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天國最近的飲水場: 第二十篇:黑匣與審判
海風把夜色撕成紙片,冷得像刀刃。燈塔的光在遠處忽閃,映出殘破飛機靜臥岸邊,宛如一頭沉睡的怪獸。我的雙手還在微微發顫,潮濕的手套裡緊握相機,鏡頭忠實記錄著這一切——扭曲的鐵皮、未乾的血跡、被雨水沖得半透明的飛行事故宣告書。我們三人站在殘骸前,泥濘在靴底發出悶響,像為我們敲打的節拍。
「我們分兩路,妳跟我從右舷靠近,林把左邊封死。」阿軒低聲說。
我點頭,將相機切至靜音模式,讓快門聲不會成為誘餌。心口像壓著一塊重石,卻奇異地沉靜——那沉靜來自一個不容動搖的認知:今天,C晶片必須帶回去,不論代價。
船艙被撕開成兩半,鋁合金皺成麵皮,座椅歪斜如斷了魂的教堂長椅,血跡在椅面上暈染出不規則的彩窗。那景象讓我胃裡一陣翻騰,腦中閃過帳篷裡散落的鏡片碎屑,還有被改造後、仍微微反光的眼珠。我把相機貼在胸口,錄音筆緊緊夾在衣襟內側——每一步都得被記錄,這是我們活口唯一的盾。
「不要大聲。」我低聲說。
阿軒把手按在我肩上,力道沉實,「知道。」
我們從破口鑽入,空氣裡混著煙味與腥氣,像某種難聞的香。機艙內第一隻感染者靜伏在殘骸陰影裡,口角凝著乾涸的血,眼球渾濁,動作遲滯卻帶著驚人的抓握力。它忽然朝阿軒撲來,那一刻我的大腦像被冰水澆醒,本能揮刀——木柄重重砸在它肩胛,肉與金屬撞擊的悶響,竟如鐘鳴。
「後退!」我喊,同時迅速將鏡頭對準後方座艙。
感染者被擊退,但它的吼叫卻被殘骸放大、迴盪,像一聲聲撕裂耳膜的警報。阿軒一把將我的頭往旁一擰,眼裡閃過我從未見過的狠勁,彷彿他瞬間長出利刃,只為護住身後的人。鏡頭裡那畫面鋒利而刺眼,我按下快門,把每一道撕裂,都固化成證據。
在破舊的氧氣櫃旁,我瞥見一隻小腿還穿著運動鞋,被扭曲的金屬死死夾住。鞋帶打成一個生澀的水手結,鞋面沾滿黏土與暗紅血漬。「那是孩子的鞋。」我說,聲音被雨壓得低啞。
「拿起來,包好。」阿軒語氣乾脆,動作俐落。他小心將鞋取下,放進一次性密封袋,仔細封口。我的手心微微發冷,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輕輕跳動。
我們朝機尾移動,林仕豪已從左側會合,臉色比剛進來時更冷硬。他手裡提著破焊槍與長鋸,像職人,也像殺手。當我們靠近尾艙,那台黑匣子半埋在波浪狀的鋁皮下,外殼仍保留著機身塗層與模糊字樣。那小小黑盒靜默如夜裡的眼睛,不發一語,卻自有重量。
「那就是C晶片所在的倉盒。」林仕豪低聲說。
「拆解會觸發什麼?」我指尖撫過外殼塗層,冰冷金屬像拒絕所有溫情。
「不知道。可能有物理鎖、化學封裝,注意防護。」阿軒回。
我們開始切割。一圈金屬,一圈雨。鋸片劃過鋁板,發出尖銳刺耳的噪音,像指甲刮過黑板。火花在夜裡迸跳,映在每個人臉上,像一顆顆斷裂的星辰。鋸片推進緩慢而殘酷,鋁皮裂口不斷吞噬光線,露出內部深不見底的陰影。
「再靠近一點,林,把那個邊緣撬開。」我把鏡頭貼近,想捕捉每一處細節,但相機的重量沉得像鉛,心跳一下下撞擊耳膜。
「好了,有縫。」林仕豪的聲音斬斷鋸鳴。他手上的長鋸如刀刃般滑入裂口,金屬再次呻吟。我瞥見黑匣子一角在月光下泛出暗光,外殼標記被鹽蝕得模糊不清,像被時間刻意抹去來路。
