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之中: 第二場:蛛絲馬跡
第二場
或許今天不會有結局,但下一秒,未知便會披著日常的外衣悄然推門而入——這一夜,才剛剛拉開序幕。
我在床上輾轉到天光微明,整個人像被無形的膠帶牢牢黏在床墊上,動彈不得。窗外的光線緩緩滲進窗縫,一寸寸抹平房內的陰影輪廓;可那些陰影並未真正消失,只是換了種姿態,靜靜伏在牆角與家具的夾縫間,彷彿在等我一個分神,便立刻竄出。
天尚未全亮,我已遲疑著坐起身。那張紙條仍揣在口袋裡,緊貼胸口,觸感溫熱,像一顆尚在搏動的心臟。我將它攤開,字跡在晨光中非但未淡,反而更顯鋒利刺眼。我知道再這樣下去,只會把自己逼向崩潰的邊緣。於是決定像一名老練的記者,把所有已知事實一項一項寫下來:時間、地點、物證、可疑人名、可能動機。把恐懼具象成文字,或許真能減輕它沉甸甸的重量。
「Orson,早安,你昨晚睡得怎麼樣?」
是Kala發來的訊息。語氣裡藏著壓抑的不安,卻又努力維持平靜,像一條柔韌而溫暖的繩索,輕輕拉住我,不讓我滑向深淵。
「還好,醒得早。」
我回覆,指尖微微顫抖。把手機放回床頭櫃,下床赤足踩上地板——冰涼的觸感沿腳掌竄上小腿,一陣陣細微的刺激,像某種沉默的提醒:每一步,都該謹慎。
廚房的燈,我只開了最小的那一盞。杯子、碗碟仍按昨夜的順序擺在原位;玄關小桌上,那疊昨晚匆忙收拾的郵件也安安靜靜地躺著。可我一眼就看出不對——茶几旁的白瓷杯,比我記憶中的位置往沙發方向挪了約一寸半;鑰匙圈從鞋架上滑落,停在地墊邊緣;就連床邊那本筆記本,封面也微微掀開,像剛被人翻過。
這些位移微小得幾乎可以忽略,卻像瀑布的第一滴水,悄然宣告:這不是錯覺,也不是偶然。
我彎腰檢查杯子。杯底留有一圈新鮮水痕,邊緣略顯潮潤,像是剛被放下不久,又或曾被擦拭過。指尖沿杯沿輕撫,觸到一絲難以察覺的油膩感。我下意識將臉湊近,細嗅——沒有血腥氣,沒有香水味,只有殘存的茶澀與極淡的洗潔精氣息。「還能怎麼解釋?」我一遍遍問自己。
「你那杯,是不是被人動過?」Kala的訊息緊接著跳出來,顯然她也一夜未眠。
「有些東西不在原來的位置。」我回覆,並把異常一一列給她:杯子位移、鑰匙滑落、筆記本掀開、連玄關的拖鞋也略略偏了角度。沒有破壞痕跡,沒有撬鎖跡象,沒有入侵的明證。
我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順手拿起筆記本,翻查是否多了陌生筆跡。紙頁上的字跡仍是熟悉的草書:二十二號的工作待辦、七年前那樁命案的零星筆記……沒有新增的註記,也沒有被塗改的痕跡。或許那人翻動筆記本,只是在尋找某樣東西;又或許,純粹是為了讓我知道:他來過,且毫無聲息。
最令人不安的,是那種清晰的「意圖感」——誰會在不留下破壞痕跡的前提下,潛入他人居所,又精準控制每一處微小的位移?這需要時間、經驗,更需要一種近乎冷靜的膽量。
「你要不要我現在過來?」 Kala再問。簡潔,堅定,不帶猶豫。
「不用,先別打擾你上班。」
我敷衍回應,心裡卻另有一番盤算:若她真的踏進這扇門,這盤棋局,是否會從兩人對弈,變成三方角力?我不願把她捲入這片未知的霧裡。可怨不得我猶豫——愛情在此刻,成了雙刃之刃:既是盾,也是隙。
我起身檢查門窗。門鎖外觀完好,但旋動門把時,手感略顯生澀,鎖舌與鎖孔接合處似有極細微的新磨痕,彷彿有人昨夜反覆試探過開關。我將門輕輕拉開一道縫,從貓眼往外望去:樓道仍是那盞熟悉的昏黃壁燈,空無人影。清晨的公寓尚未甦醒,人聲稀疏,連電梯運行的嗡鳴都還未響起。這讓我半鬆一口氣,另一半卻更沉——若真有人監視,他們不會在眾目睽睽下犯錯,而是耐心等待,等我鬆懈,等我轉身,等我徹底相信:這一切,只是我自己太敏感。
我仔細檢視鑰匙的擺放位置。鑰匙圈上那粒小小的藍色塑料飾片,是公司門卡的掛飾;我向來習慣把它掛在鞋架旁的小鉤子上,方便出門時順手取用。但今天,它卻被推到了桌角,還纏著一條極細的紗線——像是貓蹭過、或窗簾滑動時不小心勾住留下的痕跡。我拿起手機,切換至放大鏡模式的鏡頭,仔細觀察:試圖辨認是否有異常指紋,或夾雜其中的陌生纖維。
