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天國最近的飲水場: 第十九篇:海底屍站
我記得當時海面像被濃墨潑灑,月光被壓扁成一道灰白的窄痕。風裹著濕冷直鑽進胸口,彷彿要將我身上最後一絲溫度生生剝走。遠處燈塔方向,電光仍不時斜劈而下,雷聲在海面反覆折射,碎成一片顫動的銀鱗。我站在岸邊,手裡緊攥著那個剛從塔頂偷來的小玻璃管——管中浮著一縷淡藍微光,那是A原液的一小部分。嘴角還殘留著鐵鏽般的血腥味,胃裡那顆小東西沉甸甸地跳著,像一顆不安分的石子,連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準備好了嗎,Kris?」
阿軒的聲音從背後壓過來,濕透的外套緊貼肩胛,勾勒出緊繃的線條。他眼神沒有半分動搖,像一塊被海風千百年打磨過的硬岩。我喉頭一緊,只點了點頭,伸手把潛水面罩往臉上一扣。
我們在凌晨出發。海面平滑如黑絨布,唯有頭燈的光斑在浪尖上畫出晃動的圓。張亮在岸上把無線頻道調至最穩,手套裡的手微微顫抖,動作卻乾淨利落;螢幕上,那截海底光纜的座標清晰標註——B酶就藏在纜線盒裡,廠方檔案裡註記為「廢棄管段」。可我們都清楚:廢棄的東西,最擅長藏活物。
「記住我的手勢,聲音壓低,繩索綁牢,別亂甩。進去後分兩路——我先探右側,你沿牆往左。」
老何伯把一捆粗繩遞過來,掌心粗糲如舊木,溫度比海水略高一點。他低頭看了我一眼,眼底沉得厲害——那不是恐懼,而是計算:這一去,任何微小的失誤,都會被海水放大成致命級的錯誤。
潮汐把礁岩洗得更加濕滑。我套上潛水服,背起氧氣罐,海水彷彿在耳邊低語,試圖剝去我的膽氣。下水的瞬間,像被一扇冰冷的門吞沒,世界驟然收縮,只剩自己粗重的呼吸在耳道裡鼓動。頭燈如兩顆微縮的瞳孔,在深海中照出漂浮的殘骸:塑膠碎片、生鏽螺絲、還有附著在礁石上的黑色斑塊,黏稠而沉默。氣泡一路翻湧上升,像一串銀幣;陽光的光柱在水面上斷裂、扭曲,彷彿來自另一個遙遠世界的凝視。
水下的一切都慢了半拍,動作被拖曳成遲緩的殘影。我見阿軒已先游向前方,身形在幽暗中如一道沉靜的黑箭。我順著他劃開的水流跟進,耳機裡傳來張亮壓著顫音的報位:「二十、十五、十——你們到位了嗎?有沒有接收?」
「收到。」我的聲音被呼吸器壓成一條低沉的細線。
光束落在一塊被藻類覆蓋的金屬蓋上——邊緣有新鮮刮痕,深而銳利,絕非自然磨損,而是被人用力撬開後留下的印記。那痕跡讓我後頸一涼。
靠近纜線盒時,海底忽然靜了。連水流聲都像被抽走,只剩我們的呼吸與耳膜搏動的微響。老何伯的燈光在前方掃過,手套熟練地卡進縫隙,金屬蓋應聲掀開,一聲刺耳的刮擦,像刀刃劃破厚布。
裡面不是空管。
而是一節長長的管道,內壁裹著透明塑膠套,套中填滿蠕動的組織——紅黑交錯,表面浮著顆顆慘白粒子,如活物的眼珠,在光下微微閃動。
我下意識偏過頭,想吐,可光束又固執地照回去:那根本不是電纜,是用生物組織強行填充的替代芯,像有人把人體殘片碾碎、編織、塞進了這條海底命脈。海水緩緩流過,那些組織隨之輕顫,彷彿在呼吸。畫面在腦中陡然放大,細節鋒利得令人窒息——縫隙間還嵌著條紋狀的金屬碎片,冷硬、規整,像某種催化裝置,牢牢附著在生體表面。
「別接近,保持距離。」老何伯抬手示意,眼神如遭雷擊後殘存的冷光,銳利而凝滯。他緩緩抽出採樣工具,壓低聲音:「先取樣,確保通訊暢通;必要時,立刻撤離。」
