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之中: 第一場:陌生的開端
第1場。
這突如其來的惡作劇,讓我內心湧起一陣異樣的恐懼。
我站在那扇熟悉的鐵門前,手仍緊握著門把。門縫裡滲出的冷風,彷彿從別人的生活裡竄出來,直鑽進我的胸口。大家叫我Orson,但此刻,這名字像一具空殼——皮囊尚在,裡頭的人卻突然變得脆弱而透明,彷彿一碰,就會潰散出所有深埋的暗影。
我彎腰撿起那張信紙。樓道燈光昏黃,把紙上的墨跡照得格外清晰。那句話靜靜躺在紙上,卻像在滴血:「你以為你很安全嗎?」
我又看了一遍。耳邊彷彿響起一聲低笑,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又真實得令人髮寒。
「大概是惡作劇吧。」我把信紙攥在指縫間,指腹能清晰觸到紙面的紋理——冰涼、平滑、毫無溫度。手心微微發顫,聲音卻努力維持平靜。樓道裡的暖黃燈光在水泥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牆角還貼著美康邨的舊公告。這棟樓我住了七年,每一道裂痕、每一塊地磚的色差,都像老朋友般熟悉。可此刻,它們卻像一群沉默的陌生人,面無表情地盯著我。
「Orson,你回來啦?」隔壁李秀珍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依舊帶著她慣有的三分八卦、七分禮貌。
「嗯。」我把信紙折好塞進口袋,試圖把語氣拉回日常的軌道。腳步略沉,像踏在薄薄的雞蛋殼上,生怕一不留神,就聽見那聲細微卻刺耳的碎裂聲。
到了自家門口,我按下門鈴,又順手推門——門鎖轉動的「咔噠」聲在靜夜裡格外突兀。門一開,熟悉的居家氣味撲面而來:外賣盒殘留的醬香、電腦散熱器微微的熱氣、還有一縷從隔壁滲過來的油煙味。可那曾令人安心的氣味,此刻卻像一層薄紙,被剛才那句話輕輕一戳,便徹底破了。
我把信紙放在玄關的小桌上。屋內只開了走廊那盞燈,讓客廳與臥室仍籠在夜色的陰影裡。我坐在鞋櫃邊,反覆看著那句話,彷彿在跟一個素未謀面的人對話——而那人,竟清楚我的名字、我的住處、我的習慣,甚至敢質疑我賴以立足的「安全」本身。
腦中迅速閃過幾種可能:同事的玩笑、舊識的報復、甚至只是樓下小孩無聊的惡作劇。但每一個猜測都像拼圖缺了一角,拼不出完整的圖像,也拼不回心裡那點搖搖欲墜的平靜。
我想起大學畢業後當記者的那段日子。寫過不少報導,記錄過別人的恐懼,也自以為懂得如何把事情拆解、歸類、釐清因果。但這次,恐懼不是新聞主題,沒有鏡頭對準,沒有署名可查,沒有截稿壓力可轉移焦點。它就藏在一張普通的白紙後面,像一隻溫柔的手,卻冷得令人打顫。
我的職業本能驅使我觀察:紙的質地、墨色的深淺、字體的傾斜角度、筆畫的力度……可那張紙只是最常見的A4打印紙,字跡整齊平滑,像是從鍵盤直接輸出,乾淨得近乎刻意——沒有塗改、沒有指紋、沒有任何能指向來者的痕跡。
「要不要報警?」我自言自語。這念頭像一根細線,連著現實與理智。但我知道,那根線很可能被官方的標準回應輕易斬斷:美康邨的居民向來習慣自己處理小事;沒有直接威脅、沒有實質傷害、沒有可驗證的證據,警察大概只會說:「多數是惡作劇,或是壓力太大產生的錯覺。」想到這裡,一股無力感緩緩在胸口擴散開來。
