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監控室的陰影裡,手裡緊攥著那個還帶著海水鹹味的小盒。螢幕上閃爍著不斷跳動的畫面,像一頭不肯閉眼的野獸,吞吐着所有人的好奇與惡意。彈幕像利刃,不停地拍打著我的影子,叫聲與嘲弄混在一起,整個空間被一股無形的熱浪烘得發暈。

「這是直播頻道,標題是《Season2 倒數72小時》。」
我望著螢幕,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寒意。畫面裡是我——明仲軒的臉在木椅上的近景,那條被繩索勒出的痕和嘴角的血痂被放大成了無數個像素,任由全世界評分。

我把目光拉遠,看到控制台一側,莫先生那張白色西裝的臉在鏡頭中笑得很淡,手裡拄着拐杖,像一場秀的主持人。他淡然地舉起一張牌,金屬燈光照在牌面的粗筆字上:「參賽者 #1:明仲軒」。那笑在我耳邊掠過,像刀片劃過胸膛。

「收視率,才是永生的病毒。」
莫先生的話緩緩落下,像廣播的宣言。他的語氣溫和,卻帶着冷得不像人的計算。螢幕下方,彈幕立刻炸開:有人喊「Fake」,有人叫「更多!」,有人把話語變成了賭注。





我抬起手去想遮蓋那些畫面,卻只碰到冰冷的玻璃。直播像黑洞,把所有的目光與想像吸進去,它們在裡面被磨成了碎片——痛、嘲弄、興奮、憐憫。這一切被莫先生方便地轉化成一場節目,而我被放在台上,成為他手裡的一個道具。

不遠處,一張黑色的邀請函被放在木桌上,信紙上壓著一朵被壓扁的雪絨花。它靜靜地躺在那兒,像一枚被放棄的誓言。

「Welcome back, or I will be back.」
我把句子在腦中低聲念出,像咒語一樣。那金色的字在低光下閃爍,拋出一個挑釁:來或不來,他都會回來。紙上的每一個字都被雨水與鹽霧洗得發亮,像一把亮刀挂在黑夜裡。

那不只是威脅,還是預告。莫先生在直播中得寸進尺,像個老練的戲劇導演,一邊掌控節目節奏,一邊玩弄觀眾的情緒。他的手法讓我寒心,因為他把活生生的痛苦當成了商品,而大眾則在螢幕前決定價格,投票、下注、討論著要不要看更多血與恐慌。

「觀眾可以投票決定下一步劇情。」




張亮把筆電推到我面前,螢幕上顯示着投票介面與倒數、彈幕刷成滾動的白浪。他的聲音裡夾著不安,手指在鍵盤上跳躍,「他們正做互動,觀眾可以選擇節目中的‘走向’——這是一場把人命當作娛樂的機制。」

我感覺胸口被針扎,像有人把我的心一寸寸抽干。外頭的聲音像遠處的雷,莫先生的笑是那雷裡最溫和的一道閃電;他把救援變成標題,讓哭喊變成內容,讓死亡成為話題。我睜不開眼睛,卻不能閉上耳朵,因為每一聲彈幕的呼喊都像在訴說著我們的悲哀。

正當我試圖整理思緒時,畫面在一秒內切換,出現了港口倉庫的一個特寫。那是一張黑色的信箋,上面依舊壓着那朵雪絨花。鏡頭緩慢拉遠,顯露出旁邊的手掌——是阿軒的手,粗糙但穩定。他把信放下的動作像一個儀式。

「這是他留下的訊息。」
我幾乎喊出聲,聲音被喇叭吞噬。鏡頭緩緩捕捉到阿軒的臉,他站在倉庫前,眼神堅定如刀,背後是那張手繪的島嶼地圖,紅線直指北極圈——那個被稱為「離天國最近的飲水場」的小島。

螢幕上彈幕貼出各種猜測,「是內應?」「是救援隊?」「是不是陰謀?」人群瘋狂討論,只是沒人真正明白那張地圖意味著什麼,沒人知道紅線的末端埋藏着的,不僅是實驗的殘骸,還有被剝奪的人名和血的證據。





有人在直播中發起投票:「公開原始檔還是私下交涉?」彈幕下方數字迅速攀升,觀眾的選擇像槌子敲落,我知道在那裡,一刀決定了多少人的命運。
我咬住下唇,像有東西在喉嚨裡翻滾,想把曾經在夜裡的每一個碎片說出來:燈塔、箱子、爆炸、被改造的眼珠、機師水缸、那行血字「C=Save」。我知道救贖並不簡單,但不說出來的話更危險,因為謊言會在沉默裡變得凶猛。

