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集:守護小米

那一夜,我睡得特別踏實——不是因為工作結案,而是因為在一次次角色的轉換之間,我終於看見自己可以活得更完整。有時被需要,有時給予溫暖,這就是此刻我心裡最想守住的節奏。

只是人生總有意外,而這次的意外,主角竟又是那雙小小的爪子——小米。

「她怎麼了?」我緊握手機,語氣還帶著未醒的慌亂。

前晚小米開始食慾不振,昨夜更無精打采地蜷在角落。我以為只是換季引起的輕微過敏或腸胃不適,只簡單餵了點清湯。沒想到今晨她突然嘔吐,精神也明顯萎靡。我立刻抱她趕往獸醫診所,掛號、檢查、抽血……一連串流程在我耳邊反覆迴盪,醫囑被拉得又長又沉,像一串無法中斷的節奏。





「她需要住院觀察。」獸醫站在診療室門口說,「我們建議打點滴、安排影像檢查,確認是否有感染或脫水的情形。」

我緊緊抱著小米,眼眶一熱,腦中瞬間空白:「好,我知道了……我要怎麼辦?」

「妳可以留個聯絡電話,或安排家人晚上來探視。如果情況穩定,我們會盡快通知妳。」她的語氣溫柔,彷彿正對待一位極度焦慮的主人。

推著住院推車,我看著小米被安置在病房的小床上。她睜著濕潤的眼睛望向我,像在問:「媽媽,你不會丟下我吧?」那一瞬,我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卻只能強撐著低聲說:「你先在這裡等,等我把東西拿來。」

我在走廊長椅上坐下,思緒像被水沖過,一片混沌。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螢幕顯示「江子軒」——那個在診所工作、總在關鍵時刻幫上一把的小夥子。我手一抖,立刻接起。





「阿韻,你在哪裡?我剛接到一通緊急病患電話,順手看了系統通知,發現妳帶小米來了——妳還在診所嗎?」他的聲音沉穩,熟悉得令人安心。

「在……妳怎麼知道?」我聲音微顫。

「系統跳出掛號提醒。我其實已經下班了,但人在路上,馬上過來看看。妳先別太擔心。」

「不用特地回來,妳也該休息……」我急切又矛盾地推辭。

「我說會來,就會來。不用多說,妳先處理該做的事,我到了再打給妳。」語氣不重,卻不容置疑,也讓人莫名心安。





掛了電話,一股暖意悄悄浮上心頭。這世上總有些人,會在你最慌亂時自動出現,像備份好的檔案,提醒你:你從來不是孤島。

沒多久,江子軒出現在診所走廊,背著那隻熟悉的深藍色帆布包,笑容依舊溫和。

「妳好,阿韻。」他走近,順手輕撫小米的頭。

「謝謝你來。」我勉強扯出一個笑,把要辦的幾件事快速交代:「我先去領醫囑和藥品,然後在外頭等通知。」

「別獨自待在醫院外頭,這種天氣晚了容易著涼。我幫妳帶東西,先到樓下的咖啡廳坐一會兒,待會兒我再回來。」他語氣自然,彷彿早已接下照護者的角色。

「好,那就去那家咖啡廳。」我說。

咖啡廳裡,兩杯熱拿鐵靜靜冒著蒸汽。我的手忽冷忽熱,指尖微顫。江子軒安靜坐在對面,眼神裡沒有過度的好奇,只有一份沉靜的關切。他從不追問過去——那段曾讓我夜夜哭到枯竭的關係,他從不提起;他只是像另一個真正愛狗的人,安靜地陪著,把話題輕輕拉回此刻。

「妳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麼?」他終於問。





我怔了怔,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診單,放在桌上:「一個能陪我等待的人……還有,一點可以慢慢理清思緒的空間。我現在腦子一團亂,沒辦法一次想太多事。」

他看著那張紙,點點頭。
「我陪妳。我在,妳不孤單。」

人們常說,關鍵時刻要靠理性。可當理性被淚水浸透,人真正渴望的,不過是有人願意把你抱緊一點。

江子軒沒有說什麼大道理,只是很實際地說:「待會兒我幫妳聯絡主治醫師,問清楚檢查細節。然後我留下來,陪妳等到小米出院,或任何妳需要的時候。」

「這樣太麻煩你了。」我仍下意識想推拒,話到嘴邊,卻又默默收了回去。

「我不是妳的麻煩。」他語氣很輕,「妳幫過那麼多動物,我只是回報一點點。」

那張溫暖的木桌上,我忽然覺得眼底的淚水不再那麼灼熱。有人在身邊這件事本身,就是一支最溫柔的鎮定劑。





我們一起回到診所。小米仍安靜躺在小床上,點滴管輕貼著她柔軟的身體,呼吸微弱卻規律。見到她,我的眼淚又湧上來,江子軒側身遞來紙巾。我接過,用力吸了幾下鼻子,把哽咽壓回喉嚨深處。