鋸口忽然竄出一縷蒸氣,伴著金屬燒焦的氣味。Kris立刻伸手按住筆電上的錄音鍵,「全段錄下,時間戳同步!」語氣裡滿是託付與急切。
就在黑匣子即將脫離鋁殼之際,飛機殘骸深處傳來一陣悶震,像有人在鐵殼內猛力敲擊。那聲響如警鐘,直直撞進胸口。
「有人在裡面!動了!」阿軒低吼,手上鋸子猛然加壓,試圖將黑匣子整塊撬出。與此同時,感染者嘶吼從殘骸深處湧上,那已不只是獸類的咆哮,而是某種被激怒的、帶有節奏感的機械震顫。
金屬接縫處竄出一股黑煙,甜膩中混著刺鼻化學味,像毒。朱娜立刻後退半步,迅速換上更厚的護目鏡,低聲道。
「有毒性揮發,退開一點,用布掩住口鼻!」
煙霧尚未散盡,遠處沙丘上便傳來細微的金屬敲擊聲——緊接著,一道電光般的光線掠過夜空。不是閃電,是無人機的探照光點。我喉頭一緊,心知有人正逼近,不是來救援,而是有計畫、有目的的收網。
「是承包商,他們來『收件』!」林仕豪低喝,眼裡浮起冷光。他反手將長鋸塞進我手中,「妳先把那塊抱緊,我去迎他們——快!」
我沒猶豫,伸手探進裂口,將黑匣子捧起。外殼冰冷,沾著海水與油污,重量比看起來更沉。匣體側面有一道細小卡槽,被防水膠嚴密封死,像藏著最後一道密語。我用力將它抱在胸前,防水袋緊貼外殼,彷彿把一顆心,貼回自己腹中。
剛穩住黑匣子,幾個黑影已從沙灘奔來。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色作業服,臉上半遮戰術面罩,動作迅捷、隊形嚴整,手持的武器看似民間規格,卻透著不容質疑的壓迫感。領頭那人舉起喇叭,朝我們喊道。
「交出那個,和平交接,否則我方有權強制執行。」
我看清了他證件上的徽章——Aegis Solutions。那一瞬,胸口的黑匣子彷彿被放上天平,一端沉沉墜下,墜向血與利潤的刻度。
「我們要核驗身份與授權。」
Kris一步上前,雙手空著,像留一道餘地,眼神卻鋒利如刀片。
「把箱子交出來,現在!」
領頭人把對講機按在嘴邊,聲音被海風撕得破碎。他站在沙灘高處,面罩下僅露出一雙冷眼;身後幾名黑衣人靜如影子,手中長桿與繩索泛著濕冷的光。
「先出示授權號碼!」
Kris語氣不卑不亢,手已按在胸前短刀柄上,眼神裡沒有退讓,也沒給對方難堪——那姿勢像個老兵,既留了台階,又築了界線。鋸片還在我腳邊冒著微弱餘熱,我下意識把黑匣子抱得更緊。
「授權早登載在證件上,我這就打回去確認,別耽誤流程。」
他利落地抽出濕潤的證件,膠套邊緣還沾著鹽粒,遞到Kris面前。右腕內側一道紋身若隱若現,線條簡練,像某種行業暗碼。
「把電話給我,我現在就打。」
老何伯毫不猶豫,聲音沉得像鐵錘砸進沙裡。他伸手接過證件,指節粗厚、佈滿老繭,外套半邊濕透,眼神卻穩如深海。
領頭人從口袋掏出一支手機,螢幕上霧氣被指尖迅速抹開,他快速輸入一串號碼,手指穩得不顫一下。
風聲驟靜,沙粒懸在空氣裡,所有人屏息,動作被拉長成一幀幀緊繃的默劇。
「那我現在打給上級確認——妳們把箱子放下,別動。」
他按下通話鍵,順勢戴上耳機,又朝我們逼近半步,彷彿想把那句話,直接壓進我們的耳膜裡。身後黑衣人悄然收攏,壓力圈一寸寸縮緊。
我緩緩蹲下,將黑匣子輕輕放在濕沙上,雙手仍護在兩側。它冰涼、沉實,像一顆尚未停跳的心臟。雨滴落下來,在漆黑外殼上暈開細小的鏡面,映出我發白的指節。
「蘇,妳先別走開。」
