,雙眼也不敢四處張望,只能靜靜等待。



「剛進來第二天,適應得還好嗎?」劉妙蘭一邊平淡地問道,另一邊仍在低頭抄寫。



面對少許突然的提問,楊芷盈先是呆了半晌,然後抿了抿嘴回應:「嗯……應該算還可以吧……」



「嗯……慢慢來吧。」福利官把牌仔伴着一張印滿資料的紙放在桌前:「我是本監獄的福利官,接下來會向你講述你可享有的權利。首先,在囚人士在服刑期間如有任何申訴,可以循不同渠道提出,包括高級主任、投訴調查組或巡獄的太平紳士。請問你現在有任何申訴需要提出嗎?」



「沒...…沒有!」聽到如此嚴肅的問題,她下意識地回答。



「嗯,好的。」劉妙蘭的聲線依然波平如水:「你每個月有兩次親友探訪,每次探訪時限為30分鐘。探訪時,親屬可將認可交來物品交給登記處,經登記及檢查後,會再分發給你。但只有你填寫在名單上的人士才能申請探訪,現在請列出你願意接受探訪的名字。」



「我……沒有。」楊芷盈說完,游離的眼神找不到落腳點,只好低頭看着自己穿着黑色膠拖的雙腳。



福利官抬起頭望了望楊芷盈:「一個月內沒有探訪的在囚人士,可獲得一次酌情的電話通話機會,每次最多10分鐘,通話會在獄警的監聽下進行。如你有需要,志願機構也會安排定期的探望。」



被捕以來,她與外界的聯繫便完全斷絕。沒有探訪者,也意味着她無法從外面獲得書本、內褲或收音機等物資,只能依賴監獄署提供的公家物品。她甚至連一個能列入探訪名單的人也沒有,唯一的妹妹楊蔚盈住在特殊院舍,根本無力自行收信或接聽電話……劉妙蘭仍在詳述着信件來往等事宜,楊芷盈卻已無心聆聽,只是低着頭,搓揉著自己的手指。



想到在外面孤身一人的妹妹,她在外面的生活如何?是否知道自己已經被判刑?會不會掛念自己?想到這裏,楊芷盈的指尖已在印出一道深深的痕。



面談結束後,楊芷盈被重新押回隔離監區。見過福利官後,心情像是被密雲籠罩,送進囚倉的晚餐也只吃了幾口便嚥不下。她鋪好床墊、躺在床上,望着牢房的天花板,慢慢地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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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在囚人士立即起床,等候職員巡查...…』



早上六時三十分,廣播的聲音如常響起。被喚醒的楊芷盈揉了揉通紅的眼睛,隨即趕忙地起床洗臉、刷牙,開始收拾床墊、摺疊被子。半小時後,執行巡查的女獄警來到囚倉。看見摺成塊狀的被子,她們點了點頭。以新人的標準來說,楊芷盈的被鋪和物品也算整齊。



完成例行搜身,獄警便將早餐送到牢房。這天沒有課堂和面談,吃完早餐後,楊芷盈被指示一個人待在囚室,反覆翻看『在囚人士須知』和昨天抄下的筆記。



就這樣呆等到晚上,她正要打開被鋪,準備休息,外面突然傳來聲響。「哐、哐哐……」一位年約二十後半的年輕女獄警站在囚倉外面,用黑色警棍敲響閘門的鐵枝。



「395628!」



聽到突如期來的呼喚,楊芷盈像是上了發條一般,馬上從床上下來站好。



「到。」



「『上山』了,收拾好所有物品,我會帶你去你所屬的囚室。」女獄警隔住鐵欄,語帶嚴厲。楊芷盈趕緊把剛鋪好的床墊和被子重新收起,放進那個黃色大洗臉盆裏。



她捧着盆子,站到閘門前面:「姑娘,我收拾好了。」



「把盆放下,手伸出來!」



楊芷盈只好把洗臉盆放在腳邊,從鐵閘的開口伸出雙手。女獄警神情略帶不滿地給她戴上手銬,然後才打開閘門。楊芷盈用緊銬的雙手艱難地捧起裝滿日用品的洗臉盆,離開了隔離區。