「醫生說牠目前有輕微脫水,疑似急性胃腸炎,需要先補充水分,並密切觀察排泄狀況。」他低聲說,語氣沉穩,「妳放心,許多狗狗吃了異物、受涼,或因短暫壓力反應,都會出現類似症狀;只要及時處理、細心照護,通常幾天內就能穩定下來。」

「可是……萬一……」我的話哽在喉間,像被什麼堵住,說不下去。

「妳不需要把所有的『萬一』都想完。」江子軒用最溫和的語氣,把話說得清晰而篤定,「先一步步來。我幫妳處理能處理的事。」

那晚,我和江子軒輪流守在小米床邊。他陪我在候診椅上小憩,待護士交班時,主動替我向值班醫師詢問病情進展;我則在醒來時輕聲哼唱,調子不成章法,卻固執地貼近小米微弱的呼吸節奏——像個笨拙的歌手,只為回應那一點點尚存的生命律動。對旁人而言,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輪夜光影;對我,卻像一場被反覆打磨的儀式——在恐慌的縫隙裡,我第一次學會如何呼吸。

「妳昨晚睡得好嗎?」他問我時,聲音裡有掩不住的疲憊,眼神卻溫柔如初。

「斷斷續續。」我歪著頭,指尖輕撫小米的額頭,「但每次醒來,看見牠胸口微微起伏,就是好事。」





「赫然是。」他點點頭,語氣輕而確切。

我們交換彼此的倦意,也交換小米的細微變化:清晨時,牠的眼睛浮起一絲清亮的光;開始無意識地舔舐嘴角——醫生說,這是腸胃功能逐步恢復的徵兆。那一刻,我的心像被溫水緩緩浸透,不再尖銳刺痛。

凌晨的診所沉靜下來,燈光調至微亮,病房裡只剩醫療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忽然,一位年輕護士快步走來,語氣輕快而清晰:「阿韻,檢查結果出來了。確認有輕微脫水與腸胃發炎指標上升,但沒有細菌感染跡象,已給予止吐、抗發炎與支持性治療。只要今晚狀況穩定,明早就能安排出院,回家觀察。」

我的眼眶一熱,淚水靜靜滑落。分不清是累極,還是長久繃緊後的釋然。我只輕聲說:「謝謝你們。」

江子軒在我身旁握住我的手,掌心微溫,「別怕,妳已經做得很好了。」

我們在候診室坐到天光微明。醫師完成最後評估,小米手背的點滴管線也已拔除。當我抱起牠走出病房時,牠忽然伸出小小的舌頭,輕輕舔了我下巴一下——像一句無聲的告白:謝謝你,沒放手。

「她會好起來的。」江子軒望著小米,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多虧有你陪著。」我靠向他的肩,像個終於卸下重擔的孩子,說出最樸實也最真誠的感謝。





「別放在心上,這是我該做的。」他沒有鬆開手,反而握得更穩、更實。

回家路上,小米蜷在舊布籃裡,呼吸漸趨平穩綿長。我和江子軒並肩而行,路人目光不過匆匆一瞥。我心裡清楚:這一趟守護,教會我的不是浪漫的依賴,而是責任的質地與同伴的分量——是實際的分擔,是沉默的承接,是疲憊時仍願意伸出手,也是被接住時,敢於承認自己需要。

送走江子軒後,我在門邊輕聲說:「謝謝你。」
「沒事。如果牠還有任何狀況,隨時打給我,我會儘快過來。」他語氣如常,沉靜而可靠。

關上門,我坐在沙發上,懷裡是剛洗完澡的小米。牠的毛還微濕,鼻尖暖暖地蹭著我的下巴。我輕撫牠的背脊,沒有太多言語,只有一種沉澱下來的感激,與一種悄然成形的信念。

那一刻我明白:守護,從來不只是焦慮與等待的總和;而是把自己放在一個能承受的位置,願意付出、承擔,也願意接住他人遞來的溫柔。生活本就如此——一邊練習自救,一邊學會伸手,也學會被接住。那是成熟,不是妥協。

我在日記本上寫下。

「那晚的守護,是我的成長證明。當恐懼來襲,行動是最真實的答案。有人陪伴,不必期待更多,只要真誠。小米好起來了,我也好起來了。」

窗外天色漸亮,我放下筆,抱緊小米,閉上眼。像跑完一場長途後,終於靠進柔軟的靠墊——疲倦,卻踏實;安靜,卻愉悅。這種可被計量的幸福,彷彿夜裡為我縫上的一道針線,穩穩扣住心的衣襟。

第四十一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