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蹟的4C房》- 女子監獄物語: Ch.14 「鄺蔓桐,生日快樂。」
不知道是時間擁有沖淡一切的能力,還是鄺蔓桐的珍藏零食起了效果。過了三兩天,楊芷盈便已回復了往常的狀態,甚至感覺比之前開朗了些微。
每天回到洗衣期數,楊芷盈依然被安排與陳美玲一起搭檔工作。合作了好幾個月,她們在分工上已經有了默契:體力較好的楊芷盈負責搬運、跑腿,洗熨衣服這些細緻活就交給經驗比較豐富的陳美玲。通過這種互補配合,她們的工作效率總是比其他女囚高上不少,而在空餘出來的時間,她倆則會小聲聊天休息。看她們沒有打擾別人,工場裏的懲教員也就很少特地去管。
「阿女,今天也很勤快嘛!應該快到午餐時間了,先歇一歇吧。」說著,陳美玲來到楊芷盈旁邊,幫她從洗衣機裏取出洗好的衣服,並轉移到設定好的乾衣機裏。機器自動開始工作後,兩人倚著長桌稍作休息。陳美玲用打趣的語氣說道:「......感覺你這陣子心情不錯,該不是跟那鄺蔓桐好事近了吧?」
「說什麼啦!我們並沒有......這種話被姑娘聽到就麻煩了!」楊芷盈的臉蛋刷的一下通紅,連忙看了看四周,幸好看守工場的懲教員正在門邊發呆,完全沒有留意她倆對話。
陳美玲笑了笑:「你們那麼明顯,姑娘肯定已經發現了啦!不怕跟你說實話,我猜鄺蔓桐肯定有後台保著...不然你們早就被分倉了。你想想,她以前是那麼一個大幫派的掌舵手,雖然現在黑社會都被瓦解得七七八八,但殘餘勢力之類的肯定還有,對不對?」
這話甫說完,一陣鬧鈴聲便響遍整個期數,提醒午餐時間已到。剛剛還在呆站著的懲教員開始指揮女囚,讓她們列好隊依序離開工場。
「美玲姐,你說...我真的有...有很明顯嗎?」前往食堂的路上,楊芷盈忍不住繼續追問。陳美玲拍了拍她肩膊: 「別想那麼多啦,現在這樣不挺好的嗎?姑娘也只是做著自己分內的工作,只要別弄得太過分,她們就還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反正監獄裏只有女人,年輕女生有這種想法也蠻正常的,這裏又不止你們一對情侶。」
「不是情侶啦!我們不是,還不是......」楊芷盈臉色又變得紅潤起來。 「......啊,對了!我還有件事想問你——」
「問吧問吧!我最喜歡解答你這種連小嘴也沒親過的情場小綿羊了,哈哈!」「再笑我可要生氣啦!真是的......我剛剛想說什麼來著?啊啊啊那個...那個,蔓桐的生日快要到了,我在想,到底可以送什麼禮物......」
「沒記錯你進來也快半年了,存下來的工資應該超過五百塊了吧?那就買些零食,豪爽點的話也可以買瓶護手霜,再自製生日卡......」
聽完陳美玲的答案,楊芷盈好像還是不太滿意。「......買是可以買,存款現在有六百多塊了,不過零食、護手霜紙巾那些她自己就能買了呀!我感覺,嗯......還是得送一些手工做的,好像會比較有誠意?」
陳美玲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忽然想到:「給她弄個生日蛋糕,怎麼看?」
楊芷盈一臉不解:「蛋糕?在這裏能怎麼......該不是要我偷偷溜進廚房吧?!」
「哈哈不用啦。不過工序比較麻煩點,我今晚把食譜寫給你,你到時候按步驟做就行了......事先聲明,我也是跟別人學的,但還沒有實際做過。而且人家鄺蔓桐在外面要風有風、要雨得雨,什麼好東西沒吃過?要是人家不喜歡,你可不能怪我啊。」
說著說著,洗衣期的隊伍已經到達了飯堂。在各處侍立的懲教員,令陳美玲和楊芷盈交談中止。排隊取完餐後,她們各自回到座位進食,楊芷盈依舊坐在鄺蔓桐的對面。不知為何,鄺蔓桐總覺得楊芷盈跟平常有點不同,卻又想不出為什麼。