我從防水袋中取出採樣瓶,指尖在水中顫得厲害,瓶蓋被我用力旋開,像拽開一顆緊繃的蠶豆。朱娜的聲音在耳邊低迴:「取樣只要一小滴,絕不能觸碰核心組織——帶回實驗台做初篩。」她語調平穩,冷靜得近乎無溫,卻奇蹟般壓住了我指尖的顫抖。她像深海裡的外科醫生,手套下的每一個動作都精準、沉著,毫無遲疑。
就在第一滴液體被吸入管中、封蓋落定的瞬間,身後傳來一陣沉悶的摩擦聲——彷彿什麼龐然重物正沿著海床緩緩拖行。我回頭,只見一隻大型生物自幽暗中浮出輪廓:側身纏繞著陳舊漁網,尾部嵌著鋸齒狀的金屬殘片,像是曾長久掙扎於海底的廢鐵叢中。它並非全然死去——肌肉仍在微弱抽動,軀體卻已扭曲變形,像一具被實驗反覆拆解又草率縫合的殘骸。
「注意,它盯上光源了。」阿軒低語,手掌沉沉按在我背上,力道不重,卻像一道噤聲的指令。我手電光掃過它的眼部,那對眼球竟反射出異樣的光——一圈漆黑,一圈亮白,宛如一顆顆浮在暗流中的微型鏡面。
其實我們都心知肚明:纜線裡的東西,從來就不該只是死物。那些被密密封入塑膠導管的組織,正靠某種化學維持劑或微弱電脈衝苟延殘喘;它們被強制活著,只為反覆承受測試,像一束束囚禁在玻璃瓶中的光。而那些自管壁滲出的、米粒大小的眼珠——便是這些改造體的監視端口,既是感測器,也是觀察者,甚至可能具備反制能力。
「屏蔽!」老何伯低喝。我們迅速將臨時電磁遮罩繞上纜線盒,塑膠板在水流中輕顫,發出細微的吱嘎聲。我胸口一鬆——這遮罩不僅阻斷外部感測,更切斷了某種隱晦的同步連結。可那生物並未退卻,它在漁網中掙動四肢,喉間擠出細碎、嘶啞的鳴響,像一頭久餓的狼,盯著我們,也盯著光。
「先不捕捉,別干擾B區的核心反應。」朱娜語氣未變,卻字字清晰。我們再度俯身,小心刮下一小片組織,置入採樣管。試劑滴落,試紙緩緩泛起異色——高蛋白異常、合成催化劑殘留……螢幕上跳動的字樣,冷硬如診斷書上的死亡註記。
「他們把纜線外殼當成生物培養室,再把感測器直接嵌入管壁——既能傳輸數據,也能反向蒐集環境資訊。」張亮的聲音從無線耳機裡傳來,斷續卻急促:「我們剛發出的ACK,很可能已被識別;至少,某個監控節點已捕捉到回應。」
我的心沉了下去。再重要的證據,若無法同步癱瘓這些無所不在的「眼睛」,就等於把行動路線一筆一畫,寫進對方的監控日誌裡。那種被盯住的感覺,不是錯覺——是冷風,一寸寸鑽進皮膚,刺向內臟。
「把樣本藏好,現在撤離。」老何伯低喝,動作快得像一台老式機械人瞬間回彈。我與朱娜對視一眼,她用眼神示意我——將那小管試劑吞入特製的防水膠套,再緊貼背袋內側藏好。這是備份,像把一粒微小的火種,悄悄塞進衣襟深處,以防主數據毀於一旦。
然而,撤離並不容易。纜線盒周圍的海域忽然泛起異常的震動,不是海流,不是浪湧,而是整段海床在某種遠端節律下共振。那震動直透骨髓,連牙齒都微微相撞。老何伯眉頭緊鎖:「是電脈衝——從深部往外推的節律。A可能已遠端觸發了某種共鳴。」
「共鳴會同步所有『眼珠』的反應。」朱娜聲音發緊,指尖已迅速將採集樣本重新密封。這意味極其駭人:一旦共鳴穩定,所有埋設於纜線內的改造體將同時啟動,不再只是散落的個體,而是一支被同一數據流驅策的集體——一個活著的、會呼吸的網絡。
「我們不能讓共鳴穩定下來。」老何伯斬釘截鐵,「我和朱娜留下,做最後一次干擾;你們立刻帶樣本回岸。」
我沒有選擇。我知道這是唯一的路。阿軒一把扣住我的腋下,眼神裡浮起一絲我從未見過的煞氣:「你回去,Kris,把樣本和錄音交給張亮。記住——若有人來搶,寧可燒了,也絕不能交出去。」
我猛搖頭,彷彿想把腦中所有猶豫與聲音一併甩乾:「不,我要留下來。你們先走——」
「不行。」老何伯的聲音像一根顫動卻未斷的鋼筋,沉而準,「你是唯一還能攜帶『卡』的人。它在你體內,就像火種藏在最深的心裡。若我們這裡倒了,你還能把真相帶出去。」
