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與地: 7 怒掟粢飯﹗
我的家有一個僭建的露台，如鳥籠般困住我。任我再聲嘶力竭求救，路人只當作我吱吱喳喳地唱歌，聽歌後，他們就離開。最後，我索性困在房間，把窗密封，貼上磨砂窗貼，拉上窗簾，任由青春在頹廢的夢中流逝。
今天周六，我一如以往地頹廢。
「叩叩﹗」媽媽敲房門說﹕「吃早餐吧。」
她把粢飯放在書桌上，我一看就皺眉頭。好不容易，我才減了十磅，她卻時常買高脂食物。我沒好氣地喊﹕「我說過多少遍，我不吃粢飯！」聽後，媽媽大罵﹕「不想吃就丟掉它！」
房門「啪」一聲關上後，我嚇了一嚇。看著粢飯，我就想起自己被同學取笑「肥過隻豬」。一怒之下，我把粢飯往牆壁丟！
媽媽聽見「噗」一聲，就推門進房，見粢飯壓扁，就傷心起來﹕「我買粢飯給你，你竟然丟棄它，嗚……」說罷，她走到廚房哭泣。
我心情複雜，既覺得媽媽令我愈吃愈胖，又怪責自己過份激動。
稍作冷靜，我去廚房找媽媽，拿紙巾替她擦淚。她溫柔地說﹕「乖乖。」
臨出門上班，媽媽在玄關擁抱我，輕撫我的頭說﹕「媽媽在12歲就要做童工養家，只可以吃豬油撈飯。你現在的生活比我小時候好，所以你要珍惜食物哦。我婚姻不好，所以我要自強不息。即使我收入微薄，也會努力照顧你。」
媽媽出門後，我回房間，拾起地上的粢飯吃。
除了媽媽，小天也要求我多吃。他身型瘦削，根本不明白我的煩惱。於是，我每星期陪他吃兩次麥當勞，其餘時間則吃得清淡。
吃完早餐，我就到公園跑步。公園裡有青年打藍球，也有小朋友捉迷藏。我也想小天陪伴我做運動，但他今天又跟女生約會。
跑累了，我坐在涼亭乘涼。周六的晨光像剛出爐的鬆糕，軟綿綿的﹔給它一曬，宛若在麵包舖前吃得滿口甜膩，口乾了，飲一杯牛奶，漸漸睡眼惺忪……
涼亭內，一位婆婆給男孩餵蛋糕。男孩吃得津津有味，吃飽就蹦蹦跳跳。
記得小時候，嫲嫲接我放學後，就去麥當勞買魚柳包給我吃。我們邊吃邊等媽媽下班﹔吃飽後，就一起閱報。這是我最愉快的童年時光。
「叮鈴鈴……」手機鈴聲響起﹕「小Day。」
「嫲嫲。」
「你在哪兒啊？環境很吵雜。」 嫲嫲的右耳聾了，隨著年紀漸老，連左耳聽力也愈來愈弱。因此，我提高聲線﹕「我在公園！」 「你很久沒探望我，嫲嫲想念你啊！」
「我讀書很忙呢。」
「怎樣忙碌，你也要抽空見我。今晚跟嫲嫲吃飯吧。」
回家洗澡後，我在瘡疤上塗藥膏。每次做完運動，瘡疤也因出汗而發癢。痕癢像電流竄到心口，直達心臟﹗「突突突……」我不想聽見心跳聲，於是戴上耳筒聽收音機。
電台的流行曲排行榜節目，播放排名二十到第一的新歌﹕
「好心一早放開我/從頭努力也坎坷」
「明年今日/別要再失眠/床褥都改變」
「捱不大/捱不大/遺失中/找註解」
香港流行曲千篇一律，我不明白情歌意境，但不知為何，聽著聽著，就想起小天。
我放下耳筒，百無聊賴地玩遊戲機。升中後，我希望跟同學有共同話題，所以要求媽媽買Dreamcast。後來，Dreamcast停產，小天亦不喜歡電玩，我卻繼續握著控制器，玩媽媽送贈的遊戲碟。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忽然，書房傳來《心經》，爸爸起床了。他一邊聽佛誦，一邊祈禱﹕「求佛祖可憐我，懇求主耶穌讓家人原諒我，希望一家人齊齊整整吃晚飯……」
我愈聽愈煩，於是用棉花塞住耳朵﹔我又瀏覽文學網頁，找文章做閱讀報告。甫瀏覽首面，就看見小天和小慧分別握著獎杯的相片，報道標題寫著﹕「25屆香江文學獎頒獎典禮/繁星閃爍/文字發亮」原來，小天贏得徵文比賽冠軍，小慧則獲得季軍。
我在yahoo搜尋器輸入他們的筆名﹕天晴、慧心，發現他們不時在《字蓮》文學網發表文章。網站設有日記欄，讓作者寫日記。
天晴﹕「今天我又跟她唱K，她熱情漂亮、品學兼優，我們常常合唱快歌。但是，我只想唱一首情歌，送給一位多愁善感，卻善良體貼的人。」
「今天，她們為我慶祝生日。我在K房點唱張國榮的《左右手》，右邊是蛋糕和朋友﹔左邊空無一人。我一邊唱『從那天起我戀上我左手』，一邊幻想左邊坐著意中人。」
慧心﹕「他喜歡寫作，我跟他交換日記﹔他喜歡唱歌，我每周約他唱K。只要看見他的笑容，我就心滿意足。怎料，他愛上我的好友。」
「每逢周六，他在K房看見我的好友，就主動邀請她合唱情歌。在昨天的生日會中，他因好友缺席而心不在焉，我就很難受。」
閱讀他們的日記，我氣喘呼呼，瘡疤忍忍作痛。這時，爸爸突然敲門﹕「小Day，你餓了嗎﹖跟爸爸一起吃雞髀好嗎﹖」
「我不肚餓，你自己吃喇﹗」
「我們去樓下小食店買雞髀，再到公園散步吧。」
「我今早到了公園做運動，現在要休息，別煩我﹗」說罷，我心想，爸爸不修邊幅， 滿身煙臭，我跟他一起閒逛，行人不掩鼻而過才怪。
隔了一會兒， 書房再次傳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求佛祖可憐我，懇求主耶穌讓家人原諒我......」我愈聽愈不耐煩，於是將電腦喇叭的音量放大，播放《天與地》﹕「見到你/吻到你/才是得到天與地/我討厭/每一次/長或短短的別離……」本來，我想藉著聽情歌，去「對抗」滿天神佛。怎料，情歌愈聽愈痛，我邊聽邊想念小天，痛得在心口亂塗除疤膏。
聽完整張王菲精選專輯，我才穿衣服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