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天國最近的飲水場: 第三十二篇:I will be back
直升機在低空掠過港口,螺旋槳把海面上的霧和人造雪攪成了銀色的漣漪。從艙門向下看去,地面像一張破碎的鏡面,映出我剛剛離開的那片廢墟:斷裂的燈塔、被燒焦的貨櫃、還有那條曾經斷裂的鋼橋。我的手肘靠在操縱桿邊,外套的拉鍊拉到最上,胸口那個小小的防水盒緊貼着我的心臟——不,是緊貼在我的肚子裡,被我咬著吞下的那一小枚記憶卡的外殼。我感覺它在微微震動,像某種微弱而堅定的心跳。
直升機的座艙裡很窄,空氣被濕冷塞滿,螺旋桿轉動的節奏像鼓。一切動作都必須精準,我把右手架在操縱桿上,左手把扳機盒固定好。坐在我身邊的飛行員已經把放大鏡般的目光投向外面:港區、倉庫、遠處的城市天際線。他的嘴唇微動,像在確認風向。我抬頭,透過護目鏡看向腳下那條走廊,心裡又是一陣抽痛——那裡曾有人為了讓真相被看見而倒下,我能清楚記得他們的名字,他們的字,他們把最後的希望丟在泥濘裡。
門外,阿軒的身影出現在我視野的邊緣。他穿着厚重的外套,肩膀往前傾,像個海上的獵手。雪在他腳邊碎裂,像是時間在他步伐下破碎。我的心像被人攪拌,筆直跳着。我把頭轉向儀表,調低動力,讓直升機在距離地面不太遠的高度盤旋,然後,我把頭伸出艙門,喊他的名字。
「阿軒!」
他聽見了,停下腳步,掏出手機快速按了個號。風把聲音撕成碎片,但他看見了我,眼神裡有驚、有喜,也有那種剛才在黑暗中見過的堅定。我向他做了個揮手的動作,示意他靠近。飛行員在我身後微微點頭,手已經搭在副駕的儀表上,像在準備一個布滿變數的降落。
他靠近,我把腿一勾,腳輕踏在艙門的邊緣,身體向外探。風從耳邊掠過,像殘酷的鼓點。我的聲帶乾澀,但我還是把話擠了出來,像把一塊重石丟回他面前。
「上來。」我說,口氣出乎我平常溫柔。「下雪了。」
那句話在阿軒耳邊落下時,他的嘴角揚了一下,像是久違的笑。他的手仍緊握著那捆繩索與那把老木棍,但身體的肌肉放鬆了些。他向我伸手,鬍渣在清晨的光裡閃著冷光;我把腳一勾,攀上了艙口,腳尖失去平衡的一瞬間,他一把穩住了我,把我拉進艙內。
「妳瘋了,kris。」他低聲在我耳邊說,語氣裡有怒也有惶恐。我的心猛地一縮,但反應是一個笑,像是自嘲也像釋懷:「我沒有瘋,我只是想看雪,阿軒。妳記得嗎?妳答應過我,要帶我去看雪的。」
他咬著下唇,手臂有力得像鐵箍,卻也溫暖。「我還記得,妳吞下那個東西時說了什麼。妳太傻了,kris。」
「我也覺得自己傻。」我把手往胸口一按,口袋裡的盒子像一個小小的心在跳,「但我們都傻過好幾次,這次的傻,換來的可能是改變的開端。」
飛行員收回視線,檢查了儀表。其他乘客──也就是我們那群倖存者中的幾個替身,有人窩在角落裡,有人把頭靠在窗邊,眼裡還有昨夜殘留的恐懼。老何伯的白髮今天烏雲覆在眉間,他的眼神裡藏着昨天夜裡的沉默。即便在這樣冰冷的早晨,他的一句「去吧」也讓我心頭一暖。
「坐好,妳的傷還沒完全穩定,等會兒我得做點檢查。」陳醫生在艙裡低聲叮囑,手裡帶著那套簡易的急救包。血還在我的衣角悄悄凝固,但我把它按平,像把一段記憶磨平,讓它不要太早露出牙齒。
直升機升起,雪花被螺旋槳攪成片片白羽,像被不斷搗碎的記憶。我望著窗外的白色,心裡有一股奇異的平靜。這雪不是屬於極地,也不是屬於季節,它是被他們投下的媒體道具,但此刻它卻像一張新的地圖,覆蓋了所有的屍痕與傷痕,給了我們一個暫時的空白。
