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秘密盛開之前 ⛦: 危機感
27 危機感
匡兒、阿樂、子宇和我四個人在學校附近的快餐店裡,坐在靠窗位置的圓桌,等候取餐器提示我們去領餐。
窗外的夜色黑得發沉,與店內明亮刺眼的燈光形成鮮明對比,彷彿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店內人不多,大概因為已經將近八點,學生們都回家吃飯了,只剩下我們圍坐在這裡,低聲討論著校內那起匪夷所思的鎖門事件。原本小美她們也想來,但實在是太晚了,所以沒留下。
匡兒皺著眉,帶著疲倦的雙眼看向我,說:「你都不知道我們有多擔心。只是去吃個飯,你就突然不見了,打電話給你又不接,真的把我嚇壞了。」
「我的手機忘在禮堂了。」我無力地說,然後簡單交代了自己如何莫名被困在雜物間。大家聽完,都略有所思。
「我們去找謝映琪,但沒找得到她,也沒聽到她說你不見了。」匡兒率先說起。
我不禁疑惑起來。最快最早能知道我失去蹤影的人,無疑一定是映琪,她卻沒會意?怎麼可能?我的手機還遺留在禮堂呢。
坐在我對面的阿樂,捏著下巴問:「但是誰這麼無聊做這種事啊?」
匡兒嗤之以鼻,說:「這還用想?一定是蘇蘇她們幹的好事。但是現在不用擔心了,我們都告訴老師了,這件事一定會水落石出。」
「我還以為是學校多了少女拐帶犯呢。」阿樂半開玩笑地補了一句,立刻換來匡兒一個白眼。
「可是我跟她們已經好一段時間沒有接觸了,又怎麼會?」我輕聲道。其實現在筋疲力盡的我只想吃東西,加上才剛受驚完畢,我也沒什麼腦力去思考事情。幸好取餐機很爭氣,立馬發出震動,意味著我的「午晚餐」準備好了!
我正要伸手拿起取餐器,坐在我身旁的子宇卻比我快一步,直接拿起來往櫃檯走去。我望向他高瘦的背影,今天他穿了學校的深藍色毛衣,蓋住了裡頭的白襯衫,整個人多了一分安靜的憂鬱。被這樣的他照顧著,感覺既不真實,又讓人覺得幸運。
不過無人感受到我內在對子宇的背影心生暖意,反而繼續承接剛才的話題:「你都收了恐嚇信,還有什麼不可能?」
聽到匡兒這樣說,對面的阿樂隨即一驚:「你還收恐嚇信?怎麼回事?」
我側眼盯向匡兒,暗示她不該多嘴,她卻聳聳肩,還配上一句:「這沒什麼吧。」
阿樂一臉誇張地接話:「我說你是犯太歲了吧?又是被人鎖在房裡,又是收恐嚇信,事情一件接一件。」
我正要反駁,子宇卻在這時回來了。他端著餐盤站在阿樂身後,那股說不出的氣場讓大家原本到了嘴邊的話全噎住。他沒有立刻坐下,只是微微皺著眉,板著臉重複了幾個關鍵字:「恐懼信?」
這次真是給他們害慘了。為什麼無緣無故要扯到恐懼信?這信的內容並不是什麼好東西,才不想提起。
我擺手說沒什麼,想要矇混過去,但子宇彷彿當我不存在,粗魯地把放了炸雞和可樂的盤子放到我面前,然後坐下來,直視著匡兒冷冷地啟齒:「什麼時候的事?」
我立刻阻止匡兒,但子宇更銳利地吐出一個字:「說。」
匡兒面對兩難的局面,感到萬分尷尬,也終於意識到自己真的說了不該說的話。
「那個……你問上楠吧,是她的事,她自己說。」
我轉頭狠狠怒視著匡兒,連她的毛孔也不放過。這丫頭,現在就是我的事了?才讓我自己說了?
