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21日 10:45 

叮噹! 沉思的時候,我又被突然出現的聲音嚇到,看來是社工已經來到。我趕緊將筆記收進行李。然後走去應門。 打開房門望向左邊,美兒的房門閉著,她從不應門,因為她知道我會走去應門,所以這聲音的力量仍然未能令沉睡的小公主起來。當然,我知道叫醒睡公主的方法。就是童話中王子叫醒睡公主的方法,想著想著我笑了。 

「我會成為你的王子。」 

大門打開,迎來一個笑容親切的女人,她叫靜子,是社會福利署派來的社工。第一次見面時,她詢問我跟美兒有沒有需要暫住中途宿舍,我說不用了,她的表情很錯愕。早前的一次探訪中,我、美兒及靜子三人坐在房間裡,聊到媽媽的時候,她突然哭起來,抱著我叫我可以安心地哭,並說會陪著我的身邊。那時候我看到美兒在一旁忍笑。

這半個月相處,我感覺到靜子她是一個很善良的人。我喜歡善良的人,就像美兒一樣。不過靜子實在有點天真。我不討厭天真的人,但很怕女孩的眼淚。 我叫靜子稍等一會,然後便走去打開美兒的房門。 如我所料,她果真一動不動的睡在床上。我走到床上,吻了她,她睜開眼睛,眼角露出笑意。我們嘴靠著嘴的笑了。我們沒多說話,我的手撫摸著她的乳房,她很享受,舌頭與舌頭交纏,然而靜子電話的響聲打破了這美妙時刻。 



半小時後美兒跟我從房間裡出來,手裡著拿著很多的行李,能抬能揹的東西都拿了。幸好學功夫還有多少根底,最後,我還是幫美兒收拾好行李。美兒就推著一個小小的行李箱,這是我衡量過美兒的能力而給她最輕的一個箱子。不過她推起來仍然顯得十分笨拙。靜子說我是一個好哥哥,將所有重件都拿了。還說能有這樣的哥哥,妹妹一定很幸福。我想到的卻是,若有餘力,我會連最輕的那個箱子也抬起來,讓公主輕鬆地走在我的前面,展露那甜美的笑容。 

「是的,我會讓美兒幸福的。」

我回答靜子的問題,美兒像將專注力放在行李箱上,拖得很慢,不知道她是否聽見,但心裡有一種暖暖的感覺。 接我們的車子就泊在房子前,家豪已經在等待,他是靜子的男友,這不是靜子告訴我,而是從多日來的觀察知道。他也是一名社工,負責照顧美兒。每次他走進美兒的房間,我也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

令我想起爸爸走進美兒房間的事情,當然,我知道他是一個好人。而且我透過秘密洞口一直在聽著他們的對話內容……接我們的車子是家豪的,那是一款很殘舊的日產車,我不期然回頭看泊在家裡的賓士,爸爸死後,工人便走了,沒人打理,車身開始被簿簿的塵蓋上,就像死人被披上白布一樣。它就安靜地泊在車房中,沒有憂愁,沒有喜悅,只有等待,等待被人使用。現在卻沒有人使用,它就變得只是一堆被精心打造的鐵,高傲卻沒有價值。 「為甚麼你要回望家?」美兒用好奇的目光看著我。 等待我的回答,有時候,美兒提出的問題我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我不是一個能說會道的人。

 「美兒是怎樣看待這個家?」我用問題回答靜兒的問題,說起來美兒從來也沒有跟我說過對這個家的感覺。 



美兒毫不遲疑的回答道︰「沒有感覺、沒有喜歡也沒有討厭,什麼也不是,所以它存在與否,對我來說也沒有分別。」 對這個回答我感到點傷感,其實最想知道的是,美兒對我的感覺如何,我想由她的口中聽到…… 

「除了你。
」美兒淡淡的道。 我笑了,她總知道我心裡的感覺。 再回頭看日產車,我感覺到爸爸與媽媽的力量,一種站於社會高位的力量。這就是好人與壞人的分別?母親死後,屍體開始傳出一種味道,而這一種味道,我現在彷彿在家豪和靜子的身上嗅到。 他們活著,卻活在一些觸不可及的力量之下。每天也被人壓榨而不自知。 

「這就是普通人的幸福?」 

我有一種說不出的厭惡,我不討厭他們,但他們的平凡讓我感到嘔心,就像看見蝸牛在地上爬,想將牠踐踏,踏碎化成痰般的嘔心物的感覺。坐上了車,車裡有很多化合物的味道,那是一種清潔用品遺留下來的味道,看來因為要接載我跟美兒,家豪在早上將車子清潔一番,嘗試將那舊物獨有的霉味或是在車上跟靜子做愛遺留下來的汗味,精液味掩蓋。 

可是無論如何清潔,那種味道仍然殘留在車子,靜子及家豪身上,現在只是多加一種令人嘔心的味道吧了。媽媽從不留下什麼舊東西,舊了便扔,買新的,車子,一年換一次,房子也是,幾年搬一次家,即使不搬家每年也會裝修一番。



「東西舊了就應該拋掉,放在暗角,亦只會發霉,對身體沒有益處。」 這是媽媽的說話,所以我從來沒有什麼東西留下來,就只有那張照片。

 車子發動前的一刻,我透過玻璃窗看著這棟房子,看上去,跟平常無異,內裡卻已經一團糟。這裡會被丟空一年,屋子可以這樣,那麼人呢?車一轉彎,然後一直行經過一間琴行,內裡陳列了很多新簇的鋼琴,我討厭鋼琴,實在有太多不快的回憶,鋼琴對小時候的我來說太大了!記得有一次媽媽認為我練習鋼琴時,手張得不夠開。不發一言便將我帶進手術室。手術室裡的物品很新鮮有趣,我很快便喜歡上這裡。