我掏出手機,螢幕映出我略顯陰鬱的臉。「Kala」的名字在通訊錄裡跳動。我幾乎能想像她接起電話時那種溫柔而沉穩的語氣——像一根救命稻草。手指懸在通話鍵上方,卻遲遲按不下去。她這幾天在公司趕專案,可能已睡,也可能正忙得不可開交。最後,我選擇發簡訊。文字比語音更可控,也更體面——我不想在語音裡顯得失控,更不想在深夜用我的慌亂驚擾她的安寧。
我輸入:「剛剛門口有封匿名信,上面寫了一句話。
『你以為你很安全嗎?』」
又退格刪掉半句,把語氣壓得更穩些。
「別擔心,應該只是惡作劇。」
停頓兩秒,補上一句。
「如果你沒事,回個訊息給我。」
按下傳送。訊息發出的瞬間,心裡浮起一絲暫時的依靠感——但那依靠薄得像一張蠟紙,一碰就破。
等待的時間被無限拉長。房間裡的聲音反而清晰起來:牆內水管規律的滴答聲、冷氣機低微的運轉聲、遠處樓道裡電梯到達時那一聲輕微的「叮」。我忽然起身,開始重新檢查每一扇門、每一扇窗——掀開門縫看鎖舌是否完全咬合,試推窗框確認滑軌是否卡死,連窗簾邊緣的灰塵都多看了兩眼。窗台上,還擺著我們上周一起買的小盆栽,葉子在夜風中微微晃動。這些微小的日常細節,像一道道無聲的防線,堆疊成我僅有的城牆。可我知道,城牆之外,有人正注視著。
我坐回客廳沙發,讓自己深呼吸幾次,再把那封信拿在手裡,一寸寸端詳。信上的字不帶情緒,卻像一紙宣告——宣告我多年來在夜色裡一點點築起的安全感,已被悄然挑戰。
做記者教會我分辨事實與感受,教會我把情緒暫時擱置一旁,冷靜分析。但今晚,那套訓練出來的冷靜,很快就被一層更深的底色侵蝕:一種原始的、肉體性的恐懼——它不講道理,不聽邏輯,只讓我的指尖發涼、後頸發緊、脊椎一寸寸僵硬起來。
「Orson,你在家嗎?」
手機螢幕亮起,Kala的簡訊跳了出來。字句簡短,卻透著熟悉的溫度與關切。我胸口忽然一熱,像有盞燈被悄然打開。
我回覆。
「在。剛在門口發現一封信,沒署名,只寫了一句話。」
遲疑片刻——那句話在紙上已夠沉,若再經螢幕轉譯,是否會顯得更冷、更刺?我還是把它原封不動打了上去。
她立刻回:「你還好嗎?需要我過去嗎?還是叫保安先幫你查看一下?」
她總這樣,不繞彎、不試探,像一盞燈,直直照進我此刻混亂的房間。
「我還能動,先不用。待會我會調監視器看看。」
我故作鎮定地回覆,心裡卻清楚:這棟公寓的監視系統,向來只覆蓋大門與電梯口,樓道轉角多有盲區;一樓攝影機畫質更常年模糊,紅外線夜視下常只剩一片灰影——彷彿不是為了防範,而是為了容許某些身影,不被看見。
Kala又傳來一句:「如果你需要我,我馬上過去。別一個人胡思亂想。」
語氣裡那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幾乎讓我動念想立刻打包她的衣物搬進來。可理性壓著我:先記錄、先確認、先隔離風險。
我仍舊回。
「等我檢查完門窗和監控,再通知你。」
我不想讓她看見我此刻的狼狽,卻也不願在這種時刻,真的把她推開。
最後只發了一句。
「不用,我自己再看一遍門口和監控。」
手機放上茶几,螢幕還亮著,映出她的名字——微弱,卻執拗,像一盞不滅的燈。
我起身,從玄關開始。