屏幕上莫先生的臉再次被放大,他又舉起一張牌,牌面上的字像刀:「Vote now!」下面的按鈕像誘惑。畫外的聲音像浪潮,推著我們往下一個階段做選擇。他把話語調成戲劇化的節拍,像在主持一場廣告,而我們,卻是被曝在聚光燈下的獵物。

「別讓他們把這變成秀。」我低聲對張亮說。
他點點頭,眼神裡布滿了風暴後的堅定。「我會把所有流出來的原始檔做hash,並把它們上鏈,分片上傳到幾個中立節點。要讓任何人想要竄改,都得面對成千上萬份的校驗。」

我覺得一絲希望在數據間閃爍,像從黑暗中冒出一把小小的火。但莫先生不會坐以待斃。他的笑底下有一種宿命論,他的節目裡充斥著那種把人帶入高潮再收割的美學。他深知,當一個世界準備好把血看成娛樂時,就會有人慫恿,並且有人買單。

在直播中,他突然放出一段更早前的錄影,那是機師在機艙裡操作的影像,黑匣子的最後一次錄影被不經剪接地搬出來,聲音像被撕裂,機師說著:「This is the trial.」然後,他瘋狂地對着鏡頭說:「I will be back.」那句話被不斷回播,像宣告,也像綁票。

「I will be back.」
我在心裡重複它,像槌子在心頭敲下。那話是威脅,也是他們自設的劇情裡的一部分——像一張不滅的票。莫先生以此反覆激起觀眾的情緒,讓他們成為那場血腥秀的推手。





「阻止他。」我對張亮低聲說。我的聲音幾乎被喇叭吞沒,但他聽進去了。
他迅速操作,將我們的原始未剪輯版本以多國節點上傳,同步將對方的直播做實時hash比對。我看著螢幕上的數字一跳一跳,那些被上鏈的證據像一道道鎖,把真相牢牢鎖在別人難以篡改的座標裡。

「他們在暗網開了房,」張亮的語氣更急,「有匿名節點在同步我們的直播,但也有人嘗試植入修正包,想要替換掉關鍵時間戳。那種操作是一種多節點回放攻擊,他們試圖在鏡像裡替換元數據。」

我把手緊緊握成拳,心裡一陣冰涼。這不是單純的媒體把戲,這是真實的資訊戰。他們能在暗網裡快速鏡像、替換、再放出被「調整」的檔案,結果是把原始的證據變形為另一個版本,世界看到的,可能會是經過美化與篡改後的謊言。

「我們得封鎖那個節點,」我說,話裡是決計,「把原始的HASH值和時間戳都再上一遍,把這些資訊交給國際法院與幾家獨立媒體,讓公信力把它們固定。這樣,無論誰怎樣篡改,都會在時間線上被揭穿。」

張亮又一次飛快地敲擊鍵盤,他的手指像要把世界打碎來看看裡面是啥。螢幕上數據流動,一個小紅點接著消失,像一條條被堵上的漏洞。我感覺胸口一塊沉重的石頭慢慢放輕,但那只是短暫的。

「他們會反襲,」阿軒在耳邊低喃,「Aegis不會被簡單的加密阻止,他們有錢有勢,會動用所有手段。我們必須讓真相同時在多個地方存在並且被可信賴的第三方所持有。」

「那就把所有備份都分三國保存,三家律師事務所各保存一份原始副本,並且做鏈上時間戳。把錄音、錄影、採樣報告、現場HASH同時向多國發送,增加透明度。」我已經開始把策略從心裡清晰化。





莫先生的臉在螢幕前慢慢變得不可捉摸,他仍舊笑著,聲音像糖衣裡包裹的刀。直播下方的彈幕爆炸:有人興奮、有人下賭、有人叫囂。這個節目把人性最差的那部分展示在聚光燈下,而他的話像種子,播散到每一個空虛或貪婪的眼裡。

我把腦海裡的每個畫面像拼圖一樣拼湊起來:燈塔、爆炸、箱子、黑匣、那個水缸。每一個名字與一句話我都逐一列出來,像是要把一個不會被抹掉的文件夾,裝進網路。我的聲音在狹小的監控室裡一遍又一遍念着,像錄音機一樣,直到把那一份原始證詞完整說出來。然後我把它交給張亮,他把那聲音分割與加鎖,做出我們能保證不會被任意篡改的一份份證據。

直播持續,彈幕依舊狂熱,屏幕另一端的評論像刀子在夜裡划過我和那些仍在被綁的人。莫先生舉牌,他的每一次動作都像在宣告:你們留下的是表演,而不是事件。可我們把原始證據公諸於世了,時間戳與HASH在區塊鏈上閃爍,像是把他們的把戲曝在陽光下。這場戰爭,現在在網路上全面展開了。

....