張亮蹲在我身側,筆電螢幕幽幽亮著——剛錄下的海底音檔正緩緩流動,時間戳一格格跳動,像細針,一下、一下,扎在心口。
領頭人在耳邊低語了一會兒,神情毫無波動。隨後他將手機遞回,聲音冷硬如金屬。
「上級指示,先現場核查,必須確認包裝與條碼無誤,才能交接。二十分鐘——妳們配合,就是最好的選擇。」
他的語氣裡沒有溫度,像餅乾盒上烙印的「品質保證」四字,工整、確鑿,卻沒有人會相信那字背後,還真有良心。
「二十分鐘,現場核查。」老何伯簡短回應,眼神一沉,示意我們不可鬆懈。
他身體微微前傾,像一尊蓄勢待發的石像;雙手不動聲色地將黑匣子護在身後,動作輕,卻極其堅定——那不是防備,而是一種無聲的承諾。
「好,我們等。」領頭人朝手下揮手,命令他們後退數步,隨即將幾個紙箱整齊排開,圍在黑匣子外圍,標籤一律朝上。
他指揮時動作流暢,像早已演練過千百遍;那種熟稔不來自經驗,而像對這片夜色、對這方甲板、對這整場交接的節奏,本就擁有某種不容質疑的掌控權。
二十分鐘。
時間像被海帶纏住,緩慢蠕動,既無法掙脫,也無法停駐。
我悄悄把錄音筆的指針往前撥幾秒,讓它把此刻的每一聲呼吸、每一次腳步、每一縷風聲,都刻成證據。
風裡帶鹽,空氣中浮著一絲極淡、極冷的金屬氣味——不是槍油,是槍械本身散發的寒意。那氣味靜靜鋪開,像一道無形的界線,把我們和他們,隔成兩岸。
「我去查驗那幾箱,拍照、掃條碼、全程直播檢驗過程。」領頭人點了其中一人,語氣平直,毫無商量餘地。
那人一身黑衣,動作精準而機械,手裡握著一支具備即時連網功能的掃碼器,每一步、每一抬手,都像預先寫入程式的流程。
「別做直播。」我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
那不是請求,是警惕,也是質問——直播不只是揭露真相的可能途徑,更是把我們此刻的脆弱,赤裸裸地推進未知的透明裡。
「妳不是要真相嗎?」他忽然回頭,語帶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面罩微微上移,露出一雙眼睛:瞳色冷、靜、深,像夜裡早已鎖定獵物的獵人,此刻只是低聲問候。
「真相不該成為別人操弄我們的工具。」我答,語氣壓得穩,卻沒放軟半分。
相機已抬至胸前,鏡頭直指他的掃碼器;指尖微顫,快門卻如鐵鑄,一聲不響,一張不漏。
箱體逐一打開,工作人員依標準作業流程拍照、掃碼、點檢。
紙標、序號、冷鏈溫控標籤……在強光下泛著一種近乎死寂的反光。每張照片自動存檔,我的指尖在螢幕上滑動,像在錄下每一次喘息。
「有記號。」朱娜低聲說。
她蹲近其中一箱,手套指尖在標籤邊緣緩緩摩挲——那是一層極薄、極黏的化學殘膠,觸感異常,她的聲音裡有驚訝,也有一絲壓抑的忿怒。
「什麼記號?」我立刻靠過去。
腳下甲板微滑,鹽漬混著夜露,心跳在耳邊擂鼓。
「底部貼了張非標準標籤,像是內部回收用的識別碼;邊緣還有微小的電子裝置黏貼痕跡——不是物流標,是後加的。」她語氣壓得極低,像怕驚動什麼。
手指仍停在那層殘膠上,彷彿在辨讀一紙被雨水浸糊、字跡模糊的合約。
領頭人聞言,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隨即取出另一支更精密的掃描器,俯身檢測。