拉開鞋架,指尖沿門縫緩緩滑過,檢查有無撬動痕跡;再沿門框上行,觸到塗層微凹處——那是長年開關門時,手掌無意識摩挲留下的溫度印記;門把冰涼,金屬表面光潔,無新刮痕、無異常漆味。
拆信時,我將紙緣湊近鼻端:沒有汗味、沒有塵土氣、沒有指紋留下的油膩感,只有一縷淡墨香,混著窗外夜裡的潮氣。
接著撥通美康邨保全室電話,語氣刻意放緩、平穩,試圖用一則理性陳述,掩住指尖微顫。
「您好,我是三樓住戶。剛在門口發現一封匿名信,想請協助調閱監控。」我報上樓層與門牌。
「好的,先生,我們馬上派人查看。」
是徐伯的聲音——門衛老先生,語調沉實,像一堵磚牆,不聲不響,卻能穩住半個社區的慌。
「謝謝。」
掛斷後,我抬眼望向客廳窗外。樓下廊燈映在玻璃上,把我的側影拉得細長,靜靜貼在夜色裡。
那層夜,薄如紗,卻把世界隔成一格格模糊的輪廓,每一道暗影,都像在等一個確認。
再點開小區監控App。畫面分為三格:大門、停車場、電梯口。
時間戳穩定跳動,畫面安靜。大門口影像依舊模糊——夜間紅外線光圈過窄,只餘一片灰黑。就在這片灰裡,鏡頭正中短暫掠過一個黑點:像人影,又像樹影晃動;時間標記顯示,它出現於我返家前十五分鐘,僅存留兩秒,隨即消失。
也許是光斑;也許是樹枝;也許……不是。
我放大畫面,逐幀回放那兩秒。
汗珠沿脊背滑下,胃部微微發緊。我知道自己可能過度警覺,但此刻,理智與恐懼正拉鋸成兩股力——誰也不肯鬆手。
正盯著螢幕,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林宇辰。
「Orson?」我接起電話,順手走到窗邊,彷彿想藉窗外遼遠的夜色,把聲音裡的顫抖稀釋一點。
「喂,辰。」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和往常一樣。
「你怎麼了?剛剛在群組看到你發的動態——」他語氣依舊誇張,卻掩不住關切,「說門口有人留了封『鬼信』?」他笑了一聲,音量略高,在寂靜的夜裡顯得突兀。
「嗯,一封匿名信。」我盡量說得簡明,「上面寫了句話,感覺有點怪。」
「哈哈,別想太多,八成是樓下小孩惡作劇。」他語氣一轉,輕快中透出溫暖,「要不要我現在過去,泡杯熱茶,陪你聊聊?」
「不用麻煩,真的。」我說。其實,我寧願他晚點來——太多熟悉的人在場,反而會讓這件事迅速冷卻、被輕描淡寫地帶過;可把他推開,又會讓孤單感瞬間漲潮,把我拖進自己恐懼的深水區。於是我選擇一句無傷大雅的緩衝:「你忙你的吧,我再觀察一會兒。」
「好吧,有事隨時喊我。」他拖長了尾音,語氣聽起來不太信服。
電話掛斷後,客廳比先前更靜了。沙發的布料在燈光下顯得粗糲,我將信紙攤在茶几上,讓每一字都被燈光照得清楚。腦中開始回溯近幾週的細節:郵差送信時間越來越不規律、某晚在樓道轉角瞥見一晃而過的陰影、上週二樓的陳阿姨提過,有人半夜翻過她家門口的垃圾桶——這些碎片浮上來,像一鍋剛滾的湯,蒸氣裡隱約浮著鹹澀與微苦。
我試著做點理性的事:拿出筆記本,列出可能的人選。名單很短——鄰居、舊友、公司裡是否有人對我心存不滿?最後這一項,更像是自我安慰,因為真正對我懷有敵意的人,實在太少。寫到一半,筆尖忽然停住。手掌一沉,呼吸聲卻清晰起來——平日被冰箱嗡鳴、空調低響掩蓋的氣息,此刻被放大了數倍,像有人把耳朵貼在我胸口聽。