阿軒抓著那個防水包,把它遞到我手裡。那包裡裝的不是什麼寶物,而是我們整個行動的保險:一份物理硬碟的備份、一小撮老何伯的白髮、林仕豪的照片、一條寫着「C=Save」的紙條。我把包緊一點,像攬著一個孩子。
「如果被追上了,妳就把它吞下去,然後照計劃跑。」阿軒低聲說,像在傳遞一件神聖的任務。「不要再讓他們有機會拿到那東西。」
「我知道。」我的喉結一陣顫抖,眼睛濕了,但我勉強扯出笑。「我不會再亂了。」
我們在雲層之上航行。城市的輪廓越來越小,像被倒退的電影一樣退回海平線。手機在座艙裡振動,屏幕上是一串未接來電和無數個紅色的警示,還有新聞媒體的推播標題:「北港突發:疑似化學/生物武器事件,Aegis被指控」、「直播節目引發國際關注」……我們在撤離,但世界在注視,現實像熱浪般逼近我們。
「快把那些副本再做三份,分散給律師、媒體和國際仲裁組。」張亮緊抓著筆電,他的手指像是在做最後的把戲。「我會連絡海外的朋友把它們散開,並把HASH值寫在區塊鏈上,任何篡改都會被揭穿。」
「把它分三份也要小心,別讓定位器被追蹤到。」朱娜說,她的眼神像化學家的刻度,冷靜而堅硬。「記住分散、記錄、驗證。」
我在耳邊聽着他們的安排,一種既恐懼又堅定的感覺在胸口蔓延。我想起林仕豪倒在沙地上的字,用血寫下來的命令:「C=Save」,那行字像一本註腳,把我們的行動變成了義務,不再是個人的冒險。
直升機穿過一片厚厚的雲,我把視線放在雲層的裂縫裡,看到下面的城市像被雪覆蓋,而那些紅色的光點還在閃爍。莫先生的臉在我想像中再度浮現,他的笑像金屬的聲音,溫度低得能讓人凍僵。那個笑是我在黑夜裡最不想再見的東西,但如今他在鏡頭後面更有力量,因為他掌控了節目、資源與許多人的眼睛。
「他會回來。」我把一句話說在胸口,像放了一顆種子。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確定。莫先生會回來,和他回來的,可能是更多的黑衣、更多的利爪,還有更複雜的游戏規則。
阿軒握緊我的手,他的指節發白,聲音低得像磨石:「那就讓他回來吧。我們會在終點等著。妳把我們的東西帶好,等我把他們拖過去,咱們做最後的抵抗。」
「終點在哪裡?」我問,語氣裡有求生也有疲憊。
「有一個地方叫做‘公證所’,是一個人會認真看我們證據的地方。」張亮說,他的語氣像在念經,「我們會在那裡把檔案交給第三方律師和多國的公證機構。那是我們把真相堅固起來的地方。」
直升機在雲上再盤旋,雪花在引擎的光芒下變得透明,我在窗外看到自己的倒影,眼裡有淚。我知道這條路會很長,也知道我們走出來的每一步都會被鏡頭記錄,被彈幕消費。但這次不是演出,我們是用血和汗在鋪一條路,為那些還沒說上話的人去爭取一點正義。
我低頭把防水包緊了緊,裡面那個小黑匣像一顆燒著的心。阿軒的手覆上我的手背,給我一點力量。右前方的駕駛員忽然朝我旁邊一點點頭,把直升機的航向改向更北,風在機艙外像刀片切過。我知道,我們正在離開一個被黑暗覆蓋的港灣,往一個更不確定的未來方向起飛;但我也知道,我們現在的每個選擇都會在未來某一天被呈上法庭,被評判,也會被某些人記住。
窗外白茫茫的世界越來越亮,像是另一種地平線。
「去看雪。」我低聲對自己,也對阿軒,像一個咒語,也像最後的願望。
他回我一個堅定的點頭,然後把手更緊地抓住我的手。
直升機越飛越高,我緊抱著那個包,心底有一句話被我默念了無數遍:無論黑衣、無論莫先生、無論多少個鏡頭和彈幕,都不能把我們擁有的真相消滅。因為真相不是他們能買走的商品,它是沉在我們胸口那顆小小的、不會熄滅的火。
