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勿打擾: 第四十二集:最難的遇見
第四十二章:最難的再見
那一夜,我們在候診室裡坐到天亮。窗外漸次透出微光,像一層薄紗緩緩揭開黑夜的邊緣。醫師已安排好出院流程,小米打點滴的手臂也撤下了管線,針口貼著一塊小小的紗布,安靜而溫柔。
我抱起牠走出病房時,牠微微探出舌尖,輕輕一吐——不是病態的喘息,也不是無意識的抽動,而是一種近乎清醒的、小小的回應,彷彿在說:謝謝你,沒放手。
「她看起來好多了。」我把小米抱得更緊些,感受牠微弱卻確實的體溫,一點點滲進我胸口,與我的心跳慢慢同頻。那塊壓了整晚的緊繃,竟像被溫水浸潤的薄冰,悄然鬆動、融化。
「對,今天狀況穩定,可以先回家觀察。」醫師翻著病歷,語氣平穩,帶著專業的確信,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寬慰。
我將錢包裡的帳單遞給護士,「費用我都確認過了,出院後的藥物和飲食注意事項,麻煩再幫我確認一次。」
「好的,已經打包好了。」她遞來一疊資料,指尖在用藥時段與餵食重點處輕輕畫了幾道線,「這是用藥說明、餵食指南,還有緊急狀況的判斷要點。若有發燒、拒食、精神萎靡或呼吸異常,請立刻回診。」
「謝謝你們,真的非常感謝。」我看著小米安穩蜷伏在推車裡,眼淚終於落下,卻不再潰堤——那是長時間繃緊後的鬆弛,是心防裂開一道縫,讓光透進來的瞬間。
江子軒在門外等我。他剛值完夜班,白袍袖口還沾著一點未乾的藥水痕,臉上沒有疲態,只有一種沉靜的關切。
「阿韻,牠能回家,我也放心些。」他說,聲音低而溫和。
「謝謝你今晚陪我。」我輕聲道,「如果沒有你,還有那些輪班的志工,我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過那一夜。」
「不用這麼說,」他笑了笑,眼角微彎,「這本就是我的份內事。不過看到牠醒過來、能認人、會舔你手背……我也很高興。」
我們一起把小米安放在後座的安全席上,仔細扣好牽繩,又鋪好毛毯、放穩水壺。車廂裡空氣微悶,卻不壓迫——像被守護的人,總會在悶熱裡也感到安心。
「我先送你回去,之後還有個巡診,晚點再回診所整理紀錄。」他說。
「不用專程回來,我們會好好照顧她。」我答得自然,心裡卻悄悄浮起一絲遲疑的期盼,又迅速壓下——那不是此刻該想的事。
他看著我,目光沉靜,像在確認某種未說出口的承諾,「那我先回診所。有事,隨時打我電話。我能來,一定來。」
「好,謝謝你。」這句謝謝,比任何話都沉,也比任何話都輕。
車子啟動,路燈一盞盞掠過窗邊,像翻動一本未寫完的日記。小米閉著眼,偶爾驚醒,鼻尖輕輕翕動,嗅著熟悉又陌生的氣味。我望著牠,忽然明白:原來有些生命,不是在你準備好時才走進來,而是在你最狼狽的時刻,教會你什麼叫牽掛、什麼叫不放手。
回到家,我把小米安頓在牠慣常睡的毯子上,依醫師囑咐,用湯匙舀了幾口稀釋的雞湯,溫溫地餵進去。牠小口小口喝完,然後把頭輕輕靠在我膝上,沉沉睡去。
那一刻,我的眼神柔軟下來,像夕照下的湖面,靜靜映著光,不喧嘩,卻自有溫度。
「她睡下了,你也該休息。」江子軒不知何時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握著那件沾了藥漬的白袍——他值完班,連家都沒回,直接來診所幫忙。
「我會的,只是……謝謝你陪我。」這句話說出口,比任何承諾都更真實。
他走近,聲音很輕:「阿韻,妳不必一直當英雄。求救,和接受幫助,同樣需要勇氣。」
我抬眼望向他,彷彿要把這句話,連同他眼裡的溫度,一併收進心裡。「我知道。但當牠需要時,我只是想成為那個,能站在牠身邊的人。」
他微微點頭,沒再多說,只是抬手,極輕地撫了撫小米耳後柔軟的絨毛——那動作自然得像早已練習過千百遍。
晚飯我們簡單吃過,屋裡格外安靜,只有時鐘的滴答聲,和小米均勻的輕鼾。我知道,這一晚的守護不是終點,而是一個轉折——我學會把恐懼轉為行動,而非任它在腦中反覆凌遲自己。
隔天一早,小米精神轉好,食慾恢復,體溫穩定。醫師回電確認後,只叮嚀繼續居家觀察,按時服藥、補液,並提醒。
「退燒藥若已停用兩天無反覆,就暫時不用再給。」