時間像一隻疲憊的鳥,緩緩停駐在牆上的時鐘裡。我感到倦意,便把自己放回沙發。睡,或假裝睡,成了此刻雙手唯一能做的事。我從衣櫃拉出被子蓋在身上,儘管室內並不冷;那被子像一種儀式,幫我繫緊最後一道安全帶。手機扔在枕邊,螢幕朝下,彷彿在拒絕任何突如其來的干擾。
夜裡的第一小時過得極慢。樓上傳來小孩奔跑的腳步聲,踩在地板上,迴響被放大、拉長,像一連串不規則的鼓點。窗外風起,吹動窗簾,布料在牆上投下晃動的暗影,輪廓不整,像某種未解的符號。每一個日常的聲響,都成了敲打我神經的節拍。我反覆翻身,腦中浮現一個畫面:有人正站在門外,背靠牆壁,靜靜望著我的窗。那想像像一隻饑餓的貓,在心上來回踱步,不抓不咬,只用爪尖輕搔。
夜漸深,樓道終於沉寂。窗外只剩偶爾掠過的車聲。睡意緩緩滲入,心卻固執地提醒我:別睡。無數可能性在腦中列隊駛過——也許只是惡作劇,也許是社區裡那位總愛獨來獨往的老人想嚇嚇人;但那句話的語氣,不只是驚嚇,更是挑釁:你的日常,已不再只屬於你。這種被剝奪私密的實感,比噩夢更鋒利,也讓我猛然想起早年採訪過的一位受害者,她眼中那種無處可逃的無助,此刻正在我體內復活。
手機螢幕忽然亮起,是Kala傳來的訊息:「你還好嗎?要不要我過去?」我盯著那行字,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很久。想見她,想感受她的溫度,又怕把她捲進這片尚未釐清的陰影裡。最後,我回:「我會注意,謝謝你。」簡短如水,卻足以在長夜裡,撐住我尚未崩塌的岸。
燈關了,只留一盞小夜燈,光極微弱,牆上的影子被拉得細長而模糊。我在心裡重新梳理今晚的細節,像把一盤散落的骨牌逐一歸類,試圖找出能證實或驅散恐懼的線索。但恐懼比邏輯更狡猾——它不靠證據,只靠空白;它會在你停頓的瞬間,悄悄填滿所有未被確認的縫隙,讓你看見本不存在的東西。
就在我眼皮終於要垂落的剎那,門縫底下傳來一聲極輕的摩擦聲——像紙張被拖過地板。細微如針尖刺耳,卻在萬籟俱寂中被無限放大。我瞬間坐直,心底的警鈴同步響起。手本能伸向枕邊的手機,卻在觸到螢幕前忽然頓住:原來最有效的威脅,從不需要聲東擊西;它只要讓你知道——有人在看,就足以讓你再也無法安然活在白日的慣常裡。
我起身,赤腳走到門邊,蹲下身,貼近地面,透過貓眼往外看。走廊空無一人,頂燈的光懶懶灑在地磚上,沒有腳步,沒有身影。可那紙張摩擦聲又來了,這次似乎來自門外左側的角落。我的手指停在門把上,掌心沁出薄汗。勇氣像一張薄紙,越靠近邊緣,越容易撕裂。
我深吸一口氣,彎腰撿起門口那張還微微發燙的紙條。紙角沾著一點乾涸的泥痕,顯然剛被放下不久。除了先前那句「你以為你很安全嗎?」,下方另有一行細小字跡,工整得近乎冷酷,彷彿用印刷體壓印而成:「看得見,卻摸不著。」字與字之間的間距精準得異常,排列方式令人脊背發涼——像一張在暗處悄然浮現、又迅速隱去的惡意微笑。
我沒有立刻撥打任何電話,也沒有衝到窗邊張望。只是將紙條對折兩次,塞進外套口袋,動作輕緩,彷彿藏起一件不願示人的禮物。然後我慢慢走回床邊,拉上被子,讓那張紙貼著胸口,溫熱,卻像一塊烙鐵。