動作不急不躁,卻明顯早有準備;他身後隊員立刻啟動同步傳輸,將即時畫面與數據上傳至某個無法追蹤的伺服器——像撒出一張無聲的網,靜靜張開,準備將一切捲入深處。
「數據顯示有第三方輔助器件,能在特定頻率下誘發化學連鎖反應。」張亮在無線耳機裡低聲急呼,驚懼如潮水灌進我的耳道。
他在岸上操作的傳輸器正閃著急促的紅光,螢幕上一連串訊號毫無預警地暴增。
領頭人的臉在冷光下拉長,眉眼間的微動清晰可辨——像個技藝精湛的演員,正一寸寸挪動臉上的面具。
「這東西不是合規藥劑。」朱娜說。她的聲音冷硬如鐵,眼底燃著壓抑已久的怒火,「箱子外表標示為疫苗,內部卻被改裝成一種可在特定條件下釋放的化學混合物。」
人群霎時靜了。
雨聲像被抽走,世界只剩呼吸——每一下吸氣、吐氣,都沉重得彷彿能被錄進證據。
「妳們這是在指控。」領頭人語氣冰冷,防備中藏著威脅。他抬起手裡的證件,動作刻意而緩慢,彷彿那紙片真能撐起搖搖欲墜的權威。
「不是指控,是檢測結果。」我語氣平穩,鏡頭已對準那被揭開的標籤。手在微微發顫,但我仍穩穩按下儲存鍵。這些影像一旦上傳至對方伺服器,後果難料;但至少,我們握有記錄。
「把那小裝置拿出來,我要看。」老何伯突然上前,語氣不再如先前那般沉緩。他的手穩而有力,像舊日海上老兵,此刻卻更像一位準備開庭的法官。
領頭人沉默數秒,才朝手下點了點頭。那人俯身,從黑匣子側面剝下一枚黑色模組——黏膠撕裂時發出輕微的「嘶」聲。那小塊表面佈滿細微電路,頂端一根微型天線微微反光。當它被托在掌心時,竟像一枚剛熄未冷、隨時可能復燃的餘燼。
「這是誘導裝置。」朱娜眉峰一跳,「能接收特定頻率,並觸發化學劑釋放。按法規,絕不該出現在醫療包裡。」
「誰往疫苗裡植入了它?」我問,聲音被海風扯得飄忽。雨水順著髮際滑下,在頸側拖出一道涼線;視野裡每張臉都像鏡面碎片,各自映著不同的光、不同的影。
領頭人收回證件,面罩下的臉色沉了下來,但語氣依舊平直如刀:「我們持有合法取件文件。但若妳們確有證據,我們可暫緩交接,等待司法釐清。」
「那請同步公開機上所有數據與監控影像,我們也會同步發布第三方檢驗報告。」張亮接話,語氣堅定而急切。他已將筆電切至直播模式,畫面右下角浮現「不可篡改存證中」字樣。
領頭人手背青筋微凸。
「公開?你們打算在網上直播?這會引發公眾恐慌,甚至導致市場崩盤。」他說話像在逐條念誦合約條款,試圖把道德、秩序與解釋權,一併攥在自己手裡。
「公開,是為了保護所有人。」我回答,掌心汗滑——不是因為冷,而是恐懼在皮膚底下翻滾。我將黑匣子又抱緊了些,像抱著一顆隨時會引爆的炸彈,也像抱著整片黑夜裡唯一尚未熄滅的真相。
「給我們兩分鐘,核查內部文件。」領頭人終於鬆口,吐出一個妥協的數字。隊員立刻取出一台手持檢測儀,貼近黑匣子外殼,啟動非破壞性掃描。儀器發出低沉的「嗶——嗶——」聲,螢幕上參數跳動,像一顆被監視的心電圖。
時間在雨裡被拉長、鋒利化。兩分鐘,像一場倒數。我拇指緊壓錄音鍵,聲波一寸寸刻進記憶卡,堅硬如鋼條。
遠處,無人機仍在盤旋,紅點如微小蜂群,在灰濛海面上明滅浮沉。
「核查完畢後,若無異常,你們依約交出;若有問題,我們立即封存,移交司法。」老何伯最後開口,語氣堅硬,卻也留了一道縫——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每張臉,像把夜裡所有可能的走向,都默默打包、稱重、標註。
