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勿打擾: 第三十九集:愛的留白
第三十九集:愛的留白
這一次,我不再被動接收舊影像來牽動情緒,而是主動選擇參與——那是另一種安放傷口的方式。投身社會、陪伴動物,是把能量用在回收,而非重複。
晚風穿過窗戶,帶著鹹澀的海味,我坐在陽台,和小米一起靜靜看著都市燈火一盞盞亮起。每一次呼吸都沉穩、踏實,彷彿身體終於重新學會與自己和平共處。
隔天清晨,浩澤的訊息像一顆小石子,輕輕落進我寧靜的水面,漾開細微漣漪,卻未掀起波瀾。他寫得簡潔。
「阿韻,有空嗎?社區動物義工這週日有活動,我會去,你願意一起嗎?」
我盯著那幾行字,心底先是一瞬思量,繼而浮起溫柔的應允。指尖在螢幕上敲下。
「我可以,請把時間地點發我一下。」
發完,我把手機放回桌上,繼續喝完手邊那杯微涼的咖啡——讓日常先穩住我的節奏。小米在腳邊轉了個身,仰頭望我,眼神像在問:這次,我們是為了牠去的嗎?
我俯身摸摸牠的頭,心裡微微發甜。
從接到邀請到週日志工日,我已妥當安排好工作,也和容芷晴提過。電話那頭,她笑著說:「去啊,這種事不用想太多,就當作做件好事。」她的聲音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度,像一盞始終亮著的燈。
週日早晨天氣清朗,陽光灑在社區廣場上,碎成一塊塊溫柔的金。我和小米早早抵達,浩澤已在入口處等候,身旁牽著阿福。兩隻狗一見面便湊近嗅聞,尾巴輕搖,彷彿久別重逢的老友。
「阿韻,妳來啦,謝謝。」浩澤看見我,笑得平淡而誠懇。
我點點頭。
「謝謝你邀我。我想做些實際的事。」語氣裡有責任,也有久違的期待。
活動由社區動保團體主辦,流程紮實:上午是流浪犬篩檢與基礎清潔,接著是街區走訪宣導,午後則設置領養資訊攤位。人手需協調,動作講求配合,這種有序的忙碌,竟讓我心裡的紛亂,一點一點化為可觸可感的力。
「妳負責什麼?」容芷晴探頭過來,順手遞來一瓶水。
「我可以負責現場志工登記,還有社群宣導內容整理。」我答得自然,心裡悄悄浮起一絲踏實的得意——這種務實、有結構的角色,正合我心意。
「好,你最會把事情理得清清楚楚。」她笑著拍拍我的肩。
活動開始後,志工們各司其職。我在登記台協助記錄每隻到場犬隻的基本資料:年齡、疫苗接種狀況、有無攻擊史……每一筆填寫,都像在為一個微小卻真實的生命做見證。主人或抱或蹲,神情裡有期待,也有藏不住的忐忑。我低聲問、仔細記,心裡默念:這不是表格,是牠們被看見的起點。
有位年輕女子抱著一隻顫抖的小奶狗走來,聲音微顫:「牠昨天在街邊,我覺得可憐就抱回來了……但我完全不會照顧狗,請問可以給點建議嗎?」
我輕輕接過幼犬,先請志工同事協助初步檢查,再拉住她的手:「妳做得很好。別慌,我們先幫牠檢查、餵點稀釋的奶粉,再評估是否需要送醫。妳願意留下聯絡方式嗎?我們可以協助安排臨時收容或照護指導。」
她眼眶一紅,幾乎要掉下淚來。
「謝謝,真的謝謝妳……我不想讓牠受苦。」
我輕拍她的手背,語氣平靜而篤定。
「我們在這裡,妳不孤單。」
從清晨到午後,忙得腳不沾地,卻不覺疲憊。有人在攤位前認真填寫領養申請,有孩子蹲在教育角翻看寵物健康繪本,也有人原本打算棄養的狗,在志工說明後,重新握緊牽繩。我在登記台不停填表、指路、回應提問,每一次被真誠道謝的眼神注視,都像為我悄悄累積一點點、再一點點的自信。
午休時,江子軒和我並肩坐在遮陽棚下。阿福趴在腳邊,眼神溫柔。我把簡單的便當遞給他,他接過去,笑著道謝。
「妳的節奏很穩,連巡場的志工都說妳效率高。」他說,語氣裡帶著誠懇的敬意。
「分工明確,事情自然順。」我回道,「今天人多,能把每件小事做對,比什麼都重要。」
他靜靜看了我一會,忽然輕聲說:「其實看到妳這樣,我心裡很安心。妳知道嗎?有些人只要在身邊,旁人就會不自覺地沉靜下來。」
我怔了一下,胸口微微一暖,「謝謝你這麼說。」