黑暗中,我下意識啟動了多年記者訓練出的本能:觀察、記錄、梳理。只是這次不再講究邏輯或章法,純粹是直覺的警覺與反覆咀嚼。或許,這只是個漫長夜晚的開端;或許,這是一場遊戲的序曲。我尚不知結局,也無法預判下一個音符何時響起——但我清楚一件事:從今晚起,黑夜,再也不是我的領地。
我盯著天花板良久。房裡唯一的小夜燈投下一圈淡黃光暈,把牆角的陰影拉得又高又長,像幾道靜默佇立的黑影。窗外偶爾掠過車輛急剎的銳響,隨即又被更深的寂靜吞沒。我翻了個身,腦中思緒糾結如線團,越想理清,越纏越緊。屋內每一絲聲響都被放大:水龍頭滴落的一聲輕響,竟如鐵球墜地,在耳膜與顱骨間反覆震盪。過去那些安穩的夜,從未像今晚這樣,既令人窒息,又令人清醒得疼痛。
我又一次掏出那張紙條,指尖摩挲著邊緣,反覆咀嚼那兩句話。
「你以為你很安全嗎?」、「看得見,卻摸不著。」它們像兩枚細鉤,牢牢掛在心上,每次閉眼,便清晰浮現。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不是從門外,不是從窗縫,而是從我習以為常的日常裂縫裡,悄然滲入。後頸一陣微涼,彷彿被目光輕輕拂過。我試圖壓平內心的顫動,卻仍忍不住問自己:是誰?為什麼是我?還是……這只是一場無意義的、令人尷尬的小惡作劇?
「咚。」
一聲悶響,從樓道盡頭傳來。不輕不重,卻極不自然——不像腳步,也不像物件墜地,更像某種刻意壓低、又故意讓你聽見的節奏。
我的心驟然一縮。手機還在枕邊,我屏息滑下床,赤腳踩在微涼地板上,悄無聲息挪到門邊,貼耳靜聽片刻,再緩緩湊近貓眼。
走廊空無一人。燈光慘白,牆面那道舊裂痕在光下格外清晰,蜿蜒如疤,靜靜橫亙在天花板上,像這棟老樓睜開的一隻、不帶情緒的眼睛。
手機螢幕忽然亮起,是Kala的訊息。
「Orson?你是不是又胡思亂想了?」
隔兩秒,又一條跳出來。
「遇到什麼再告訴我。太晚了,別自己瞎想。」
我指尖微頓,回覆。
「我在。沒事,只是今晚有點緊張。」
「你放心,有什麼我會馬上說。」
她立刻回:
「要不要我打電話陪你?不然你常常越想越害怕。」
那行字像一條溫暖的繩索,把我從沉墜的邊緣輕輕拽回。
「不用。」我稍作停頓,補上一句,「剛才檢查過門窗,也聯絡過保安,應該沒問題。你明天還有早會,快睡吧。」
她回得很快。
「我等你說聲『安全了』才睡。」
她向來如此——固執得讓人無奈,也固執得令人心安。而今晚,我竟前所未有地希望,這份固執能一直持續下去。
「我安全,別擔心,乖乖去睡。」我盡量讓語氣輕鬆些。
螢幕又震了一下。這回是林宇辰。
「Orson,你還沒睡?怎麼還在想那張匿名信的事?」
語音只有短短幾秒,聲線低沉,帶著他慣有的那種半調侃、半關切的語氣。
我迅速回了一段語音。
「沒,只是有點睡不著。你那邊怎麼樣?」
他笑了一聲,語音接著彈出:
「唉,我就說你那邊根本沒什麼大事!你看看你,太敏感了——是不是該找個心理醫生聊聊?」
語氣半真半假,卻意外地,讓空氣鬆了一瞬。
你才該檢查腦袋呢——每天光顧著想泡茶、吃宵夜,也沒見你早睡過一天。
「哈哈哈,那是我生活規律好,你要學習!」他嬉皮笑臉地回了一句。
說與不說,其實都是在轉移注意力。我忽然很想念大學時那個臨時組成的採訪小隊:所有人擠在天台吹風、寫稿、互扔傻話,偶爾真能笑到天亮。可現在這樣的夜,連呼吸都像一道緊繃的暗號。