那兩分鐘,比之前所有緊繃時刻更長。我壓低相機鏡頭,一幀一幀錄下每道皺紋、每道顫動的唇線、每雙瞳孔裡晃動的光——想把此刻所有人的羞愧、猶豫、恐懼,都刻進影像的骨血裡。
黑匣子靜立風雨中,沉默如心臟,正等待一聲判決。
我沒想到那一槍會像冰刃般割開一切——光影、秩序,還有我們短暫以為握在手裡的安全。殘骸的鋁皮邊緣還泛著濕氣,爆炸留下的焦糊味在鼻腔裡糾結成一股苦澀。我的手仍緊攥著那個用布包起的小黑匣,布面浸透海水與血,指尖能清晰感覺到裡頭沉甸甸的重量,像一顆正將我拖向深海的心。
「林仕豪,放下武器!」我壓低聲音靠近,儘量讓語氣平穩,可胸口仍在劇烈起伏,彷彿每一次搏動,都要把肋骨震裂。
林仕豪沒立刻鬆手。他的目光像被鐵砂磨過,深、冷、銳利。他頓了半秒,終於垂下槍口——卻不是朝向我,而是緩緩轉向那塊他剛從殘骸裡撬出的小型黑匣。
「你別靠近那東西。」我說。
「你別說了,Kris。」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她要的是C級密鑰,我不給。」
陸小姐從殘骸另一側大步走來,雨水把她的髮絲打得濕透,卻絲毫掩不住臉上那抹精算過的笑。她左手握著一把小型噴火器,右手插在風衣口袋裡,指節貼著一支短槍的握把。距離一寸寸縮短,她的眼神裡翻湧著貪婪,也藏著危險的溫度。
「把晶片交出來,林仕豪。」她語調拉長,笑意未達眼底,「今天我們可以和平解決——或者,你讓事情變得……很難看。」
我看得見林仕豪的拳頭在發白,指節像被鋼索絞緊。那一刻,我的手像被釘在半空,明知事態將滑向何處,卻動彈不得。
「你真不知道這晶片是用什麼換來的?」他終於開口,聲音裡混著絕望與怒意,「我不會把它交給公司的人——尤其不是你。」
陸小姐眼底倏地掠過一絲狠毒。她「啪」一聲合上噴火器,從腰間抽出短槍,槍口穩穩鎖定林仕豪的左肩,動作乾脆得像經過千次演練。
「把她帶走。」她對身後兩名手下下令,語氣冷硬如發條,「誰動,就開槍。」
我的腦子像被高壓電擊中,所有細節驟然變慢:槍口閃過一線鐵光,海風把子彈破空的嘶鳴拉得尖銳,林仕豪臉上肌肉一抽,他竟在槍響前猛然往前一傾,像要用肩膀去擋住什麼——
下一秒,金屬擦過布料的刺耳聲炸開,鮮紅如火線迸濺。
「啊——!」那聲痛吼撕裂夜色,比雷更響。一道血弧在他左肩炸開,時間彷彿在那一瞬凝滯。子彈貫穿外層肌理,碎裂了鎖骨邊緣的骨與軟組織,他身軀一軟,像被抽去筋骨的布偶,向後重重倒去。
「不!」我衝上前,腦中只剩一個念頭:不能讓他死在這裡,不能讓今晚變成一場血淋淋的宴席。手剛觸到他,一股黏稠的熱液便迅速漫上我的掌心。
林仕豪眼神散了幾秒,瞳孔失焦,又猛地一顫,試圖找回焦點。突然,他咬緊牙關,一把揪起胸前染血的衣角,像要撕開這層裹住真相的布。
「把晶片給我!」陸小姐厲聲喝道,聲音如刃,劈開雨幕,「現在就給我!」
林仕豪咧開嘴,扯出一個笑——那笑容卻被血染得猙獰。鮮血從他齒縫間滲出,細如紅線,順著下頷滑落。他右手在胸前摸索,動作遲滯卻執拗,我能清楚看見他手背青筋暴起、指節顫抖,那顫抖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就在那一瞬,他猛地將右臂一揚,不是攻擊,而是將陸小姐狠狠拽向感染者群的邊緣!