我望進他眼底——那不是託付,是交付;不是請求,是儀式。一種古老得近乎沉默的承諾。我喉頭發緊,終是點了點頭,像把決定交到另一雙手上,再無反悔餘地。
「走,快!時間不多了!」張亮在岸上嘶喊,聲音裹著一層近乎瘋狂的期盼。阿軒將防水箱塞進我懷裡,我把它穩穩搭上肩頭,像背起一個微小卻完整的宇宙。老何伯與朱娜已在水下拉開臨時干擾圈,自製電極在幽暗中迸出細碎火花,彷彿於深海之中,硬生生劃出一道搖搖欲墜的電之界線。
離去前我回頭一瞥——老何伯在探照燈下靜立如礁,每一個動作都平穩、精準、毫無遲疑;朱娜在他身側穿梭,雙手在水中劃出規律而肅穆的弧線,像在為整片海域的沉睡者,舉行一場無聲的祭儀。那一幕,像一枚烙印,將我的一生與這片海,牢牢釘在一起。
「你要活著把它帶出去。」我記得他最後說這句話時的語氣,像把一把冷鐵鑰匙拋進我掌心,燙得我手心發顫。雨還在下,海還在咆哮,而我扛著那個箱子,心裡繃著一道不能回頭的誓約。
我記得下潛時,整個世界只剩下耳邊的呼吸聲,與那一道燈光在水中拖曳的軌跡。每一次吸氣都像向深海借來的,氧氣瓶規律的嘶鳴在我耳中成了節拍,也成了倒數的秒針。我緊貼老何伯的背,靠他為我劈開黑水——他在幽暗裡像一塊不動的岩,動作沉穩,卻又冷得像剛從冰層下浮起。他不斷以手勢確認方向、深度與距離,彷彿正與海底低語。
我們靠近那段被塑膠層層包裹的光纜盒時,燈光掠過鋼殼,折射出詭異的光斑。朱娜已先抵達,手套靈巧地探入管道縫隙採集樣本,動作乾淨利落,專業得近乎冷酷,以至於我幾乎忘了深海的壓力正一寸寸壓進骨縫,也忘了自己身體的重量。
就在她將採樣管密封、塞入保護盒的瞬間,我耳邊響起一聲極低的咳——是老何伯,輕得像氣流擦過喉嚨,卻像警鈴般刺進我神經。
果然,當我們剖開其中一節管道,某種骯髒的秘密被硬生生撕開了。裡頭沒有電纜,只有一團團被強行填塞的組織,紅黑交雜,腥臭如陳年潮水被硬生生擰出。那些組織在暗藍的液體中微微顫動,像被強迫維持著某種活態。
我的手本能地捂住嘴,想把這景象拒之門外,卻發現連嘔吐的力氣都被水壓壓扁了。
「別靠近,別碰生體。」
朱娜把試紙遞給我,語氣平直,毫無波瀾,是科學家特有的鐵冷:「這不單是生物殘骸——裡頭有合成聚合物、催化劑殘留,還有能干擾神經放電的痕跡物質。」
我顫著手將透明採樣管嚴密封好,交還給她。海水壓力像拳頭般捶打我的太陽穴,但更沉的,是胸口那顆被我死死咬住的卡。我想把它吐出來,可一想到只要鬆口,這東西就可能落入誰手、被誰解讀、被誰利用,我又把那股衝動硬生生吞回腹中。
老何伯靜立一旁,氣息沉穩如礁,眼神卻像淬過火的鐵:「先帶樣本走,回去做完整分析。水面判讀顯示,這些組織的生命跡象,是靠低溫與低頻電場維持的——這就是它們還算『活著』的原因。」
「那……如果我們不搬走,它們會繼續繁殖嗎?」我壓低聲音問。水下的話音被壓得又扁又薄,聽起來渺小得可憐。
「會。」老何伯的答覆像塊沉錨,砸進靜水:「是製造,不是自然生成。製造者清楚怎麼維持它們——這裡不是廢墟,是養殖場。每一塊『殘片』,都是有人付過代價的證據。」
我們正忙著封存最後一組樣本,突然,一股強烈震動從遠處傳來。海底像被巨槌重擊,沉悶的共鳴直鑽耳膜,嗡嗡作響。那震動不是海浪,而是某種電脈衝,沿著地殼骨骼一路竄行。
我抬眼,看見光纜表面那些微小的感光孔,正隨震動同步收縮、亮起——它們在水中浮游移動,像一群吸光的甲蟲,沿著管道列隊成行,閃爍如活體電路。
「那是回傳波!」Kris在岸上無線電裡喊,聲音緊繃:「我這邊收到強干擾訊號——有人遠端啟動了第二個節點!」
