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集:選擇與放手

這次,孤單不再是被動的遺留,而是主動選擇的寧靜;回首往事,不再心口發緊,只餘下澄明的了然。我把這句話輕輕按在胸口,像封進一隻上鎖的木盒——鎖扣輕響,便不再隨意開啟。病房外的天光漸次淡去,街道車流聲低低浮起,如一縷薄紗般的背景音。此刻,我只想把這個夜晚的微小勝利,悄悄收進心底最安穩的角落。

「阿韻,妳們準備好了嗎?」急診室外,護士壓低聲音問。

「好了。」我答。話一出口,喉間仍有些微哽澀,像熬過數個不眠夜後,聲帶才剛剛癒合的沙啞。

我抱起小米走出病房。她的毛還微濕,眼睛卻已不同——警惕依舊,但底層浮起一層被耐心安撫過後的信任。江子軒站在門口等我。見我們出來,他從口袋裡取出一條乾淨棉巾,輕輕替我拭去臉頰上未乾的淚痕。





「妳終於可以把她帶回家了。恭喜。」

「謝謝妳陪我,也謝謝妳幫忙分擔那麼多。」我低頭看他,語氣裡有真誠的感激,也有一點難以言明的複雜。

他笑了笑,沒多說什麼,「做我份內的事而已。妳照顧好她就好。」

我把小米安置進車內的安全座椅,坐上駕駛座的瞬間,指尖仍微微發顫。車窗外,城市燈火流動如常;車廂內,卻是久違的寧靜。過去那些反覆醒來的深夜,手機螢幕總在不經意間亮起,名字跳動得毫無預警;而此刻,它安靜地躺在副駕座上,像我此刻的心——平穩,自主,不再為誰懸念。

回到家,我讓小米蜷在她熟悉的毯子上。她呼吸漸趨均勻,我胸口那口氣,也終於緩緩落定。夜還早,屋裡只有我們兩道呼吸交疊的節奏。我原以為這份平靜會綣綣延續,直到門鈴再次響起——那種我早已預料、卻仍讓指尖微頓的節奏。





我走到門口,開門。

陳浩澤站在外頭。身上依舊是那款熟悉的淡香,襯著他慣常的沉靜神情。樓道燈光柔柔勾勒他的側臉,溫和得近乎舊日模樣。可我知道,柔光再美,也不再是我願意駐足的理由。

「嗨,妳好,阿韻。」他說。

「嗨,陳浩澤。」我回應,語調平穩,清晰,不帶起伏。

他目光落向屋內的小米,語氣誠懇:「我來不是打擾。只是聽說小米住院了,想問問她出院了沒。」





「剛出院,狀況穩定,醫生囑咐居家觀察幾天。」我說得簡明,不添枝節,也不留縫隙供他靠近。

他點點頭,眼神略略放遠:「那就好。妳照顧得很好。」

「謝謝。」我答得簡短,但這聲「謝謝」裡,有過去的重量,也有此刻的界限。

他靜默片刻,才緩緩開口:「阿韻,其實我想說幾句話。我知道我們之間有些事,一直沒說清楚。也許有些話,說再多也無法改變什麼。但我不想連一句道歉都沒留下。那段時間,我退縮了,沒給妳該有的解釋,也沒承擔起應盡的責任。對那些沒處理好的事——我很抱歉。」

我聽著,心底某處確實輕輕一動——不是痛,而是舊日共鳴的餘響。他的道歉沒有辯解,不求復合,只有一份遲來卻誠懇的承認。這讓我幾乎想回應,可我停住了。因為從那段關係走到今天,我學會了:情緒不必即時交付,慎重,才是對自己最深的尊重。

「陳浩澤,謝謝你說這些。」我說,「關於過去,我也有些話想說——當初的我太依賴你,也常把情緒當成繩索,無形中綁住了我們。那段日子,對你不公平,對我也不公平。」

他微微一怔,眼底掠過一絲鬆動,像是長久繃緊的弦,終於被一句誠實輕輕撥動:「或許我們都該為彼此的不夠成熟負責,但也該為自己的成長負責。」

「是的。」我點頭,語氣平靜而篤定,「我們曾經真心相待,但真心未必能抵過現實的重量。能夠承認這一點,本身就是一種負責。」





他靠在門框上,沉默了一陣。光線從樓道斜照進來,在他側臉投下淺淺的陰影。片刻後,他忽然問:「那……你會恨我嗎?」

「恨?」我頓了頓,搖頭,「我不恨你。當初的失望,不是全落在你身上,而是落在那段關係的本質上——它承載不了我們各自成長的重量。恨一個人太重,而不愛了,卻是可以被理解的。」

