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走廊,冷白燈光下,雨水拍打窗戶。

 畢教練被兩名警員押著,手腕上還掛著冰冷的手銬。他猛地停下,眼神像野獸般死盯著我。
「我只係想知,點解要揀佢地?雅雯、芳妍、小莎小橋...佢地得罪過你?」
我冷冷地問他。
 
「得罪?」畢教練又笑,這次笑得更瘋狂,「我需要佢地得罪我咩?我需要嘅係...」他頓住,眼神飄向遠方,「我需要嘅係證明自己仲係個男人。你明唔明?當你下面條野廢咗,你睇住班後生女,個個青春無敵,你摸到自己下面一潭死水...個感覺係點,你明唔明?」
 
他越說越激動:「N話過可以幫我。佢話佢嘅藥可以重啟個系統。但係要測試,要數據...佢話幫佢做實驗,我就有免費藥。一舉兩得啊!」
 


「N係邊個?」
 
「我點知?從來都係佢搵我。電話、訊息、有時就咁放包藥喺我信箱。」畢教練抹了把臉,「我知佢當我係白老鼠。但我無得揀。你試過睇醫生睇極都唔好,最後有人話有辦法,你會唔會試?」
 
我沉默。暴雨砸在玻璃窗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聲。
 
「佢地利用我,我都利用佢地。」畢教練的聲音突然壓低,帶著某種病態的興奮,「你知唔知,雅雯真係好正。條腰,個胸...我第一次成功硬返起身,就係對住佢。雖然最後無搞成,但係我知我仲得!個藥真係有用!」
 
我感到一陣反胃。「所以你繼續落藥,繼續呃其他女仔?」
 


「我無呃!我俾咗機會佢地體驗真正嘅快感——」畢教練突然衝上前,抓住我的衣領,「你以為你好正義?你知唔知你毀咗我幾多嘢?我嘅事業,我嘅人生!!」
 
「你嘅人生係建築喺其他人嘅痛苦上面。」我平靜地撥開他的手,「你唔係受害者,你只係果班人嘅共犯。」
 
「共犯?」畢教練後退一步,冷笑,「你連N係邊個都未搵到,講咩共犯?我只不過係條比較有用嘅狗。真正嘅幕後,仲好好哋喺度。你搞掂我,仲有大把人排隊做實驗品。」
 
這句話像一根冰刺,扎進我心裡。畢教練說得對——倒了一個執行者,實驗本身還在繼續。
 
「N會唔再聯絡你。」凌靖說。
 


「所以呢?」
 
「所以你無利用價值了。對N嚟講,你而家係負資產。」我轉身「好自為之」
 
他走了幾步,聽見身後傳來畢教練的嘶吼:「你以為你贏咗?你根本唔知你對抗緊咩!N唔係一個人,N係——」他的聲音低沉,卻壓不住顫抖,「你根本不懂這場遊戲!」

 凌靖沒有說話,只是緊握手機,裡面存著那段錄音。
 「勝負?哈!」畢教練忽然笑了,笑聲像刀子,「我唔係為左勝利,我只係為左證明自己仲硬得起!」 他猛地掙扎,手銬撞擊鐵椅,發出刺耳的聲響。

 「你地毀左我,但計劃唔會停!N唔會停!你地全部都係樣本!只係樣本!」
 警員強行將他拖走,聲音在走廊盡頭炸裂:「冇你地諗得咁簡單架!」
 
離開醫院時,夜色已如濃墨般潑灑。德仔病房裡心電圖單調的嘀嗒聲,混合著消毒水刺鼻的氣味,似乎還黏在鼻腔和耳膜上,揮之不去。雅雯和雲霏的話語——關於畢教練的恫嚇、關於德仔吞下不明藥丸後的突變、關於圖書館那個荒誕下午背後更深的寒意——像一堆冰冷的碎石,沉甸甸地壓在胃裡。
 
推開家門,玄關溫暖的燈光竟讓我有一瞬的眩暈。屋裡飄著淡淡的湯水香氣,是媽媽慣常煲的老火湯。


 
「靖,飲啖湯定個神先?」媽媽從廚房探出身,圍裙上沾著些許水跡。她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那眼神並非簡單的詢問,而是一種快速的、帶著研判意味的掃視,像在檢查某件瓷器是否有不易察覺的裂痕。「你地…去睇過德仔?」
 
「係呀。母上大人,我以為我揭穿左畢教練嘅陰謀,會好有成功感,但係我望住俾件事波及嘅人一個個傷痕累累,但係背後嘅黑手仍然逍遙法外,我好似咩都做唔到咁….」我低頭換鞋,不想讓她看見我眼中未散的震盪。
 
媽媽已明白,把我擁入懷抱
 
「個小朋友,」媽媽的聲音放得很輕,走過來接過我的背包,「Doctor Lo 頭先打過電話比我,大概講咗下。急性神經性藥物反應……仲查緊源頭。」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背包帶子,「聽講,同佢地學校某個教練有關?」
 
我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那裡面有關切,有擔憂,但深處還有一層我讀不懂的東西——那不是全然不知情的迷茫,更像是一種知曉輪廓後、選擇了謹慎的緘默。
 