「不要——!」我嘶喊出聲,可那動作已如病毒擴散,無可逆轉。
陸小姐踉蹌跌向泥濘地面,兩側黑衣人下意識伸手一攔,卻只攔住她的身形,攔不住從濕草與斷垣間暴起的感染者——它們像嗅到活肉的餓獸,從腐葉與殘骸中撲出,利爪撕裂空氣,喉間滾著非人的低吼。
我望見林仕豪那一剎的表情:眼底有光,卻不是求生的光,而是卸下重擔的釋然,是推人入火、自己躍入深淵的坦然。下一秒,數道黑影已將他吞沒。齒咬、爪撕、軀體被拖拽、撕裂——血如潮湧,自他頸側噴濺而出,潑灑在泥地上,像一張被倉促簽署、尚未乾透的地圖。
我本能地衝上前,卻被那群感染者冷酷的協同噬咬逼得寸步難進。它們的速度與力量,遠超我被迫想像過的任何野獸——精準、高效、毫無遲疑。有人掄起木桿猛砸頭顱,力道卻被雨水浸透的皮肉與細密顱骨吸收,沉悶如擊沼澤。林仕豪喉間只餘幾聲斷續的呻吟,可那雙眼始終未全闔上。他望向我,目光沉靜,然後,用盡最後氣力,將染血的手撐起,指尖顫巍巍地,在泥水中寫下什麼。
我的喉嚨像被鐵鉗鎖住,雙膝一軟,跪倒在血泊邊。低頭——那字正被雨水沖淡,卻仍灼目:**C=Save**。
我懂了。不是代碼,不是指令,是他用命刻下的求救,也是他交付給我的誓言。
那一刻,我如遭冰水灌頂,渾身一顫。林仕豪的身體在碎鐵與泥水間最後抽動了一下,隨即塌陷。雨絲無情地洗刷他頸側的血線,將那抹鮮紅拉長、稀釋,直至黯淡如灰。我跪在他身側,掌心沾滿尚帶餘溫的血,眼前那三個字卻像烙印,燒進我眼底、燒進我腦髓。
指尖顫抖著探向他口袋、探向他撕裂的襯衫——他剛才摸索過、握緊過、用盡生命最後一絲氣力寫下的,正是這個命令,也是這份交托。
「不行——林!」我一把將他抱起,想扶他坐正,想喚醒他,可他再無回應。胸口那種窒息般的痛,像一道鐵箍越收越緊,空洞在胸腔深處瘋長。我低頭再看那泥地上的血字,它們竟似有溫度,燙得我掌心發顫。
「Kris,快離開那裡!牠們要包圍過來了!」阿軒在側邊嘶喊,聲音混著急促的腳步與不容置疑的壓迫感。雨水砸在臉上,鋁皮裂口邊的電火花仍在噼啪跳動,遠處,那群黑衣人靜立如刃,目光如獵犬鎖定被拋出的獵物。
我將黑匣子抱得更緊。林仕豪的血還黏在我手上,濕熱、沉重。我把那三個字一個音節、一個筆畫,刻進記憶深處:**C=Save**。他把責任與希望,一併推進我懷裡。
正當我扶著林仕豪,想將他拖向一處半塌的鐵皮棚時,一聲冷笑從殘骸陰影裡浮起。陸小姐帶著她的黑衣人,自濕草中緩步而出。短槍在她手中穩如磐石,眼神裡沒有半分波動,只有冷硬的算計。她的人已悄然合圍,距離近得我能看清她靴面被雨水打亮的弧光。
「把那東西放下。」她語調平直,卻字字如釘,「現在。妳知道,不交的代價。」
我抬眼,視線一偏,心驟然一沉——不遠處,一名黑衣人正俯身在泥裡摸索,手指朝林仕豪倒下的位置緩緩探去。那動作太刻意,太安靜,像在搜尋證據。
「別動!」我厲喝一聲,猛地撲向那人。雨水讓地面滑如油,我腳下一滑,卻仍將他狠狠撲倒。兩人翻滾進泥水,灰濁濺起,視線模糊。槍聲驟然炸響,短促、乾冷,一顆子彈擦過我右肩,灼熱劇痛瞬間炸開,我倒抽一口冷氣,喉嚨裡泛起鐵鏽味。