我的腦袋像被重擊,喉頭發緊,氧氣罐的滴答聲格外清晰。我知道,一旦那個節點穩定下來,我們的行動或撤退,就會徹底暴露。
我望向老何伯——他在黑暗裡的眼神深沉,嘴唇抿得極緊,彷彿正默默計算著血流的速度與時間的阻力。
「我們得立刻把頻譜推離那個節點,強化背景噪音,阻斷它的同步能力。」朱娜夾上最後一條電纜,聲音沉穩,像潛水鐘裡傳來的指令。
她動作俐落,我盯著那些電極在金屬外殼上迸出細小的電火花。張亮在岸上的頻譜顯示,畫面正從綠轉黃、黃變紅,像一張被逼至極限的心電圖,拉成一根緊繃的直線。我的手套濕了又乾,胸口壓著那包乾燥劑,還有我吞下的那張卡——兩個秘密,在我體內悄然角力。
「干擾開始!」老何伯打了個手勢,聲音透過耳機傳來,低沉而確切。
朱娜按下開關。音波自水底擴散,化作一陣持續的嗡鳴;水裡的一切,彷彿都聽見了心跳。
干擾啟動的瞬間,我還能看見光纜上那群「小眼珠」——它們亂成一團,像被風捲散的灰燼,呼吸急促而紊亂。
「收到ACK的節點回應正在斷裂!」張亮在無線頻道裡喊,語氣裡掠過一絲短暫的勝利。
我們都鬆了口氣。但好景不長——水下忽然爆發一陣強烈震動,向外輻射,宛如有人在海底扳動一柄巨錘。那不是我們干擾所引發的反饋,而是另一股更龐大、更精準的能量,自遠端收束而來。小眼珠再度聚攏,節奏分明,像受過訓練的蜂群,重新編隊。
「那是反干擾!快撤!」朱娜聲音一緊,立刻切斷部分電源,試圖將雜訊分散。但那道反向電脈衝已如雷鳴般砸向我們的系統。
我感覺整片海底在吼。身旁的金屬管道像被猛敲的樂器,聲波直擊胸口。氧氣瓶在背上微微顫動,壓力表指針瘋狂轉動。老何伯的動作卻未亂,他用手勢指示撤離路線——就在他轉身那一剎那,一道白光乍現,緊接著,一陣劇痛從我身側炸開。
「老何伯!」我的喊聲還未落定,他已倒在我面前,嘴裡湧出一口混著海水味的血泡。我伸手一滑,抓住他的肩膀。他的五官在頭燈下顫抖,眼裡浮起一種我說不出的脆弱。
朱娜衝上前,用消毒布按住他胸口,雙手飛快檢查破裂的氧管。那道電脈衝將他胸前的飾片震飛,鮮血沿著領口往下淌,像被海暴磨出的紋路。阿軒蹲下來,兩手在他胸前摸索,尋找那根被刺破的膠管。
「珊瑚切破了他的氧管!」阿軒低喝,語氣狠厲,「衝擊不是直接打中他,是震得外殼誤撞到破碎的珊瑚——上面有鋒刃。」
我慌忙掏出隨身攜帶的臨時修補包,手在抖,卻異常穩定地接住彈出的氧管,用纖維膠帶一圈圈纏緊。老何伯的呼吸短促而斷續,血與海水在他嘴邊混成一片,像潮汐帶來的毒液。
「穩住,別放鬆!」朱娜一邊準備心肺復甦,一邊將氧罩穩穩扣在他嘴上。她的動作像手術,精準、冷靜。張亮在岸上持續報讀數據,語速越來越快,彷彿在念咒,試圖把功率搶回來。
老何伯的眼皮半掀,視線緩緩掃過我們每一張臉。他的嘴唇顫動,忽然抬起手,按在我手背上——力道出奇地沉。
「Kris……」他聲音低啞,像從很遠的山谷裡傳來,「把那撮髮……放我手裡。」
我的手僵在他掌心。那撮髮,是他交給我的東西。朱娜和我曾把它當作一種象徵,小心收進乾燥劑裡保存。我沒想到,他會在這時提起它。
我掏出小包——那撮白髮在膠袋裡被壓得扁扁的,像一羽睡過的羽毛。我遞過去,他接住,輕輕貼在胸口,眼裡閃過一道古老的光。
「那是我女兒的髮片。」他聲音滄老,「我帶在身邊這些年……她死在前線,當時我沒救到她。我以為,只要帶著她,就還算活著。可我老了……這世界,還欠我們一張白紙條——記下真相。」
他的喉音在水廠的迴音裡顫動,像地下老管道中,最後一滴水在滴答。