「這是直播嗎?」
我把嗓子攥一攥,聲音像被夜風撕裂。眼前的螢幕一片齊整的噪點和彈幕,畫面正放著我被綁的近景,背後的電子牆上赫然寫著「離天國最近的飲水場‧北極圈」,那幾個字像刀尖一樣刺在胸口。

「是。」
張亮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帶著壓得出聲的緊張。「我們的原始檔正在被人逐幀直播,還有暗網節點在做鏡像。別動,先聽我指示。」





我把視線牢牢盯在屏幕上,看到鏡頭拉近,畫面右下角彈出一行字:「Season2 倒數72小時」。彈幕像浪潮一樣湧來,有人在呼喊「Show No Mercy」,有人在求證「真假?」,有人冷嗤:「更兇殘才賣座」。這些人在螢幕那頭像群狼,而我則像正被他們圍觀的牲畜。

「那個人又出現了。」
阿軒的聲音在我耳邊緊貼着,他的手不自覺緊握著我的大腿。螢幕切到一個白西裝的男人,鏡頭給予他極高的禮遇,他舉起手裡的一張牌,牌上寫著粗體字:「參賽者 #1:明仲軒」。

「『收視率,才是永生的病毒。』」
他對著鏡頭說,「妳們的投票決定劇情走向。」語氣溫和得像在發表社論,卻把人的膽識變成商品。

心臟在胸腔裡猛跳,我想衝出這個房間,想把那塊硬碟從胸口摳出來,往那人臉上扔去;但我全身軟得像灌了鉛,唯一能做的只是看見彈幕上有人已把今晚的節目標成投票:「投票:炸還是不炸?」有幾千人按下了自己的選項,像一把把刀,排列成一條無情的統計曲線。

「他們還在推暗網節點X45試圖同步我們的流量,」張亮低聲說,指尖飛舞在鍵盤上,「現在我們的任務是把原始檔強制上鏈並分散備份,讓任何人篡改都會留下痕跡。」

我微微點頭,努力把眼中水晶般的恐懼化成一點操作性。「怎麼做?」

「分三步,」張亮說,「第一:把我們現場的原始影像以分片方式切割,對每一片做SHA-256雜湊;第二:把每一個雜湊值同步寫入三個不同國家的公證節點;第三:把分片分別傳至多個匿名鏡像伺服器與獨立媒體備份,同時讓國家安全做司法保全申請。這樣即便有人試圖替換檔案,他們也無法同時替換所有節點的HASH值。」





「開始吧。」老何伯的聲音從病床旁傳來,他把白髮摟在掌心,像在握住一段記憶。他的眼裡沒有慌,只有一種煉就的沉穩。我知道那沉穩是什麼:責任。

我們立刻行動。張亮的手快如電,他連線到三個國際鏡像節點,按下加密、分片、上傳。他的手不顫,像在操縱一台永不疲憊的機器;而我,雖然插管橫跨口鼻,能說話的機會少,但我把自己的口述壓成了字,一句一句喃出:燈塔斷電、箱子投下、爆炸、黑影、纜線、原始錄音、那段「I will be back」和林仕豪在沙地上用血寫下的:「C=Save」。每一個字都有時間戳,每一句話都被錄下來,並自動加密。

「X45節點在做鏡像攻擊!」張亮突然緊張叫道。「他們在嘗試把分片的元資料替換掉,注入假hash!如果我們不快,對方會把我們的HASH改掉,讓人以為這些影像是被人為剪輯的假檔案!」

我感到手心發冷。這不是普通的黑客手段,而是精心設計的物理與數位合擊:先作出糟糕的直播來吸引網民,再在暗網上植入「替換」版本,最後把原始的真相說成被惡意拼接出來的假象。這是把媒體變作武器,用群眾的眼神把真相焚燬。

「阻斷X45節點,」老何伯冷厲地下令,「同時通知國安協調ISP封鎖那個IP的路由。張亮,先把我這邊的一份硬碟物理備份交給國安,要他們把它放到外交倉托管。」

張亮的手指飛速按鍵,他聲嘶力竭地發送一連串指令到不同的國際節點。我看著螢幕上那些綠色小勾一個個跳出,心裡放鬆了一瞬:我們至少在技術面有了漏洞補救。可那瞬間的放鬆又被恐懼迅速取代——互聯網永遠比我們更快,暗網裡藏着永不眠的工人,他們可以同時操作萬個節點,植入替代方案。

「他們還會播放剪接的片段,把我們說成賣弄噱頭的騙子,」某個新聞推特帳號在彈幕被截取轉發出來。問題不是我們有沒有真相,而是那真相到達人的心的途徑是否會被污染。若人們在第一時間看到的是被拼接的版本,即使之後有正義的呈現,也會被懷疑、詆毀、稀釋。