「別靠近!」阿軒已衝至身側,木桿橫掃,結結實實砸在那人後頸。一聲悶哼,像機器斷電般戛然而止,那人頹然癱軟。
與此同時,陸小姐手中的噴火器「咝」地竄出火舌,烈焰掃過殘骸,焦味混著雨水蒸騰而起,像要將所有可疑的痕跡、所有未及掩埋的真相,一併焚盡。
血,正從我右肩滲出,溫熱黏膩。我用左手死死按住傷口,試圖把那撕裂般的痛壓回去。張亮的無線耳機裡,聲音急促如鼓點:「外頭有更多人逼近!Aegis小隊正在集結,撤退路線已封死——我重複,已被封死!」
我咬緊牙關,將黑匣子更緊地摟進懷中。林仕豪的血還未冷,那三個字的分量卻已沉如鉛塊,壓在我胃裡、壓在我骨頭縫裡。
C=Save。
不只是字,是一張通往真相的船票,也是一場以命為注的賭局,我不會交出去,絕不。
「妳敢於此刻拒絕,他們就會調來更多人手。」陸小姐冷冷道,語氣像在核算一筆冷靜的損益——利潤是控制,成本是時間與風險。她手勢向下輕揮,兩個黑衣人立刻撲上,動作精準如機械,快得彷彿是職業訓練刻進骨裡的本能。
「快跑!」阿軒咆哮,不等我反應,一把扣住我的手臂,將我往殘骸間那條隱蔽的暗道猛力一拽。泥濘黏住靴底,我們撞開一塊扭曲的鐵板,像硬生生從廢墟的縫隙裡撬出一條生路。
我想把林仕豪留在那兒——可阿軒的手像鐵鉗,毫不遲疑地把我往前拖:「我們帶走黑匣子,這是我們唯一的籌碼。」他的聲音既是命令,也像懇求,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
我回頭一瞥——林仕豪的臉在雨中蒼白如紙,地上那行用血寫就的「C = Save」,正被雨水沖得暈開,泛出暗紅,像一道無法抹去的簽名,烙在泥水與記憶之間。
我們衝進暗道,濕冷撲面而來,陰影濃得化不開。我緊抱黑匣子,心口像壓著一塊冰,手心的擦傷被冷水浸得麻木,卻仍隱隱作痛。身後槍聲猝然炸響,清脆如冰屑迸裂。阿軒在前疾行,背影挺直如出海的桅杆,始終只朝更遠的暗處拉我,一步不回頭。
不久,我們躲進一座廢棄貨倉。幾根鏽蝕的鋼柱斜斜支撐著屋頂,成了天然的屏障。我把黑匣子伏在膝上,嘴裡滿是血與泥的鹹澀。抬手抹去額上雨水,卻見掌心赫然沾著一滴未乾的紅——是林仕豪寫字時滴落的血。視線一瞬模糊,分不清那是雨、是血,還是命運本身滲出的顏色。
「先別動它,把黑匣子保存好。」阿軒壓低聲音,語速急卻穩,「亮,妳那邊情況怎麼樣?檢測到誰在取樣?誰在回傳?快!」
「我正在把現場影像分流到三個匿名節點!」張亮的聲音從無線耳機裡傳來,急促而微顫,「ACK已回傳,三處IP來源皆不同——其中一處跳接至私人承包商伺服器,另一處是海外臨時節點;備份正在推送,你們動作要快!」
我將黑匣子又抱緊了些,像抱住一張能換回人命的船票——它不只是一台電子裝置,更是我們留下的證據,是能把島上那些惡行串成鏈條的唯一鑰匙。可若交換它的人,正是打算用它來銷毀證據的那雙手呢?這念頭如毒藤,悄然纏上每一根心弦。