晚上下班回倉後,那古怪的感覺再次加深。平時,楊芷盈都會把握這段時間,為即將到來的公開試自習。她總是把筆記、課本和試題鋪滿整張硬板床,用它當作桌子,自己則坐在地板上寫試題、劃重點。可是這天,她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溫習,甚至沒有跟鄺蔓桐一起待在囚室裏,而是久違的去了看電視。
一直以來,鄺蔓桐都很少去那個電視區域。原因離不開她與4倉囚友們的關係不甚融洽——尤其是說話尖酸刻薄的區慧欣,還有曾經算是半個朋友、現在卻形同陌路的江夢晨。道聽途說之下,另外幾人也都有意無意地疏遠她,因此在4倉裏,楊芷盈是鄺蔓桐唯一的說話對象。隔著囚室的鐵欄往外望去,看見她正與陳美玲坐在電視前的長椅有說有笑,鄺蔓桐心裏不禁冒起了些微酸酸的感覺。
「......美玲姐,你確定這樣能行嗎?」「以前跟我說這個的師姐,在這裏蹲了十多二十年,總該有些心得的!你到時候自己試試看就知道了。」楊芷盈仍然是一臉質疑,但還是把陳美玲交給她那張寫得密密麻麻的食譜,小心地藏進了囚褲的口袋裏面。
這時,兩名女囚剛洗完澡從浴室裏出來,當值懲教員施皓晴隨即叫喚楊芷盈:「到你洗澡,別再聊天了。」楊芷盈趕緊應答,起身便向囚室碎步小跑,心裏暗暗慶幸施皓晴沒有看見接過紙條的一刻。
見楊芷盈回來,鄺蔓桐馬上倚躺床上,隨手拿起書本,假裝自己並沒有在留意外面的她。
「蔓桐!輪到我們洗澡啦,一起過去嗎?」楊芷盈一邊說著,另一邊背過身去,把摺疊起來的食譜放進儲物箱,然後才取出洗澡用品和換洗的衣物。
「啊啊...嗯...我還沒收拾好,你先去吧!我等等就來。」
「嗯呢,那你別弄太久,我先去調熱水喔。」說完,楊芷盈便走出了囚室。
剛剛瞥見楊芷盈藏起紙條的動作,而她現在已經走遠,要是偷偷看一眼的話,大概也被不會發現...?鄺蔓桐腦海閃過念頭,卻又很快打消。她拍了拍自己額頭,趕快拿好東西準備去洗澡,心裏卻仍止不住那種七上八下的忐忑感覺。
「蔓桐,快過來啦!我幫你調好水溫了。」踏進浴室,白茫茫的水蒸氣瀰漫四處,熱水從花灑頭中湧出,將楊芷盈的肌膚打滿了晶瑩水珠。自從天氣降溫後,她們在浴室裏的動作比夏天要更快,不然很容易著涼。鄺蔓桐把褪下的衣物擱在椅上,伸出手來試探水溫,果然已經調到了最舒服的溫度。
「...阿盈。」鄺蔓桐的聲線很小,小得幾乎被沙沙水聲掩蓋過去。「那個,那個...你是不是有什麼事,在隱暪着我...?」
楊芷盈一驚,立刻聯想到與甄沁的關係。頭頂的花灑繼續源源不斷地噴瀉著暖水,本來正在將洗髮液抹到頭上的雙手,卻在此刻頓住。一時之間,她不知道如何回應。
「就是那個......我剛剛看見,你把紙條藏進箱裏。而且我感覺你今天跟平常有點不同......所以,才這樣問的。」鄺蔓桐垂著頭,聲線越說越小。
「......原來你是說這個啊。」楊芷盈的手,恢復了洗刷頭髮的動作。「最近不是快到你的生日了嗎,我跟陳美玲在工場休息時有聊到這事。我說,想給你準備特別一點的禮物,而且最好是有些心思的驚喜;她給了我建議,那張紙,是禮物的做法。」
「......就這樣?」
「嗯,就是這樣。」楊芷盈說完,默默地把手伸過了分隔開兩間淋浴間的那道矮牆。
鄺蔓桐靜默了。浴室裏的空氣像是凝結了一般,只剩下花灑出水的聲音。消停良久,她才緩緩地說出話來:「......對不起。我應該,應該更相信你的。」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楊芷盈用力地晃動腦袋,甩出水花四濺。「我剛剛進來那時候,聽得最多的話,就是:『在這裏,沒有人可以相信。』這是我們身處這個地方的常識,請不要道歉,這不是你的錯......」