媽媽叫我躺在手術床上,然後她拿出一支麻醉針將我的雙手局部麻醉,麻醉針的藥力發揮很快,我感受到身體變得遲緩,但意識更加清醒。接著媽媽將手術床升到一個我能坐著的高度,然後用一些布帶將我的手縛緊,接著拿出針線,針線先由我的尾指穿過,媽媽用了點力才能刺穿尾指,然後輕輕一勾打了一個圈,再由尾指的另一端穿過我的無名指,穿過以後再打了一圈。當穿過了五隻手以後,她再由姆指的另一邊重覆剛才的工序一共三次。 一隻手穿完了,再到另一隻手,如是者將我十隻手指一針一針地鏠起來。 「既然不懂張開,就不用張開了。」 說這句話時,媽媽臉上冷冰冰的沒有一點怒氣,她看著我,就像醫治一個與她沒有血緣的病人一樣,用簡單的語句解釋病情,然後用熟練的手法開刀動手術。因為麻醉所以不痛,但血仍然會流出來。媽媽帶上手術用的手套,並沒有理會我的手指鮮血直流,手術完成後我的手已經被染成紅色,但我仍然沒有一點知覺。那就是我第一次走進手術室的情景。 

麻醉藥過後,手指傳來的痛楚慢慢加劇,但又令我痛得麻木起來。

「若再學不好,你的手一輩子便這樣。」這是媽媽將我鎖進房前最後的一句話。 我的手指被線鏠合了整整一個星期。那個星期我被困在房裡什麼人也不能見,直到我某天崩潰大叫。

「媽﹗我會應承你,以後學琴,手一定張得夠開﹗」我叫得聲嘶力竭,聲音也快啞了。 媽媽打開門,拖著那隻被鏠得像企鵝的小手,再次帶我進去手術室,將針線剪開,鮮血再一次直流,很痛,但感覺輕鬆多。我知道媽媽已經原諒我。

「讓你傷口先癒合一下,下星期六再上鋼琴課。」 到了星期六的那天,我竭盡全力將手指張開,就像要將自己的手撕開一樣。汗水掠過未癒合的的傷口傳來的陣痛,我也全然沒有理會﹗只是努力地專心地跟著樂譜及節奏彈,絲毫不敢放鬆。



兩小時的鋼琴課結束,媽媽冷若如霜的臉上露出笑容。
「休息半小時,然後上法文課。」 這就是媽媽對我的溫柔,每次學習她也需要我在最好的狀態。每次休息也必定是最優質的環境,而每次懲罰,也一定是最可怕的嚴懲……  

沿途經過馬場,小時候我曾經進去,那是爸爸利用特權帶我去,一般而言需要十八歲才能進場吧,我覺得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為什麼現場看賽馬需要十八歲,那為什麼現場看奧運又不需要呢?是因為有賭博的關係?既然這樣便將投注區的地方分開,馬場歡迎任何人事進場,而投注的地方設有保安檢查便可以了吧?

不過其實賭博規定歲數也已經是很奇怪,就算不進場,仍有很多的方法接觸賭博。這就是所謂的道德問題?我不知道,反正就是,我對賭博不感興趣,但賽馬是頗好看的。 世界有很多奇怪的規矩存在,而我知道,有特權的人就可以打破規定。美兒在經過馬場的時候突然拖著我的手,在街上,美兒偶爾也會這樣。平常人看到就說我們兄妹感情好,只有我們知道,我們是一對戀人。 

「你們兄妹感情真好。」家豪從倒後鏡看著我們道 「是的,哥哥很錫我。」
美兒露出親切的笑容回答著 我微笑,沒有說話。 我們一直駛去銅鑼灣,到孤兒院前,經過了時代廣場,這裡是香港最有名的商場之一,媽媽喜歡逛這裡,但近年內地人太多,也少來了。媽媽討厭他們的格調。有些時候媽媽也會為內地人開刀,但我知道那個價錢會翻高三倍。或是偷偷的拿走某些內臟。

有次我偷聽到她跟爸爸的說話。 
「他們錢太多了,根本不用替他們省。反正留著也是白吃,要不然某天被反貪拉去槍斃,內臟射穿便賣不了。倒不如現在先拿走,別浪費。」 看來我也要在內地人身上打點主意

。國內對於賣內臟的事源遠流長,我中三的那年已聽說過一些都市傳說,例如回到內地獨自去廁所的時候,一名男子從後被人擊暈,然後被殺,屍體的某部份內臟不見,另外又說一名少女,晚上去夜店尋樂跟了一名男子走,醒來發現自己倒在冰水中,一張紙條上內臟被取去,請自行救醫。去到醫院已經搶救無效等。



這些手法跟我媽媽相比實在太過業餘,當然我也是業餘不然也不會將媽媽弄得肢離破碎,報紙好像形容是香港首宗最殘酷的肢解案。對不起媽媽,將你弄得破破爛爛不是我的本意來。我現在才知道,原來媽媽你真的很厲害。

 終於來到孤兒院,那是在位於山腰的一間保良局孤兒院,大門有一個中國式的牌坊寫上「保良局」,頗有古色古香。兩台閉路電視安置在門的角落,我在想,是不是因為怕有些人,將小孩丟在門口而特地設置?我鬆開了美兒的手,然後走去車尾的位置拿出行李,家豪也替我分擔了些,現在美兒真的可以輕輕鬆鬆的走路了,她看起來心情不錯,我對她報了一個微笑,她也笑著的向我眨眼。我們在人前一向很少說話,但我們跟對方很有默契。 「言,我喜歡這裡」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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