「先做血跡筆錄,確認林仕豪的姓名、時間、地點。」我開口,聲音低沉卻清晰,像在對自己立誓,「我會錄下他寫字的影像與筆跡。」
「錄音已啟動,影像分流完成。」張亮的語氣透著疲憊,卻異常堅定,「至少『有事發生』這件事,我們已公開出去——不是一句話,是檔案、是時間戳、是可驗證的痕跡。」
「外面那些人會怎麼做?」陸小姐忽然從貨倉深處的陰影裡走出,鐵燈映照下,她的臉像一尊冷鑄的模具,毫無溫度,「把東西丟出去,未必換得來正義。有些人會把它當成籌碼,換取更大的利益。」
我抬眼直視她,一字一句:「妳不配談正義,陸小姐。」語氣短促、乾脆,像雨落石上——真相必須被洗淨,我不能讓那種冷靜的理性,在她手中被扭曲成掩蓋的工具。
她嘴角微揚,冷冷一笑:「好啊,就憑妳這句話,誰會信?」
「會有人信。」我盯著她,目光未移半分,「會有比妳更不怕得罪權勢、更不怕承擔後果的人,把它公開,變成司法審判的材料。只要有一個人,能順著這條鏈追下去,我們這根鋼索,才有回收的可能。」
天光在遠方微亮,像一層假象正悄然褪色。殘骸間的餘火仍在跳動,但那一夜的噩夢,早已在每個人心裡按下「寄存」鍵。林仕豪的血字,像一根刺,扎進我背脊——我把它刻進記憶,像一把鎖,每次想放棄時,便會被它刺醒。
「黑匣子與其他資料,必須分開藏。三處不同位置,由三人分別攜帶。」老何伯最後開口,聲音沙啞,卻沉穩如錨。他已回到我們中間,眼底是難以言喻的疲憊,卻沒有動搖,「我們不能把所有希望,塞進同一個口袋。」
「張亮的備份,我來帶。」阿軒說,像在履行一個早已許下的約定。
「我留下,保護黑匣子與林仕豪的遺體。」老何伯語氣平靜,卻字字如刀飾,「我會等司法人員到來。你們先走。」
我看著他們的臉,像望進一面映照長路的鏡子。心裡那股硬塊在咬我,我把黑匣子又往腹前壓了壓,像把一顆尚有餘溫的卵石,硬生生嵌進骨縫裡。我知道,此刻我該做的,不是哭,也不是崩潰,而是活著——把這個故事,一五一十、不加粉飾地講出去,讓它再也無法被輕描淡寫成他們口中的「錯誤操作」。
「走吧。」我站起身,雨水早已浸透衣角,寒意刺骨,但我仍舉步向前。林仕豪的名字、那行血字,我已刻進胸口,深到無法抹去。
我們分開時,每個人肩上都背負著不同的重量。我知道回望會讓我失語,可我仍轉身,低聲對著林仕豪倒臥的方向,結下一句簡短的誓:「C=Save,林,我會讓妳的字,成為他們永遠無法抹掉的證據。」
我與阿軒匆匆離去,腳步如戰鼓,踏過濕泥與碎鐵。身後的殘骸,像一張緩緩閉合的嘴;而我胸口那張被血染過的證字,正緊緊纏住我與這座島的命運。夜色未盡,遠處飛機的轟鳴漸行漸遠——它帶走什麼、又帶來什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們帶走的,是一個人最後的託付,與整座島上,一條尚存微光的救贖之路。
黑匣與審判: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