午後進入街區宣導環節。我們分組出發,手裡拿著傳單與宣導板,沿著鄰里小巷緩步前行,向路過的居民說明寵物絕育的意義、流浪動物的協處流程,以及負責任飼養的基本觀念。有人駐足聆聽,有人匆匆趕路,也有攤在家門口賣茶餅的阿嬤,一邊擦手一邊笑著問:「那我家這隻老黃,還能去絕育嗎?」——宣導從來不是單向說服,而是試圖在彼此的生活經驗之間,搭一座理解的橋。
在回收站旁,我遇見一位白髮微駝的伯伯,他抱著一隻瘦長的土狗,神情猶疑:「養狗嘛,從前都是放養,哪管牠去哪……現在講這講那,我聽不太懂。」
我蹲低身子,讓視線與他平齊,也朝那隻狗笑了笑:「伯伯,以前是以前,現在巷弄窄了、車多了、鄰居也多了,放養確實容易出事。我們不是要改變您跟狗的感情,而是想幫您和牠,都活得更安全、更長久一點。」
他沉默良久,目光在狗身上停了一會,才緩緩點頭:「……好,我試試。你們教我怎麼做。」
我舉起手上的宣導板,「有免費絕育的醫院、有領養資訊、也有飼養問答,您隨時來問,我們都在。」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掌心厚實而溫熱:「謝謝妳啊,年輕人。」
活動結束時,疲憊如潮水漫過腳踝,卻不沉重——那是一種被填滿後的微澀與踏實。志工們收拾道具、清掃場地,笑聲與道謝聲此起彼落。一整天下來,我確實把力氣,用在了對的地方。浩澤幫忙搬完最後一箱礦泉水,走到我身邊。
「今天辛苦妳了。」
我抹了把額角的汗,「大家都很用心。看到有人聽完就問『哪裡可以幫忙』,有人說『我回去跟我兒子講講』,就覺得,一切都值得。」
他點點頭,「有些事,本來就不用誰來證明意義。只要人在做,心就自然落了地。」
我笑著應:「是啊。今天也覺得,一起做事,可以很輕鬆,也不用刻意解釋什麼。」
他目光掠過阿福,又落回我臉上,停頓了一瞬,像有話要說,卻又收了回去。
「妳覺得……我們之間會不會——」
我望著他,安靜等著。
他微微一笑,語氣平和。
「……還是讓時間來決定吧。」
我點頭:「好。」
收工後,我和江子軒並肩走在返家的路上。兩隻狗在前頭緩步而行,時而低頭嗅聞路邊的野花與草香,彷彿正以牠們的方式,交換一整天的見聞與氣味。街燈漸次亮起,我潮濕的鞋印在柏油路上一圈圈延展,像某種無聲的紀念。他在路邊稍停,轉過身問:「這段時間,妳最不想再重蹈覆轍的,是什麼?」
我想了想,說。
「不想再把全部的幸福,押注在一個人身上;也不想再拿別人的生活,當成衡量自己的尺。」
他低頭點了點,聲音很輕:「那就好。先把自己照顧好,其餘的,就交給日子。」
回到家,我把今日活動的照片傳進志工群組。訊息剛發出,聊天室便熱絡起來。芷晴的一條語音隨即跳出:「妳今天真的太棒了!我好驕傲!」——聽見她的聲音,我笑著,眼眶卻微微發熱。
夜裡,我抱著小米坐在床邊,牠蜷在我腿上,呼吸慢慢沉穩下來。窗外晚風捎來一絲鹹澀的海味。我忽然想起那些曾讓自己淚流不止的日子,也想起今天被需要、被點名感謝、被一句「謝謝妳」輕輕托住的溫度。那些記憶不再尖銳,也不再灼人,只是安靜地躺在心底某處,像一本翻舊了的筆記,每頁寫的,都是我學會的事。
「今天的志工,是一種行動的溫柔。」我在心裡對自己說,「它不為修補誰的傷口,而是把力氣,誠實地用在能幫上忙的地方。」
我在日記末頁寫下。
今天,我學會用實際的雙手去治癒生活,用行動為自己重新找回勇氣。把愛留給自己,並以該有的溫柔,輕輕擦拭那些曾疼痛過的地方。愛不需要立刻回應,有時,它只是漸進的陪伴;是一條被重新繫上的牽繩;是一頓不需多言的熱湯;是夜裡朋友一句「今天還好嗎」的問候。
關燈前,我摸摸小米的頭,牠在我懷裡起伏的呼吸,像一面小小的鼓,穩穩敲著此刻的寧靜。晚風穿窗而入,帶走白日的灰燼,也悄悄捎來遠方未至的光。我知道,未來仍會有不期而至的訊息,也會有被回憶輕輕刺中的瞬間——但此刻,我已有了應對的方法:去做、去幫、去愛自己。
「愛的留白,原來也可以這麼溫柔。」我對著黑暗輕聲說。
第三十九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