我去診所領藥時,醫師多說了一句:「有時候,主人的陪伴,比藥物更早啟動康復。妳做得很好。」
我笑著點頭,眼眶微熱。那不是誇獎,而是一種被看見的證實——原來那些熬過的夜、顫抖的手、不敢哭出聲的哽咽,都沒有白費。
回家路上,我忽然想:人生或許就是這樣——意外總在毫無預警時叩門,但總有人,在不同時刻,以不同方式,為你留一盞不滅的燈。
「妳要不要好好把自己收拾好?」容芷晴一次拜訪後,把一罐自家熬煮的營養粥塞進我手裡,「別人擔心妳這樣,我受不了。」
「我會的。」我點頭,眼底仍浮著一層洗不淨的疲態,卻也悄然浮起一絲被托住的溫暖。
這段時間,我與江子軒的互動不再如初時那般曖昧或壓抑,反倒沉澱為一種務實而綣綣的溫柔。他常在診所整理病歷時,順手拍下小米的照片傳來,附上幾句簡短的觀察。
「今天主動舔爪了」「餵藥時沒掙扎,吞得比上次順」;我則在夜裡靜靜記錄小米的排便次數、食量變化,再傳到兩人共有的群組裡。他總會在幾分鐘後回一個點頭表情,偶爾加一句:「辛苦了」「看來恢復得不錯」。
某個下午,我窩在沙發上滑手機,螢幕忽然跳出一則訊息——寄件人:陳浩澤。
那個名字在我通訊軟體裡早已不再閃爍,卻始終沒被刪除,像一把舊鑰匙,安靜躺在抽屜深處,偶爾被無意觸碰,仍會發出微弱的回響。
這回,訊息很短:「阿韻,聽說小米不舒服,很擔心,妳還好嗎?」
我的指尖在回覆鍵上懸停片刻。過去,這樣一句問候足以把我從半夢半醒中拽起,讓舊傷重新發燙;但這一次,我沒有急著點開鍵盤,只是靜了一會,才平靜地打字:「謝謝關心,小米已在觀察中,狀況慢慢好轉。你的問候,我收到了。」
發出後,我不再盯著螢幕等待。過了一陣,他回:「若需要我幫忙通知共同朋友,或協助取藥、送診,請隨時告訴我。」語氣平實,不越界,也不疏離。
那一刻,我忽然鬆了一口氣。原來多年來我們之間堆疊的記憶,未必非得一一拆解、檢視、清算;有些關係,本就可以像整齊歸位的箱子,安靜佇立在生命角落——不必打開,卻也不必遺棄。保留最基本的禮貌與關懷,已是對彼此最誠懇的尊重。至少當生活掀起微小的風浪時,仍有人願意朝你伸來一條穩穩的繩索。
日子漸漸回歸常軌,而我對人情、對自身身心的照料,也悄然養成了新的節奏:每晚十點前熄燈、簡訊盡量當日回覆、每週固定帶小米回診所追蹤復原進度、有空便與芷晴沿河散步。工作上,我也不再把自尊繫於他人即時的肯定或回應,轉而把力氣放在能具體執行的事上——寫好一份報告、理清一樁流程、陪一位來訪者把話說完。
某個傍晚,我牽著小米到河邊散步,夕陽正把整條河面染成流動的金箔。江子軒也在那裡,牽著阿福。兩隻狗一前一後奔躍著,尾巴搖成風裡的節拍。我們在岸邊隨意坐下,聊起今天診所裡一隻誤吞鈕扣電池的幼貓,也說起小米昨天第一次主動蹭我手心討摸。河風輕拂,把話語吹散,又悄悄送回。無需轟烈,不必剖白,只是自然的節奏與不言而喻的溫柔。
「她現在吃東西比較好了嗎?」他問。
「有好轉,膽子回來了,乾糧吃得比以前還香。」我笑。
「這就好。」他望向遠方,語氣輕緩,「妳有沒有想過,如果以後小米再有狀況,我們可以先聯絡動物志工團?他們反應快,資源也多,或許能更早介入。」
我點頭,心裡浮起一陣踏實:「好主意。」
夕陽在我們身後緩緩沉落,水面碎金浮沉,一波推著一波。我忽然明白,這條生活的河或許永遠不會平靜,但我已學會如何握緊船槳,如何在失衡時有人伸手扶我一把。
夜色裡,我抱著小米走回家,心裡多了一種不再被回憶徹底擊垮的安定。那些曾讓我顫抖的緊張、窒息的痛苦,都已被時間見證過、承載過。我學會了——當恐懼來臨時,先把手邊的事做好;把愛留給真正需要它、也值得被它保護的人;而最關鍵的,是在最需要的時候,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從今以後,不打擾,也不祝福。」我在心裡默念,像簽下一份輕而重的契約。這句話不再是冷漠的割捨,而是歷練之後,最溫柔的選擇:讓彼此都能在各自的世界裡,安好如初。
窗外的燈一盞盞熄去,屋內的光把我們的影子拉長,疊在牆上。小米在我懷裡翻了個身,把小臉埋進我臂彎,像一句無聲的回應:
今晚,我們都好。
第四十二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