「......只是,如果是我們的話,還是可以多信任一點呢。」她把微微紅潤的臉別了過去,輕柔地說出:「那個......我的手在這裏放得有點久了耶...你還不牽的話,我會有點尷尬喔。」
兩人就這樣牽著手,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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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場旁邊那幾棵小樹,被晚秋的風吹得站立不穩。黃葉在颯颯的風聲中漫無目的地遠飄,不知道空中的葉子,會否嘲弄身下這些困在高牆之內的黃衣女子。
瑟瑟涼風再次吹來,楊芷盈拉緊了身上的灰毛外套,稍稍遮蔽了裏面那件淡黃色的冬季囚衣。她不忘轉頭看向身後的鄺蔓桐:「快像我這樣......拉緊一點。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要是著涼了可不行呀。」
「知道了知道了......這幾天你一直在提著,好像有人比我自己還想慶祝這生日呢!」鄺蔓桐甜笑著逗楊芷盈開玩笑,要是旁邊的懲教員沒有緊緊盯著的話,肯定還會邊說邊輕戳她紅潤的臉蛋。
楊芷盈嘟起小嘴:「什麼嘛,又是你說去年沒能慶祝生日挺可惜的,所以我才花了那麼多心思...哎,不能說漏嘴!你明天就知道了。」說完她便扭頭回去,繼續跟隨著隊伍在操場裏繞圈散步。
懲教所裏的工作天清早,有著固定流程——出倉、放風、吃早飯、然後各自到工場工作,這天也不例外。早餐時間過後,女囚犯將剩下的空盤子放到指定位置回收,然後排隊等候職員帶她們離開飯堂。楊芷盈目前身處的洗衣期是比較大型的期數,時間一到,期數主任吳敏姍便領著長長的隊伍向工場前進。
「人齊了嗎?有沒有人要上洗手間的,沒有就上去吧。」一位頭髮有些許發白、臉上明顯有作不少皺紋、體態也略為肥胖的年老懲教員,不趕不急地朝鄺蔓桐這邊走來。她正是這個期數的主任——已到退休年齡,卻因為院所人手不足而被要求延遲引退的老姑娘。
跟楊芷盈相反,鄺蔓桐所屬的圖書館期是整座大欖女懲教所裏最小的期數——算上她只有四人。由於是輪班制,看管她們的職員亦僅得兩至三個。即便如此,管方卻絲毫不怕女囚們會造次,因為其中兩人是頗為有名的政商界人士,另一人則是前保安局高級官員。這個工作任務極為輕鬆的圖書館期數,顯然是為了安置這些有背景的人物,鄺蔓桐也是在郭所長的安排之下,才得以被編進來。
跟隨著那位資深的懲教主任,她們來到了位於多用途大樓最高層的圖書館。在這裏,每天的任務主要是整理送來的書本,進行釘裝、封上膠面,再分類交予康文署的職員,送往全港各區的公共圖書館。整個工作流程基本上沒有體力負擔,加上每天送來的書本數量並不多,通常單是上午時間已經足夠完成該天的任務。職員檢查過沒問題後,便會讓她們「待命」——其實就是做自己的事:寫信、看書,只要這幾個有著複雜背景的犯人乖乖待著,懲教員們也不會主動找她們麻煩。
時間不過才上午十一時左右,鄺蔓桐把最後一本封好膠皮的書放進箱裏,全天的工作就算是已經完成了。吃過午餐後,便是悠長的休息時間。她從書架取了幾本小說,一看,就是整個下午。
鄺蔓桐的工位剛好在窗邊,那窗戶雖然狹小,但已經足夠從中窺看外頭的景色。深秋的黃昏來得很早,隨著太陽冉冉下沉,天色漸暗,上空浮動著的幾片雲彩染上了淡橙色。正漫無目的四處張望之間,她突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下方操場旁邊的走廊閃過。