走過錯綜複雜的走廊和樓梯,她們終於來到了真正的Cat A監區。這裏關押著全灣城最危險的女性甲級犯,她們大多是因販毒或殺人被判監,刑期均在十二年以上。



「4倉有新犯入倉,編號395628。」身後的獄警用對講機通報控制室。過了一會兒,監區的大閘緩緩開啟。



整個監區可以分為兩層,上層作為入口,以一條樓梯連接着下層,樓梯頭尾兩端均有鎖上的閘門。下層的中間是一條寬敞的走廊,兩邊列著十道鐵閘,分別通往十個分監區,而每個分監區裏又有四間囚室。



獄警帶著楊芷盈走進其中一個分監區,來到了囚倉閘前。



「以後你就住這裏,進去吧。」女獄警解開手銬、拉開倉門。進去之前,楊芷盈瞥了一眼倉門口的牌子,黑色的字體,寫著『4C|囚倉』。



這是一間雙人囚倉。窄小的空間內,已住了另一名女囚犯,看來便是楊芷盈往後朝夕相對的室友。



「鄺蔓桐,報牌仔!」職員厲聲號令,本來坐在床上倚著看書的年輕女囚慵懶地下床、穿上床邊的膠拖,然後拿出牌仔舉在胸前,熟練卻無神地說:「姑娘我392744鄺蔓桐,因犯組織三合會罪、串謀殺人及串謀販毒等21條罪名,於2017年11月23日被判處終身監禁,唔該姑娘。」



「嗯……到你了。」獄警拍了拍楊芷盈的肩膊。



楊芷盈從褲袋裏掏出『牌仔』,學着鄺蔓桐的模樣把它舉起,以微微顫抖的聲線說出:「姑娘,我395628楊芷盈……因犯謀殺罪,在2018年6月12日被判終身監禁……唔該姑娘。」



「唉……看你剛進來就算了,以後記得背好自己的個人資料,『報牌仔』時不能再像這樣結結巴巴的。現在時間也不早了,趕快準備睡覺。」獄警說完後,便離開了囚室,鎖上閘門。



「你好……」楊芷盈緊張的走到她的室友旁邊,嘗試和她打招呼:「我叫楊芷盈……」



鄺蔓桐沒有搭理她,重新拿起剛剛看到一半的書,坐回床上繼續閱讀。尷尬的楊芷盈唯有悻悻回到自己的床位,先預備好床墊和被子,再拿出牙刷、牙膏、膠杯,走到角落的洗手盆旁洗潄。一切妥當後,她躺在床上蓋上被,像昨天一樣等待囚倉關燈。



「在這裏睡覺,要換睡衣的。」



剛蓋好被子,坐在一旁的鄺蔓桐卻開腔了:「睡覺前必須先換上睡衣,不然你睡覺時會把囚衫都弄皺,明早巡房時一定被罵。」她邊說邊脫下自己身上的囚服,換上了一套粉紅色的制式睡衣。



「嗯……就在這裏換嗎?」楊芷盈翻找出鄺蔓桐口中所說的睡衣,拿在手裏,卻沒有馬上換上。她看着鄰近三間囚室各自關着幾名女犯,僅有的鐵欄顯然沒法阻擋她們的視線。



「大家都是女人,誰看你。」鄺蔓桐沒好氣地說:「這裏是監獄,沒有隱私的。」



「好的,嗯……謝謝你。」楊芷盈緩緩換上睡衣,夏季的睡衣質料很薄,睡褲是短褲,一時擺脫了平時那條長褲的侷促感,穿在身上意外地舒服。換好後,囚室裏的燈光剛好到點關上,只剩下外面的走廊仍亮着光管。



「我可以,叫你蔓桐嗎?」楊芷盈躺在床上,輕聲地問。



鄺蔓桐翻過身去,背對着楊芷盈。



「隨你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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