可我已經難逃此劫,子宇就坐在我旁邊,那鼓可怕的低氣壓忽然湧向我這邊。他一語不發的向我投著凌厲的目光,示意我必須自白,我唯有用精而簡的方式帶過:「就是收了一張條紙,寫了離你遠一點,也不算是恐嚇信。」
我邊說,邊動手吃我的炸雞,讓自己看起來忙碌一點,也讓事情少一點嚴重性。沒想到匡兒偏偏要補上一刀:「你漏了這句說話是用紅筆寫的,沒有上款下款,搞得神秘兮兮的。」
我一邊啃著雞髀,一邊斜眼瞄向話多又不知輕重的匡兒,她卻選擇無視我。
對面的阿樂側過頭,眨眨眼,語氣認真得有點欠揍:「這好像真的不算是恐嚇信吧,都沒有寫『你去死吧』或是『小心你的背後』。」
匡兒發出「嘖」的一聲,緩緩地轉頭瞪著阿樂。但其實他講得沒錯,與其說是恐嚇信,倒不如說是一種最後通牒。
然而,有人不是這樣想。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子宇冷眼盯向我,口吻聽著像在關心我,實質語氣透著寒風一樣刺骨的冷感,而我卻像個小胖子似的,滿嘴雞油,雙手也沾滿油膩,只能傻愣愣地回望他。
我趕緊放下雞塊,想端正一點回話,卻因為嘴裡還嚼著東西而顯得狼狽:「我以為這不是什麼大問題……」
他輕哼一聲,兩眼放棄用冷凍攻擊我,但繼續漠然的放話:「你這人就是太沒有危機感,才會把事情弄到這種地步。」
話音落下,他站起身,拿起背包準備離開。我以為他氣成這樣,但他緊接著拋下一句:「還有工作,你們隨意。」
我愕然地看著他單邊揹著黑色背包的身影,心裡面百感交雜。他用不著這麼說話吧?我都被害慘了,仍要聽他說三道四的,我還餓著呢。
「莫名其妙,我哪是沒有危機感啊?還不想想是誰害得我被針對。」我吸吮著手指上的油,拿起飲料喝。我以為我抬頭一看,會聽到支持我的人為我發聲,怎料他們兩人居然同時笑瞇瞇的盯著我。
「真好呢,有人這麼生氣的關心自己。」匡兒托著下巴先講一句。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宇哥這麼沉不住氣。」阿樂有樣學樣,也把手托在下巴,兩人看起來活像一個默契十足的組合。
「說什麼呢。」我迴避起來,重新拿起雞塊吃,懶得聽他們一人一句胡說八道,但匡兒卻忍不住向我分享更多的內幕,我一不小心便洗耳恭聽:「你不見的時候,我跟小美她們真的快翻遍整個校園了,連你半個影子都沒找到。後來覺得不對勁,才找上阿樂和邱子宇。結果只有邱子宇像偵探那樣猜到你在哪。」
我怔了一下。腦中浮現今天在禮堂外走廊遇見他的畫面——那時我和冬學長正搬著紙箱,他大概就是順著那些線索找來的吧。想到這我咬了咬下唇,了解到他的關心是真的,心就忽然暖了,他還很聰明的比其他人快先一步找到。
阿樂又加一句:「是啊,一臉擔心的跑來跑去,多焦急啊。」
「你也太誇張了吧。」我咬了一口雞肉說。想想也知道他才不會露出那種表情,只有跑來跑去是真的。
「哪有?我才奇怪他過了聖誕之後,整個人提不起勁來,但一談到你的事就異常有神,現在看來⋯⋯你們有戲了?」阿樂笑得像賊一樣,兩眼彎成橋,饒有趣味的打量著我的反應。
我無法阻止臉上的紅潮,因為我很自然聯想起那天在車廂內,和他親密了一下,再加上他們一人一句的加油添醋,整件事瞬間被染上曖昧的顏色。
我丟掉手中的骨頭,嘴硬的澄清:「沒有,你們想多了,我跟他只是變得很朋友而已。」
阿樂不信:「騙誰?你敢說你對他沒意思?」
我朝匡兒瞪一眼,該不會是她這張可惡的大嘴巴宣揚出去了吧?但她隨即舉起雙手示意:「我什麼都沒有說!」
阿樂朝我露出一個賊兮兮的笑容:「光是你們兩個站在一起的氣場,就不可能逃得過我這雙戀愛雷達。」
我把剩下的炸雞吃完,抽了張紙巾擦乾手指和嘴角,故作鎮定地回擊:「你忙不忙啊?管好你跟小美的關係吧,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本以為一提到小美,他就會立刻嘻嘻哈哈地炫耀自己有多順利,順勢把話題帶走,沒想到阿樂卻突然沉默了。他不自在地左右張望,最後低頭看了眼手機,便匆匆起身告辭。
想不到小美的名字這麼好用。
現在剩下我和匡兒,氣氛忽然放鬆多了。她的表情溫和起來,輕輕將手放在我的肩上,問:「今天嚇壞了吧?」
我點點頭:「的確,一切太突然了。」感覺今天過得格外漫長,整個人迷迷糊糊的,沒什麼思考的力氣。
「放心吧,老師他們一定會把那個可惡的人揪出來。」
我拉上疲倦的微笑,很難想像學校裡有同學會做這種事,目的又是什麼?