此時剛好響起那段熟悉的廣播聲,,提示著一天的工作結束。聽到期數主任指示後,鄺蔓桐將借閱的小說還回原位,然後走往圖書館門口,等待懲教員安排她們離開。像是思考著什麼的她一路垂著頭前行,竟沒留意到地上放著那個準備送出去的圖書箱......下一刻她便被箱子絆倒,跌坐地上。
一傳出有人摔倒的聲音,那位胖胖的老懲教員便馬上快步走了過來查看情況。「哎!鄺蔓桐你沒事吧?」懲教員邊說邊伸手將她扶起,鄺蔓桐站起身來,拍了拍沾在衣服上的塵埃。「你臉色看著有點不對勁啊,是不是不舒服?需要去看醫生嗎?」
「不用不用!我沒事,剛剛自己不留神而已......對不起周姑娘,讓您操心了。」
憑著三十多年懲教生涯積累下來的豐富經驗,周姑娘一看鄺蔓桐的神情,已經察覺到有所不妥。但既然她自己說了沒事,周姑娘也就沒再追問,只是著她趕快跟上其他人的腳步離開圖書館,前往飯堂。
甫踏出圖書館半步,周姑娘便明白了鄺蔓桐慌張的原因——早在門外守候多時的懲教員袁卓姿、施皓晴一看到她們出來,立刻走近。「周主任好。鄺蔓桐有個公務探訪,我們是帶來她過去的。」袁卓姿口裏還在說著話,一邊已從腰間取出手銬。
周姑娘點了點頭,兩名懲教員隨即將鄺蔓桐帶出隊伍。她的手腕被鎖上了甲級犯人專用的加重鋼銬,袁卓姿和施皓晴一左一右捉著她的雙臂,將她押往院所裏的職員辦公樓。
她們行經了以往幾次公務探訪所用的會見室,卻沒有進去,而是繼續向上層前進。鄺蔓桐心裏清楚,這是前往所長郭惠妍辦公室的路,可她此時就如被送往屠宰場的牲口一般,沒有選擇餘地。
來到位於頂樓的所長辦公室,袁卓姿輕敲門板,得到裏面的應答後推門而入。大門打開的一刻,鄺蔓桐清楚地看見了坐在郭惠妍所長對面的客人,正是一年前拘捕自己的女警官——張君華。
兩側的懲教員押着她來到郭惠妍與張君華面前。忽然,袁卓姿猛地按住她的胳膊,一聲喝令:「蹲下!」
鄺蔓桐眼角瞟到張君華嘴角微彎,那藏不住的嘲意刺得她心頭一緊;心裏雖極不情願,但在此形勢下又只能無可奈何地遵從,只得把那口委屈硬生生壓在心底,在原地緩緩蹲下身子。等了半晌,郭惠妍抬手一揮,指示施皓晴離開辦公室,但袁卓姿仍站立在旁。郭惠妍方從大班椅起身,捏著喉嚨,假意訓斥道:「誰讓你這樣對待鄺小姐的?還不快拿鑰匙來!」袁卓姿心領神會,上前解開手銬。接著郭惠妍才假惺惺地將鄺蔓桐扶起,讓她坐到張君華旁邊的座位,拙劣的演技令鄺蔓桐哭笑不得。
「嘛我說,鄺蔓桐,你換了這身冬季,把手銬這麼一摘,感覺還真不像犯人呢!居然還留了長髮......前幾天郭所長跟我說你在大欖被養得很滋潤,我起初還不信,現在看來所言非虛喔。」相隔了大半年後再次見面,張君華依然語帶尖刺、咄咄逼人。
鄺蔓桐不想搭理她,郭所長卻接過話頭繼續說:「對吧?這身囚衣比夏天的要體面...尤其是穿在鄺小姐這樣年輕的女生身上,我們這些老骨頭可就穿不出這種味道了啦......」聽著兩位高官的輪番調侃,一旁的袁卓姿忍不住偷笑,而鄺蔓桐只有滿臉尷尬。
「真是沒道理,你在這裏可就風流快活了,我們在外面還得收拾你家的爛攤子......」張君華說著從手袋裏拿出了一份報紙,擱在桌上。報紙的頭條封面,赫然印刷著「黑幫仇殺六死一重傷 | 本年第三單」。
張君華臉上的笑意驟然收起:「......我特地進來找你,就是為了這件事。這已經是近半年内第三宗作案手法幾乎完全相同的案件——兇徒預先知曉受害人的行蹤,然後在對方無防備的情況伏擊得手。現階段基本上已確認是同一組織所為,前兩宗的受害者都是獨自一人的情況被襲擊,而昨天那宗多達七名受害者,重點是,這些受害人分別來自幾個不同的幫派,而且大部分還是骨幹身份。」
「那應該是普通的黑吃黑事件吧...這不關我的事啊,我一直被關在這裏,連信都沒有寄過出去,甚至沒有探訪......」談論起這些話題的時候,感覺鄺蔓桐有些緊張。