窗外的雪像被搗碎的紙屑,直升機螺旋槳把它們攪成一圈圈的銀環,映在我的護目鏡上成了跳動的光。我的左側肋間還鈍痛,胸口的紗布透著鹹味;但當阿軒的手把我從擔架上拉起,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必須站起來,因為還有人把信任綁在了我的身上。白天比夜更冷,可我在心裡卻燒得像火。
「上來。」我沒有多說話,把手一勾,腳一搭,阿軒一把把我拉進了艙門。直升機裡擠滿了急救設備與幾個疲憊的臉孔,駕駛員側過頭來一眼,手穩穩地扣着操縱桿,眼神不多話但十分可靠。我的脖子上有一條細繩,繩上掛着一個小小的金屬盒——那就是我吞下的備份外殼,被我偷偷密封在乾燥袋裡,現在它貼著我的胸口,幾乎靠着心跳。它在我身體裡沉甸甸,但是在我眼裡,它比任何金子都珍貴。
「妳還撐得住嗎?」阿軒的聲音貼在我耳邊,他的手穩得像鐵。我拉拉嘴角,給他一個勉強的笑。
「我想看雪。」我把話說得很小,像是在跟自己立個誓。
阿軒眼裡閃過寬慰與痛惜:「妳真會挑時機。」
直升機升空,港區的燈光迅速縮成一串疏疏落落的珠子。雪在風裡碎得像刀片,拍在臉上冰涼刺痛。槳聲像巨獸的呼吸,駕駛員把機頭一轉,朝北方更荒涼的方向飛去。窗外的地平線是一片白——人工灑下的雪和自然候浪的白,混成一張不真實的地圖。
「我們要去哪裡?」我緊抓著衣襟,問得幾乎沒有力氣。
「往北邊的安全屋,先把妳安置好再往外分發資料。」張亮的聲音在狹小的艙內顯得急促,他的手一直在筆電上敲著,把剛剛上傳的幾個片段又做了一次備份,確認每個HASH值都能在多個節點上驗證。那動作是我們這幾天裡訓練出來的節奏:上傳、核對、封存,直到沒有人敢把證據私自握在手裡。
螺旋槳把雪捲起,形成一道道白色的圍欄,下面的世界像一張逐漸被塗掉的畫。但我知道,不管景色怎樣改變,最重要的是把那些新鮮的真相讓能夠承載它的人看到。在這段時間裡,我沒有放鬆紀錄,口袋裡的那個小盒子是我和林仕豪、老何伯共同的那份約定。
忽然,駕駛員的頭微微一轉,收音器裡傳來一個清晰但帶著遠方回音的聲音:「I will be back.」那聲音在狹窄的機艙裡迴盪,像一根冷箭直穿至我的胸。聲音純熟、淡然,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定。
「……那是誰?」我幾乎本能問,手心微熱。
「莫先生。」張亮回得慢,他的臉色突然變得凝重。「我們錄到他的語音了,他正在直播,現在整個網路在播他的話。」
「他在全世界面前說他會回來?」我不由得把那句話重複出來,讓每一個字都像在催眠。
在那一瞬間,直升機裡的空氣停滯了。每個人都像被定格在一個畫面裡,彷彿時間也需要經過審議才敢繼續。「I will be back」的回音還在血液裡反覆。那是威脅也是宣示,更像是在告訴世界一個事實:不論我們做了多少準備,對方會以其他形式再現——無論是人、是媒體、或是資本。
「別動子頻,」阿軒低聲說,「這類頻道很容易被植入誘導信號。把對講關小。」他把機艙內幾個非必要的收音器臨時關閉,舉手按下了某個開關。這種小動作像儀式一樣保住了我們的耳朵。
「他是在挑釁。」張亮冷冷說,他的指尖不曾停下。「在暗網上有人已經把今天的直播截取,分秒上傳到匿名節點,很多人都在重播。我已經把我們的備份以區塊鏈的方式簽名並向三個國際節點發布,哈希值同步。這代表,任何想篡改這些檔案的人,都會被發現。」