我忽然明白,他不只是在求我,而是在把一個人交到我手上——一個已無力活著的證物,一個需要我替他呵護的重量。
「老何伯……」我攥緊他的手,感覺溫熱的血液,正從他指縫間緩緩滲過我的皮膚,「你先別說話,我們現在要救你。」
他笑了,一個苦笑,像切開一塊硬布,「她會希望我別死在這兒,Kris。妳們還有事要做……記住:把證據藏好,別讓那些人,把它變成工具。」
朱娜已開始一輪又一輪的按壓與人工呼吸,氧氣罩裡的氣流被規律地送入老何伯肺中。他的胸口緩慢起伏,像微弱的潮水。我盯著他的眼睛——那裡有往日戰鬥的影子,也有此刻沉沉的悔恨。
「你告訴我,她的名字是什麼?」我忽然問道,想把這個人和一個名字連起來,讓他不只是「老何伯」,而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愛有痛的父親。
他像在舌尖上慢慢碾開一個字:「蓉。」聲音短促,像玻璃被壓碎的輕響。
「蓉。」我把這名字記進心裡,像把一朵花種下。「我會記得。」
老何伯閉上眼,像一名力竭倒下的戰士。胸口仍有微弱起伏,但比起方才,呼吸已略顯平緩。朱娜的淚水在口罩邊緣凝成細小的水珠,她將手套擦在濕布上,語氣裡既有科學工作者的冷靜無奈,也有人的溫柔:「他的氣管受損,可能有燒傷,也可能有電擊造成的神經損傷。目前雖暫時穩定,但必須立刻進行CT、洗胃,並啟動神經系統保護措施。」
「我會看著他。」我將額頭貼在他冰冷的顳側,想把我的溫熱一點點傳進他的骨裡。「你會回去的,老何伯。我會把『蓉』這個名字,寫在證據頁的最上方。」
他又笑了,眼角沁出濕痕:「別讓她的名字被扭曲,Kris。別讓那些人拿她當借口,更別讓他們用她來美化罪行。」
我點頭,喉頭像被橡皮圈勒緊,發不出聲。
辦完這些,我看向朱娜與阿軒——他們的臉被海風磨得更硬,眼神卻藏不住一絲顫抖。這一刻的我們比戰士更脆弱:用血肉抵擋謊言,用汗水守住遺言。
「他有反應,但必須盡快送回岸上。」陳醫生下了最後判斷,語氣果斷而沉穩。「張亮,維持通訊,通知岸上準備醫療床與增壓設備。」
「收到。」張亮的聲音緊繃如弦。海面微光映在他眼中,濕亮如燈塔的倒影。
我們攀上繩梯,三人合力將老何伯拉上船。他身體輕得像一捆舊布,可那隻手仍死死攥著那撮白髮,彷彿那是他唯一還能抓住的信物。進了醫療帳篷,陳醫生迅速將他安置在折疊床上,儀器啟動,螢幕上綠色的波形緩緩起伏,像守護,也像祈禱。
「我很抱歉……我沒能救到她。」他靠在床沿,目光在我與陳醫生之間游移,「但我能讓你們活著,把真相帶出去。」
「我們不會讓你的承諾成空。」我握起他的手,將那撮白髮輕輕覆回他掌心。語氣平靜,心底卻如萬針穿刺。
老何伯閉上眼,彷彿在劇痛中終於觸到一絲溫度。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要活……就別讓他們贏。記得,我把一切都交給你們了。若我……沒回來,照顧好自己,記下每一個名字。」
「我們會的,老何伯。」阿軒聲音粗啞,眼裡有淚光閃動。他伸手搭上老何伯的肩——那一搭,不是英雄式的承諾,而是朋友、是戰友、是兒子對父親的最後致意。
「好,閉上眼睛,睡一下。能醒,就醒。」陳醫生語氣冷靜,動作卻輕柔。帳篷外雨聲未歇,如不息的鼓點;遠處海浪翻湧,低沉而固執。我在心裡一遍遍默念「蓉」這個名字,像一句誓言。
他微微點頭,眼皮沉重垂落,彷彿終於卸下一生的重擔與懺悔。我知道,他放下的,不只是那撮白髮——而是半生的沉默、自責,與不敢說出口的愛。
海底屍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