他臉上浮起一絲複雜的神情,像是回望某段被自己刻意模糊的時光:「我也曾試圖把自己藏起來,以為不靠近,就能不傷害。現在才懂,有時退縮,比坦誠更需要勇氣。」

「沒有人能說清當初的選擇,誰對誰錯。」我望著他,目光坦然,「但我們確實教會了彼此什麼該堅持,什麼該放下——這就夠了。」

他點了點頭,沒有辯解,也沒有挽留,只是靜靜接受了這句話的分量。又是一陣沉默,不尷尬,也不勉強,像兩棵曾緊靠生長的樹,終於學會在風裡各自站穩,也各自留出呼吸的距離。

這一刻,我心裡清楚:再細究過去的枝節,已無必要。我們都在重新學習,如何把重心放回此刻——而不是永遠活在一個早已過期的場景裡。

「如果有一天,我們在街上再見……」他忽然問,聲音很輕,眼裡還殘留著我曾熟悉的一點溫柔,「你會怎麼做?」





「我會點頭微笑,然後繼續往前走。」我坦然回答,「不是冷漠,而是尊重——尊重你已是我生命中的過往,也尊重我正走在自己的路上。過去的美好,我會好好記得;現在的日子,我們各自承擔。」

他嘴角緩緩揚起,不是釋懷,也不是遺憾,而是一種終於落地的平靜:「那就好。我也會這樣。」

我們在門口停留的時間不長,但每句話都像一塊磚,不疾不徐,築起一道清晰而溫和的界線——不是隔絕,而是確立;不是拒絕,而是尊重。

我轉身關門。那扇門,不意味斷絕,而是一種確信:我把那段感情,輕輕放在記憶的架子上,給它一個乾淨、安靜的休止符。

回到客廳,我抱起小米。牠用濕涼的鼻尖蹭了蹭我的下巴,像在確認我是否還在。我忽然明白,守護牠,是我生命中最真實、也最不需條件的責任。愛,未必是交換,未必是回應,而是一種持續的給予與照拂。這種理解,把世界縮成最純粹的形態:我愛牠,我要牠好。

夜裡,月光斜斜地鋪在地板上。我拿起筆,想把今天的對話寫進日記本。紙頁微響,字句不多,卻字字有分量。

「我們都不再是彼此的主角了。」
這句話既是結束,也是自由。它讓我收回那些多餘的期待,把時間還給生活,把愛還給自己。





我合上日記,深呼吸,胸口彷彿多出一塊小小的、柔軟的寬闊。

數日後,生活回歸常態:工作按部就班,小米食慾漸復,精神一天比一天好。每當我牽著牠在公園散步,心裡總會默念那句話:把愛還給自己。不是自私,而是一種必要的自保——唯有如此,我才保有餘力,去愛他人,也去做自己該做的事。

日子像一塊被縫好的布,針腳細密而有力。那些縫線,不是為了掩蓋裂痕,而是為了修補;讓皮膚在時間裡重新長出,柔韌如初。

我知道,未來仍會有挑戰,也許還會有不期而至的訊息、未盡的餘音。但此刻我清楚地知道:我有選擇的權利——選擇不再讓過去,定義我的現在。

那晚,我在床頭燈下翻看我們留下的舊照片。沒有用力撕碎,也沒有反覆凝視。只是靜靜地,把它們一張張收進一個素色收納盒,蓋好蓋子。不是遺忘,而是安置——像把舊物送回老家,讓記憶有處可棲,也能安靜躺著。

關燈前,我在黑暗裡對自己說:「我們都選擇了放手,也選擇了好好活著。願所有前塵往事,能溫柔對待我們的現在,讓未來的日子,更有光。」

然後我抱緊小米,牠在我懷裡打起均勻的呼嚕,像一聲無聲的贊同。

窗外偶有車聲掠過,城市沉入夜的常態,我也沉入夢鄉。夢裡有微微的海風,還有新牽繩上那抹暖橘色——不刺眼,卻足夠溫暖。





我想,這就是我選擇的某種溫柔:放手,不是撕破,而是體貼地包裹每一段流年,讓生命,繼續向前。

第四十三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