「就目前的證據來看,重案組認為黑吃黑、黑幫內鬥皆非合理解釋。」張君華搖了搖頭,繼續說:「自從你爸爸鄺富榮主導的金源體系被瓦解後,警方反黑部門在這一年内大量搗破賣淫、走私、販毒等組織,已經截斷了本地黑幫大部分收入來源。據線人報告,現時尚存的殘餘幫派均處於偃旗息鼓、各自消聲匿跡的狀態,他們内部之間沒有動機執行如此有針對性的仇殺行動。」
「......我當然知道,你跟這些事沒有關係......我來這裏並不是想從你口裏得到什麼情報,而是...想請你配合我們的行動。」
「配合你們?是怎樣的配合......」鄺蔓桐心裏冒起不好的預感。
「誘餌。」張君華側轉身來,與鄺蔓桐四目交投。「......對方犯案不留半點痕跡,手法慎密而殘忍。這次案件裏的那個傷者嗎?他全身多處燒傷,但最致命的子彈卻偏離了心臟兩厘米...那不是失手,他故意留一條殘命,作為對警方的挑釁。」
「我在明,敵在暗,只能用『請君入甕』的方法令他露出破綻。而你,就是最好的人選。」
「最好的人選...為什麼是我?」
張君華沒有第一時間回應,而是取出了一份封面上以紅字寫著「機密」的文件,翻開讓鄺蔓桐自己看。頁面上的照片幾乎令人難以直視——各個兇神惡煞、滿身刺青的男人躺在地上,死狀恐怖。
「若只單純的利益衝突,應該不用做到這種程度吧。」張君華身體微微前傾:「對方正在無差別清洗所有幫派核心人物,你身為香港最大黑幫家族的千金,他的終極目標,會不會就是你?」
鄺蔓桐陷入沉思。
過了好些時間,她才重新開腔:「我這樣做...會有危險吧。」
「你果然不是蠢人。」張君華聽罷,向著對面的郭惠妍笑了笑。「風險的確不完全為零。畢竟要離開監獄這個保護網,加上對方的能力......警方會聯合懲教署組成特務小隊,盡全力保護你的人身安全。我能向你保證,我們比任何人都更想破案。」
「......意思是,始終還是要我以身犯險。」鄺蔓桐刻意頓了一頓,然後望著張君華的雙眼說:「既然如此,我想向你們提出一個請求......不,應該說——『交易』。」
一直默默地聽著的郭惠妍所長,在這刻終於開口。
「你說的『交易』,是關於楊芷盈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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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所裏的另一處,楊芷盈望著飯桌對面的空位,納悶為何鄺蔓桐沒來飯堂。負責看守她們的「海狗」施皓晴一直板起臉孔,看上去心情非常不好,楊芷盈也不太敢問她。
正犯愁間,身旁的陳美玲輕輕地用手肘叫喚楊芷盈:「喂阿女......她不在,今晚可是個好機會喔。」說完,還朝她打了個眼色。
回到囚倉,鄺蔓桐仍未回來。楊芷盈鼓起勇氣來到施皓晴面前,用手捂著肚子,努力地表現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施姑娘,我晚餐吃太少了,現在還有點餓......能不能早些發宵夜給我?」
施皓晴即時緊皺眉頭:「剛剛我看著你倒掉了大半碟飯,現在又說肚餓!?」
「那時候肚痛沒胃口嘛......拜......拜託了!」近乎央求的語氣,才成功令施皓晴鬆了嘴頭。「唉...煩死了。下次別讓我再知道你不吃正餐,然後又嚷著要宵夜!」
不一會,施皓晴便拿著「宵夜」回來——一個提子包和一杯牛奶,這本來讓是囚犯們解決肚餓的睡前小食,楊芷盈現在卻另有用處。
為免巡邏的懲教員察覺有異,她拿著好不容易湊齊的材料,還有陳美玲給她抄的那份食譜,悄悄地摸到囚室唯一的矮牆後面,坐到馬桶上裝作正在大解。