「係畢教練。」我直接點破,聲音乾澀,「佢用藥控制人。唔止對德仔。」
 
媽媽的呼吸似乎滯了一瞬。她沒有表現出過度的驚訝,彷彿這個答案在某個層面上印證了她的某些猜想。她抬手,溫熱的掌心輕貼在我臉頰,力道很穩,卻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靖,」她聲音壓得低低的,「呢個世界,有啲渾水,望落去好似好淺,你一腳踩落去,先發現下面係無底深潭,仲會……拖埋身邊嘅人落去。」
 


她指尖的溫度異常清晰。她第一次說類似的話,讓我有了全新的、令人心悸的重量。
 
「母上大人,」我忍不住追問,雅雯描述的藥物反應——強烈、失控、伴隨記憶侵蝕——讓我無法忽視一個可怕的聯想,「你係咪知啲咩?關於……嗰啲藥?」
 
最後幾個字,我幾乎是囁嚅著說出來。但媽媽的眼神劇烈地波動了一下。那層我看不懂的東西迅速覆蓋了關切,變成了一種柔和的、卻不容逾越的屏障,但其中還摻雜了某種……沉重的疲憊,甚至是痛苦。
 
「世薰……」她收回手,轉身走向廚房,背對著我,轉移二了話題,「佢公司個新項目,『鳳凰』,唔係咁順利。研發樽頸,資金壓力好大。佢呢幾個月,成個人好似繃緊嘅弦,返到屋企都係黑口黑面,電話響不停。」
 
她頓了頓,拿起湯勺攪拌著鍋裡的湯,蒸汽模糊了她的側臉。
 
「至於其他嘢……」她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反而給出了一個更模糊、也更驚人的信息,「我聽過啲傳聞,唔知真定假。話凌氏……有啲未成熟嘅、好危險嘅研究樣本,可能……可能唔見咗。流出咗去。」
 
「流出?」我的心猛地一沉,「點樣流出?去咗邊?」
 
媽媽搖了搖頭,終於轉過身,臉上只剩下純然的擔憂和警告:「我唔知。我都唔想知。靖,我同你講呢啲,唔係要你去查。相反,我要你記住,離呢啲嘢越遠越好!無論係學校入面嘅流言,定係外面嘅風風雨雨,都唔好沾上身。你爸爸已經一頭煙,我唔想你再有事!」


 
她的語氣裡有一種罕見的激動和無力。她知道的顯然不止「傳聞」這麼簡單,但她選擇了封鎖信息,以保護之名。爸爸研發受阻、樣本外流的可能性、德仔、雅雯所中藥物那令人不安的實驗性質……這些碎片在我腦中瘋狂碰撞,卻拼湊不出完整的圖景,只帶來更深的寒意。
 
我沒再追問。有些答案,逼問只會得到更高明的謊言,或者更深的沉默。而媽媽眼中那份真實的恐懼,讓我意識到,這潭水的深度,可能真的超出了我最初的想象。
我喝了湯,味道很好。媽媽坐在對面,安靜地看著我,眼神複雜。她最終只是又重複了一次:「記住媽咪講嘅野。早啲休息。下年就係A Level啦,好好放鬆下,唔好再諗」
 
回到房間,關上門,將那份沉重的「家庭溫暖」與更沉重的「家庭秘密」暫時隔絕。
 
媽媽的警告還在耳邊。爸爸的困境和那可能「流出」的危險樣本,像兩片陰雲籠罩上來。
 
但我已經濕了鞋。不,是早已身在其中。德仔蒼白的臉,孖妹在影片裡那詭異又失控的姿態,畢教練被揭發時那不甘的「算計」眼神……還有媽媽那欲言又止的恐懼。它們織成一張更大的網,而我已被纏繞在網中央。
 
那流出的樣本,會不會就是畢教練手上東西的源頭?那些在同學身上產生的可怕效果,會不會就是爸爸未成熟研究的後果?
 
我必須知道。就算下面是深淵,我也得看清楚,是什麼在凝視我。


 
深吸一口氣,我按下電腦開機鍵。螢幕亮起,藍光映亮我堅決又不安的臉。我打開了Silent Assasin.exe闖進畢永仁那台IBM。
那傢伙也有用ICQ,那就先看看對話紀錄吧。
我比預期更快找到有用的內容。畢教練與一個綽號阿鬼的中間人的通話:
「仁,而家風頭火勢,大佬話要割蓆。你最好自己攪掂,如果我地被人查,你知後果啦。」
 
「但我仲有批貨未收——」
 
「無貨了。條線斷咗。你好自為之。」
「條子盯上我了,可能要查上來。」
「自己諗辨法搞掂啦! 你都知N後面班中幾難搞架啦!」
 
對話結束。——更早的對話中卻一直出現另一個被稱為「N」人,還有他的手機號碼。線索斷在「N」這個代號上。號碼撥過去,是令人絕望的空號。電信後台的數據更是乾淨得反常,沒有通話紀錄、沒有註冊地址,所有本該留下的數位腳印都被暴力刪除。
 
我的目光停在「N後面班人幾難搞」這句話上。
我在檔案中找到另一個細節——那份關於本地黑幫利用學生進行灰色活動的零散報告,裡面提到一個習慣用老款Nokia手機、且來電鈴聲從不更改的中層聯絡人……這個模糊的側寫,不知為何,竟與記憶中阿Wing那晚被急召離場的倉促身影,隱約重疊。
 
 
這種層級的「清道夫」手段,證實了我的恐懼:畢教練不過是枚棋子,而這位「N」,才是那場覆蓋全區罪惡網羅的真正操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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