「我們要做的是先把時間戳公開,再把錄音和原始影像碎片交給可信的三家國際媒體與律師事務所,公開說明將會託管在三個不同法律體系下的數據中心。」我堅定地說。我的聲音雖因插管而沙啞,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好,現在!」張亮猛然點擊,他的臉色在螢幕薄光下被描出深深的陰影。「我把第一組HASH同步到了紐約、倫敦和蘇黎世的公證節點;同時把兩套分片上傳到數個匿名鏡像,包括學術存檔和非營利媒體,以確保任何試圖幹擾的行為都會被追蹤和揭露。」

時間像被重重喘息。我感覺到自己像被從沉溺中拉起一口氣,胸口一陣輕微的痛,像是有人從裡面挖出了一段記憶。這些技術動作在短短幾分鐘內完成,像拼好一道臨時防線,但我知道那防線還是紙,倘若對方有足夠的資源,能用資金與影響力把某些節點再拉回到他們那邊。

「X45節點重新嘗試!」張亮的聲音變了,臉色沉下去,手快速啟動一段封鎖命令,「我已經請ISP在幾個國家進行即時封鎖,並且要求國安把他們的緊急法令下發給托管服務商。這個時候,法律和技術要同時發力。」

「好。」老何伯點頭,眼裡像是初見日出的岩石。
「把硬碟的三份物理備份帶去外交倉庫,並由三名國際律師同時在場做封存證明,」國安那邊的代表發話,他的語氣像命令,「同時啟動跨國執法請求,阻止任何人未經批准取得原始樣本。」

這一切像是一套劇本,但在劇本之外,我在想:那個白西裝的人、那些黑衣小隊、還有整個為了收視率而宰割的人心市場,會不會因為這些法規與技術防護而被徹底堵住?還是他們會換一種更狡猾的方式,讓真相在形狀上仍被控制?

我閉上眼,腦裡還在回放莫先生那句話的冷笑:「收視率,才是永生的病毒。」那句話像魔法一樣幽幽在耳邊繞,不斷挑動人群的最原始欲望:看、評、消費。他們把死亡募成商品,而我們只能用數位的符咒,把這些商品的交易路徑封印、記錄並公諸於世。

「妳要爭取休養,」陳醫生在我耳邊說,語氣裡有不容拒絕的專業,「等妳能清晰講述時,我們會安排司法部的人把妳的口述逐字記錄,並且有錄音、攝影作證。這點很關鍵,kris,妳的聲音在法庭上比這些媒體更重要。」

我在胸口摸到那顆硬碟的邊緣,手心滿是汗。我知道被動等待風向不是辦法,我知道必須把證據拋出去,再把司法、媒體和技術三者結成一張網,讓任何想消滅真相的人都被網住。這不只是技術的工作,更是道德的戰場。

彈幕上有人喊:「開票!」
鏡頭轉到白西裝的人,他的手舉起一個電子箱,像主持人把票箱打開,螢幕下的投票頁進度條像倒數計時,數字跳動。有人在那邊笑出來,像孩子在看一場未成年人的表演。

我吸一口氣,壓住因恐懼而顫抖的手。張亮在我身邊調整最後的備份設置,快如閃電。外面風聲越來越急,像在為我們的這場短暫勝利敲響警鐘。無論他們如何玩弄媒體,我們總有一條路:把數據上鏈,把證據分散、備份、讓每一步都有時間戳、律師見證與多國仲裁作保護。這是我們的反制,也是我們把那句血字和那撮白髮變成真實證據的方式。

我記得曾有人說,真相不會自我揭露,需要有人把它喊出來。這時我知道,我不能只是個受害者,我也要成為那個喊出真相的人。儘管喉嚨還疼、身體微弱,我還能張嘴,還能把那場夜裡的每個細節念成文。我會把它念到每個節點、每個鏡頭、每個法庭都聽見。

直升機的聲音依旧,但在這迴旋中,我看到彈幕上出現了新的標籤:#CequalsSave、#ExposeAegis、#NoMoreShows。那些標籤像火星被風吹散,神奇的是,它們引來了更多人。我突然覺得,在這場由收視率驅動的殘酷秀中,我們的武器不再只是血或鐵,而是數據、證據與傳播的透明度——政治與技術的合力。

我把握住這一刻,讓心裡的那顆小硬碟更加牢固地貼在我的核心,像是把自我祈禱化為強烈的光。我知道接下來是場硬仗:Aegis會動用資源、會用法律和媒體去沉默;莫先生會回來,笑著說「我會回來」。但我們也不是無助的羊。我們已經把證據放到國際的鏡像上,並敲定了法律路徑。現在我們要的,是時間和人的信任——用真相去擲出一道光,把他們的黑暗照亮。

全球直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