「這樣......然後這樣......」
楊芷盈從自己的零食庫存中拿了兩包夾心餅,她先小心翼翼地將兩邊的餅乾分離、弄碎倒入茶嘜(水杯)裏當作餅底,中間的夾心則鋪在上面充當奶油。接著把剛拿到的提子包的白肉挖出,沾上牛奶、用手將它們混和,揉搓成一團麵糊,放進杯内,再輕輕壓出蛋糕的形狀。本來食譜到這裏就已經完成,但楊芷盈看著還是不太滿意,又在上面加了一層餅碎和一層牛奶麵包。「嗯...最後就是,這個!」她撕開巧克力條的包裝紙,折成兩半,放置在整個「蛋糕」的最上層——對,正是前幾天鄺蔓桐安慰她時所送的。
「楊芷盈,你在幹嘛?!」聽到施皓晴的喝問聲從外面傳來,楊芷盈急忙扮作痛苦狀:「姑娘......我沒事我沒事,只是有點肚痛而已,抱歉......!」
「沒事就快回床位,準備點名。」抛下這話後,施皓晴便繼續往其他地方巡邏。楊芷盈這才舒一口氣,趕快把做好的蛋糕藏到床下,滿心期待地等候鄺蔓桐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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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那份簽署好的文件,被收進了郭惠妍所長抽屜的最底層。她微笑著從鄺蔓桐顫抖的右手裏接過鋼筆,一邊說:「原來已經這麼晚了啊,都忘記了你還沒吃飯呢。真不好意思,我這人幹起公事來就是這樣…餓著肚子可不行,不嫌棄的話,在這裏吃完再走吧。」隨即把手一揚,一直侍立在旁的袁卓姿會意,轉身走向郭所長房內的小休息室。
不一會兒,袁卓姿端著熱好的一托盤食物出來,放到鄺蔓桐面前。「……澳洲和牛、龍蝦意粉,還有生蠔和松露油沙拉。這些都是從你最喜歡那家西餐廳買來的,我對你還算不錯吧?」郭所長起身拿起茶壺,把檸檬紅茶斟滿杯子。「我不打擾你了,趁熱吃。」
囑付幾句後,她便與張君華先行離開辦公室。「給你半小時,吃完帶你回倉,趕快。」那兩人才剛走出門口,袁卓姿臉上的笑意立刻消散殆盡,跟剛才在所長面前畢恭畢敬的樣子判然相反。雖然這位「侍應」態度惡劣,但美食當前,鄺蔓桐也無暇理會,直接拿起餐具開動。
棉滑而濃郁的法國生蠔作為頭盤,接着是油花均勻、熟度恰到好處的和牛肉眼排,配以龍蝦意粉,最後用清爽的沙拉作結。除了因為不能給她刀叉而事先切成小塊的牛排之外,其他餐品跟以往在餐廳享用時一模一樣,平時總是吃不完供餐的鄺蔓桐,很快便把幾個外賣盒子清得乾淨。
「原來你也是能把東西吃光的啊…還有個甜點,趕快吃完、趕快回去,不然易珮瑜肯定要問長問短。」袁卓姿收走餐盤,然後把一小杯提拉米蘇蛋糕擱在桌面,語氣裏能感覺到她的不耐煩。
「算了,我不吃了。」鄺蔓桐放下了勺子,準備起身。
「一百多塊的蛋糕只有那麼一點,所長為了哄你也是不惜花費啊,可惜有人不領情...…」說罷,袁卓姿拿起杯子,那蛋糕三兩下便已見底。鄺蔓桐好像想起了什麼事情,本想說話,卻又嚥了下去。
回到囚倉的時候,值夜班的懲教員已經完成了晚間點名,並鎖好各囚室閘門、關上大燈。袁卓姿沒有囚室鑰匙,只能用對講機聯絡控制室派人來開門。
「你帶她去哪了?怎麼這個時候才回來?而且為什麼不先向我通報?」聽到一連串的質問,袁卓姿心想真是好巧不巧,要是別人值夜班的話就還好說,但她那剛直死板的上司易珮瑜可是必定會追問到底的。關鍵是郭所長叮囑過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會議內容,她還得自己找個合理的藉口矇混過去。
「……郭所長找她談下個月『鵲橋』的安排,可能是聊什麼說得久了吧?我也是外面等着而已,她們一出來我就趕快帶她回來了。」袁卓姿說著望向鄺蔓桐,用眼神示意要她配合圓謊。