消毒水的氣味從玄關縫裡悄悄滲進來。每當神經稍稍鬆懈,我就總覺得樓道外有人等著我疏忽——等我放下戒備的那一刻。腦內思緒越繞越密,我索性爬起來,泡了杯熱茶,又打開暖氣機烘腳。
灶台上放著半瓶沒喝完的牛奶,一縷油煙味正緩緩滲進來。我端著杯子走到窗邊,順手拉上窗簾。遠處小區的樓影在夜色裡斑駁成一片模糊的輪廓;樓下院子漆黑一片,偶爾閃過一兩道手電筒的光。竟還有人大半夜遛狗——那小狗的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在牆上晃動。這麼平凡的細節,此刻卻讓人不安:因為一旦你意識到世界並不如你想像中安全,所有日常,都可能成為恐懼的伏筆。
我把茶杯放在窗台上,額頭抵住冰涼的玻璃。「為什麼會有人玩這種東西?」我低聲嘟囔,「真無聊……要是我姓沈的哪天真出什麼事,你們還能這麼輕鬆嗎?」
睡意在茶香與夜色的夾縫裡緩緩浮起。可每當眼皮將合未合,腦中就有個聲音翻動舊記憶——
小時候我特別怕黑。媽媽總說。
「男人怕什麼黑?黑又不會咬你!」可最後,她還是默默買了盞小夜燈。如今我三十多了,仍得靠它安撫自己。這種膽怯本來藏在身體深處,今晚卻像一場悄然蔓延的瘟疫。
「明天得去問問徐伯,」我自言自語,「那支監控一定有東西——如果真有人刻意放信,不可能只在門口一帶出現。」
話音剛落,門外又響起一陣輕微的拖鞋聲,像有人在走廊緩緩踱步。這次我沒急著湊近貓眼,而是反射性地關掉燈。整間屋子瞬間沉入黑暗,只有夜燈還散發著一團微弱的暖光。我蹲在門邊,耳朵貼緊牆面細聽。外面確實有呼吸聲——近乎無聲,卻絕非我的。那氣息貼著牆壁,像一隻剛醒未醒的蟬,令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一分鐘過去,腳步聲漸行漸遠,又像只是我的錯覺。我深吸一口氣,低聲對自己說。
「Orson,你瘋了。以後絕對不能這麼敏感……」
我坐回沙發,打開手機錄音,把剛才的每個細節口述下來。
「今晚,凌晨一點整。門外有拖鞋摩擦地面的聲音,聽力判斷來源約在三樓南側走廊,徘徊時間約一分三十秒。」
錄音裡我的聲音乾澀、遲滯,像被砂紙磨過。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Kala。
「還睡不著?你要是真害怕,我明天搬點衣服過來——你不許拒絕。」
「我真的沒事啦,」我硬著頭皮回,「別學林宇辰瞎鬧,太晚了,趕緊休息吧。」
「你再說一次你安全,我就睡。不然,我真去你家。」她回得像在倒數。
「我安全!」我終於妥協,「安全到能跳探戈。」
她那頭終於安靜下來。幾分鐘後,「噹」的一聲,語音訊息真的發過來了。
「晚安,別嚇自己。」
她連說三遍「晚安」,我忽然笑了,肩膀像卸下了一小塊石頭。
時間轉到兩點。我仍沒睡。那種毫無來由的焦慮,像細沙鑽進鞋裡——你想用力甩掉,卻總有殘留。有人說,真正的恐懼不是看見什麼怪異的東西,而是發現:你本該掌控的世界裡,突然多了一雙你看不見的手。
我決定用當記者的那套方法對付自己:「誰?為什麼?從哪來?怎麼進來的?目的是什麼?」忍不住把分析寫成表格——這些動作,讓我的邏輯思維暫時回歸。一邊胡亂推理,一邊繪製線索圖:公司同事有嫌疑?鄰居李秀珍對我太熱情,是不是想試探?林宇辰說不定只是裝傻……