「做得好。」我強撐著靠在艙壁,听着他們的準備工作。這些技術上的對策讓我心底有了些許支撐,但莫先生的聲音仍如冷霧般纏繞。
「妳準備好講話了嗎?」張亮問,他的眼神在我臉上停留,像尋求最後的確認。
我點點頭。「準備好了。」我知道我必須用聲音把我們的故事繼續拉成一串可以被世界識別的線條,不能讓它們被斷開。那小小的盒子在我胸口像個擲鐵,我知道裡頭不只是數據,它是阻止那樣的權力把故事完全吞掉的最後憑證。
「如果他『回來』,不是到燈塔,就是在媒體上或法律文件裡。」阿軒握緊我的手,「不過不論他怎樣,我們已經把根基放好。妳知道妳要做什麼嗎?」
我深吸一口氣,讓冰冷的空氣灌滿肺腑,然後把這一刻當作最後的梳理:「我要把昨晚的一切口述下來,從燈塔、箱子的降落、那顆爆炸,到地下發現的纜線與那個水箱……我會一字一句錄下來,讓媒體和司法同時看到。」
螺旋槳的轟鳴把外面的世界揉成一團,而我的聲音在艙內變得清晰可聞。張亮把錄音器對準我的嘴,而我把眼睛閉上,把腦海裡那些碎片像拼圖一樣堆砌起來。我讓聲音帶着疲憊,但盡可能準確、冷靜,把每一個時間點都吐出來,像把一張張照片扔到熾燄上,讓它們在網路上燃燒出光來。
「我會記錄下來。」我說,「每一個名字、每一個時間戳,我都會念出來,然後上傳加密,再讓司法去接手。」
時間在我們的努力下慢慢被拉扯成條理。機艙裡的電腦開始同時運作,張亮的手按在鍵盤上,一邊把我的話語轉成文字,一邊打包成檔案發送到幾個國外伺服器。他的動作快而利落,像一台不眠的機器。
「哈希值生成完畢,」他低聲念出每一個長長的碼,「並已同步到三個公證節點。現在,我們把這些時間戳和影像推送給國際法律組織,我會立即發出請求,要求由三方律師在場公證這一切。」
我感覺到胸口那個小盒子在微微顫動,似乎對我們的每一步都有反應。它像個小小的心臟,在我身體裡跳動,告訴我:妳做得對,不管代價如何。
「上傳中!」張亮的聲音瞬間提高,他把最後一個加密包點了發送,螢幕上彈出的進度條像死亡倒數般爬升。當百分之百閃現時,我感覺到了某種解脫,如同頂著一塊鎖骨重石的人,突然被放開一點。
外面雲層在我們下方移動,曙光像被紙剪開一縫,白光灑在海面上,像給這場長夜塗上了一層新的色彩。飛機外側的露珠在早晨的光下折出彩虹,像一个微小的祝福。也許這世界會改頭換面,也許我們的聲音會被放大成海浪,也或許有人會用金錢把一切再度抹平——但至少此刻,我們用最真實的方式把碎片交到世界手上。我的指節在顫,我的胸口燙得很,以為那是痛,卻更像是信念。
「做好準備,」阿軒把手搭在我肩上,聲音像刀卻溫暖,「下方是新加坡機場,下一站我們會受國際法保護。等妳完全能說話,我們就把這一切交給法院。」
我把眼睛睜開,映入眼簾的是機窗外逐漸顯現出的大都市輪廓:機場的跑道像銀線一樣筆直,飛機來往像忙碌的銀鳥。我的心像被風撫過,疼得像海。直升機在高空盤旋,像在給我們短暫的保護罩。
在那一刻,我想起了林仕豪血字的那幾個簡單字符:「C=Save」。那是他的祈使句,也是我們現在努力去完成的始終。無論莫先生怎麼宣稱「I will be back」,我們也會回應:我們會在那裡等著,並把他帶到真正可以問責的法庭面前。
「我會活著下去,」我在心裡對自己說。翅膀下的城市越靠越近,像即將展開的劇場,而我們不是舞台上的玩偶,而是帶着殘破證據的證人。現在,時間到了,我們要去把那一切交給可以問責的人,讓真相不再被私有。
I will be back:(離天國最近的飲水場-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