匡兒見我沒精打采的,便轉移話題:「不過這也證明了另一件事。」
我皺眉:「什麼事?」
她放開手,壞壞的笑容放在臉上:「就是邱子宇在乎你的事。」
我輕嘆一口氣,伸手拿起飲料吸啜,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裡的悶。。
「你不覺得嗎?我看得出來他真的很擔心你呢。」
我也很想加入匡兒的討論,細說這些甜美的證據,再跟她吐露那些心動的經過,將每個細節一滴不漏的告訴她,然後興奮地議論下一步如何把他拿下。
可惜現實是──他喜歡的是男生、他身邊還有張艾明,那個不能說出口的存在。
在這樣的前提下,我又怎能對他的關心,給出任何自作多情的回應?
見我默不作聲,匡兒便繼續說出她的看法來支持這件事:「我都沒有見過他對其他女生有那種──認真又拿你沒辦法的表情,而且他連你那個這麼無理的三件事也答應你,不是更加證明他對你是在意的嗎?」
我握著紙杯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含著吸管的嘴一下子鬆開,話就此吐出來:「因為他喜歡的是男生。」
空氣瞬間凝住。
匡兒一時接不上話,只能僵硬地轉過頭來,看著我那雙早已失去焦距的眼睛。
下一秒,我才驚覺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這是個我該守住的秘密,居然按捺不住內心的寂寞,分享了給別人?????
我隨即轉向匡兒,想要大聲跟她說是口誤,但她已驚訝得放聲一喊:「什麼!?!?!?!???」我連忙把手指放到唇前,示意她安靜,別引來店裡其他人的注意。
「不會吧?那個邱子宇是gay的?」匡兒的聲量減輕了,但仍然沉浸於訝異之中不能自拔,眼珠都快要掉出來了。
我深深嘆了口氣,徹底敗給自己的嘴,只能鄭重其事地說:「拜託你,千萬絕對不要告訴任何人。」
她掩住嘴巴點點頭,但又忍不住問:「你為什麼會知道?」
「恰巧知道,但就是為了要幫他保密,他才答應我那三件事的,所以不存在你說的在乎我。」
匡兒整個人癱回椅背,喃喃自語:「我想我要好好回家消化這件事,太意想不到了。」
「其實也不難想像,他平常這麼少跟女生混在一起,又一臉厭惡的,不就是有跡可尋麼?」我苦笑說。
她條件反射的點點頭,然後想起了什麼又言:「怪之不得你這麼鐵定的說不可能,原來如此⋯⋯那你還喜歡他?」
「拜托,我也不想的,這種東西哪裡能控制得了?」我說,頓然感覺如釋重負,終於能向人訴說一下我的真實感受。
匡兒搖搖頭:「你這是燈蛾撲火啊。」
「如果我是男生,一切會不會變得容易一點呢?」我雙手托著下巴,低聲感嘆。
「還有誰知道?」
我聳聳肩,表示不知道。
「阿樂不知道嗎?」
我抿著嘴皺眉想了想:「應該吧,不過我從沒問出什麼來。」還有一個人,他一定知道。我遲疑了一會,最後還是說了出來:「但是張艾明一定知道。」
「誰?」不出所料,匡兒對這個人沒什麼印象。
「就是在運動會上盯著我看的那個男生。」
匡兒思考了一會,再猛然從回憶之中想起來:「那個眼角下有顆痣的男生!?」
我點點頭。
「關他什麼事?他是子宇的朋友?」
「很可能就是他的男朋友。」我頹廢地指出。
她倒抽一口氣,說不出一句話來。我只能再三叮囑:「你記得千萬不要告訴任何人。」
她舉起三隻手指向天發誓:「放心吧,我不會出賣你的。」她放下手,向我靠近一點,低聲補了一句:「不過你這個八卦形如深海炸彈,我不得不佩服你的挖金能力。」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好像已經後悔告訴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