但沒多久,思緒又陷入來回跳針的胡思亂想裡。
一陣風從窗縫鑽進來,窗簾輕輕晃了一下,「咔咔咔……」像有人在窗台上輕敲。我愣了好久,才確定那不過是外頭的樹枝拂過玻璃。「搞不好我太緊張了。」我想,「明天不上班了,還是應該多睡點。」這樣勸自己。
可不知為什麼,就算再怎麼自我安慰,夜,總不肯善罷甘休。
又一陣模糊的聲音傳來,這次格外清晰——是有人遠遠地喊了一聲:低沉、沙啞,聽不清內容。我整個人瞬間僵住……幾秒後才反應過來,大概是哪家醉漢被人拖回家。
「唉唷,您這大半夜的,真能嚇死人。」我搔搔頭皮,自嘲地笑了笑,「明天一定得問問鄰居,最近有沒有遇到可疑的人。」這種既害怕又不肯認輸的念頭,讓我有點無奈。
迷迷糊糊間,口乾舌燥,我起身去廚房倒水,順手拉開冰箱——燈光刺得雙眼發白。水杯冰涼,指尖握著,微微發疼。這個動作,像是一種最原始的生存慣性,也像從前寫稿熬到深夜後,留下的疲憊小癖好。我望著自己映在白牆上的影子,腦中忽然一閃:「如果真有人混進來,家裡最先異樣的,一定不是門鎖,而是這些日常小物的擺放。從明天起,所有東西都得記錄下來。」
我從廚房走回臥室,途中順手摸了摸門鎖,確認門栓都已插緊,再仔細檢查一遍窗台。然後就這麼,對著黑漆漆的房間站了許久,幾乎懷疑自己會突然在牆角瞥見一張臉。這種疑神疑鬼,讓我越發無語。
手機又亮了,是林宇辰傳來的訊息:「Orson,你要不明天請我吃早飯?咱倆就住同一棟,別人懷疑你瘋了,我也能證明你還算正常。」
「好啊,」我沒多想便回:「記住,請你洗碗!」
「那不行,請你喝酒還差不多。哈哈,晚安。」他還貼了個捂臉猴子的表情包。
林宇辰這種半夜鬧騰的性格,有時候真能給人一點安全感。我想,他是故意陪我說笑。只是心裡明白:越是說笑,越是在用聲音把驚悸蓋住。
再三檢查一切後,我終於回到床上。這一夜,依舊翻來覆去。除了杯子裡的水漸漸冷掉,那封詭異的信,仍靜靜躺在桌邊,字跡像黑夜裡一汪凝滯的墨。
窗外風吹過長廊,偶有遠遠的車聲、貓叫。但真正的安靜時刻,是當一切明明都停了,你卻仍感覺有什麼,在暗處悄悄移動。
我望著天花板,腦中的人物,浮現:李秀珍、王天民、徐伯、張茜……昨天還只是點頭招呼的熟人,如今竟都籠上一層難以言喻的模糊輪廓。每個人,都可能知道些什麼;也每個人,都可能與這件事毫無關聯。
「希望明早醒來,一切都回到平常。」我想,「如果沒什麼異常,明天起,就把這件事忘了。」但我知道,有些恐懼一旦進了生命,就像灰塵鑽進被褥縫隙,再怎麼拍打,也趕不乾淨。
窗外雲走得很快,月光時隱時現。偶爾風吹得窗框輕響,「咔」一聲。就是這種細微的異常,把我的神經拉到極限。我在黑暗裡反覆告訴自己:「結束了,不會有事,你安全。」可每次說完,總覺得自己像個頑固的小孩——一邊害怕,一邊非要裝作若無其事。
夜色漸深,呼吸慢慢平緩。但意識最深的地方,仍有一道無形的門虛掩著,門後很黑、很黑。一陣莫名的不安,仍舊窸窸窣窣地爬滿心頭。
或許今天不會有結局,但下一秒,未知就會披著日常的皮袍,悄然推門而入 。
這一夜,才剛剛拉開序幕。
第1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