「嗯。」鄺蔓桐只嗯了一聲,微微點頭。易珮瑜沒有再問下去,拿出鑰匙將4C囚室的閘門打開:「現在時候不早了,你早點睡吧。」
「謝謝姑娘。」抬頭道謝的時候,兩人四目交投半秒,鄺蔓桐接著立刻把頭垂下,快步踏進囚室。眼神裏閃過的猶豫令易珮瑜起了一絲疑心,她即時將鄺蔓桐叫住:「等等,雙手舉高放頭、靠在閘門上,我要給你搜身。」
一輪仔細的檢查過後,沒有任何發現異常,易珮瑜也只好鎖好閘門,帶同袁卓姿離開囚倉。鄺蔓桐回到自己的床位,看見對面床的楊芷盈已經睡下。她換過睡衣後起身走向馬桶,準備上完廁所,就去睡覺。
「……」馬桶旁邊的矮牆後,傳來了輕哼音樂的聲音,下一刻,楊芷盈雙手撐着牆面,從上方冒出頭來。「蔓桐生日快樂!喜歡我唱的生日歌嗎?」
突如其來的出現著實驚喜了鄺蔓桐,她甚至連褲子也未穿好。「你不是睡了嗎?剛剛在門外還聽見你打呼來着...…你裝睡!」
「當然啦,那時氣氛一整個超緊張的…其實你晚餐沒去食堂,我就已經開始擔心你是不是被釘倉之類,所以一直沒法睡…不過聽見大閘的鑰匙聲我就放下心了。也不錯呢,時間剛剛好,能給你慶祝生日。」
「吶……這個給你。」楊芷盈往床下摸了摸,拿出預先做好的「蛋糕」遞給鄺蔓桐。
「這是...…?」
「是生日蛋糕啦!那個…我只是第一次弄的,而且也沒什麼材料,事先說喔,不一定好吃…你先嚐嚐吧!」
鄺蔓桐接過裝著「蛋糕」的杯子,但監室裏並沒有叉子或勺子。當她還想著要怎麼吃的時候,楊芷盈衝著她便是一個大大的燦笑,然後直接用手指挖了一口蛋糕,直伸到她的嘴邊:「……啊...…」
齊集了牛奶、麵包、奶油和餅乾,一口下去,甜甜的味道和軟糯的口感在嘴內化開,恰巧中和了剛才那頓大餐過後的油膩。「很甜耶...…!很好吃,你都試一下啦!」鄺蔓桐學著楊芷盈的樣子用手指挖了一大口蛋糕,又掰下半條巧克力棒,直送進她口裏。
「太多了,太多了啦!」塞不進去的蛋糕殘留在嘴殘留在嘴角,鄺蔓桐用手指替她抹走,又不忘將手指頭都舔乾淨。楊芷盈見狀笑了出來:「不用吃得那麼乾淨也沒關係啦!說實話,它應該跟外面的蛋糕沒那麼像吧...…?」
「比外面的好吃,因為是你親手弄的。」鄺蔓桐說著,又再吃了一口蛋糕。「阿盈……我想問,為什麼幫我慶祝生日?」
「是你說的嘛,去年進來這裏是你第一年沒慶祝生日,那要是連續兩年不慶祝可不行啊。」
「我是問...…」鄺蔓桐抬起頭,外頭微弱的燈光映照臉龐,雙眼已然水盈。「你為什麼…要為我慶祝,為什麼要做那麼多?」
楊芷盈起身,走近。她也來到矮牆後面,兩人的臉,貼得很近很近,近得能聽見對方急促的呼吸。
「因為…在我最需要的時候,你是那個穩穩把我接住的人。我曾以為……自己不會再有希望了。」楊芷盈學著鄺蔓桐的樣子,用手指輕輕擦拭濕潤的眼角。
兩人的嘴唇,也很近。
「鄺蔓桐,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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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惠妍拿起茶壺,給自己也斟了杯紅茶。
「替她上訴嗎……其實你在外面有相熟的律師,隨時也能申請上訴,沒必要特地跟我討論吧。」
「她的案本來就已經在高院審訊,即是只有一次上訴終審庭的機會……我想確保,萬無一失。」
「想要十足的把握……」呷了一口檸檬紅茶,郭所長放下杯子,與鄺蔓桐四目對視。「……那可就不是這個價碼了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