「你要不要報警?」Kala的訊息像一把刻意磨利的刀,精準劃開我勉力維持的冷靜。
「我怕警方也只當是小事處理。」我回覆,「沒有實質證據的恐嚇通報,往往只是口頭登記、草草了事。而且這種情況下報警,反而可能觸發更多不可控的變數——除非握有確鑿證據。」這句話說得平靜,甚至帶點職業性的熟稔,但背後是沉甸甸的無力感。
我忽然想起大學時期擔任調查記者的日子:第一反應永遠是記錄——拍照、錄音、標註時間與位置,把模糊的不安轉化為可追溯、可驗證的物件。於是我立刻掏出手機,開始逐一拍攝:桌角那隻半空的馬克杯、鑰匙在桌面上的傾斜角度、筆記本頁緣一道新折出的細微折痕、玄關處一隻拖鞋被微微移動的方位……每按一次快門,心就沉穩一分,彷彿把恐懼從無形的霧氣,一格一格壓進可觸可查的現實裡。
「你拍完了嗎?」Kala又問。
「還有幾處要補。」我回。
她很快傳來一個表情包——一隻貓緊緊抱著一顆跳動的心——接著補上文字:「要不要先換個更結實的門鎖?最好是防拆型的。」
「我先做現場標記,稍後再請保全調閱夜間監控。」我回覆。其實我也想叫她過來,但遲疑了。不願這麼快把她捲進我的不安裡。我清楚,兩人同處一室,既能互相照應、分散焦慮,也可能讓風險同步倍增——尤其當對方已顯然熟悉我的生活節奏。
就在我調整角度、準備拍攝窗簾縫隙時,門外忽然響起輕微的敲門聲。那聲音極其謹慎,節奏遲疑,像在試探屋內是否有人、是否清醒、是否會應門。我的心口猛地一縮,指尖瞬間發涼。
「誰?」我脫口而出,聲音比預期更緊繃。
門外沒有回應。只隔兩秒,敲門聲又輕輕響了兩下,隨即徹底沉寂。這種試探性的叩擊最令人毛骨悚然——它暗示對方知道我會回應,甚至可能清楚我住哪一戶、什麼時候在家、什麼時候容易鬆懈。
我屏息靠近門邊,透過貓眼向外望去。走廊空無一人,只有一盞昏黃的感應燈映著地面——幾片枯葉、一處未乾的淺淺水漬,還有牆角剝落的舊漆。這條走廊我走了七年,熟悉每一道地板縫的吱呀聲、每戶人家的貓叫狗吠、甚至深夜電梯啟動的節奏。但此刻的空寂,卻像整條走廊被抽走了所有標誌,只剩下一條陌生而冰冷的通道。
「Orson,你沒事吧?」徐伯的聲音忽然從門外傳來。他站在那裡,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制服,面容敦厚,是這棟老舊公寓裡人人信賴的巡樓員。可此刻他眉宇間的關切,比平日更沉了些。我立刻開門。
「徐伯?」
我一邊開門,一邊自然地將手機舉高,螢幕還停在剛拍下的鑰匙特寫畫面,像在無意間說明自己正在做什麼。
「我剛巡樓,看見你門口有張紙,怕你沒注意到,就順道過來看看。」徐伯說。
「是封匿名信。」我將昨夜塞在門縫裡的紙條攤開在他面前,「之前也收到過類似的東西,都是從門縫底下塞進來的。」
「唉,年輕人遇到這種事,別太緊張。」徐伯低聲嘆了口氣,目光掃過紙條,又抬眼看著我,「小區雜事多,我們會調監控,但你也得體諒,畫面得一幀一幀核對時間戳,不是馬上就能出結果。」
「監控畫面真有用嗎?剛才家裡有些小異動,但樓道光線差,畫質恐怕不夠清楚。」我問。
「總比沒有強。」他點點頭,語氣務實,「你先把這些照片傳一份給我,我幫你存底,巡更時也會多留意你這層樓。」
我點頭,把手機遞過去。他一頁頁翻看:杯子、鑰匙、筆記本、拖鞋……眉頭時而微蹙,時而沉吟。最後他抬頭,用那種不擅說漂亮話、卻字字落實的語氣說:「這些,每張都是證據。真要報警,記得一併帶去。」
我請他協助調閱昨夜樓道監控,他答應會去處理,但也坦白提醒:系統集中管理,調閱需走流程,耗時難免。我心裡明白——時間對這類事從不仁慈。拖得越久,證據越易湮滅,記憶越易模糊。但至少,把這件事交給一個可靠的人,總好過獨自陷在猜疑的漩渦裡。
「你覺得……會不會只是惡作劇?」徐伯忽然問。他眼睛微眯,像一台老式電視機,畫面略舊,卻始終清晰。
「可能性當然有。」我頓了頓,「但這份惡意太個人化了——不單是嚇人,更像是在觀察我的日常:什麼時候出門、什麼時候回家、連我掛鑰匙的位置都記得。」
他沉默片刻,才緩緩說:「那這幾天,盡量別獨自待著。晚上也別太晚出門。這種事,耗的是心神,心神一弱,身體就跟著垮。」
我點頭,心裡卻已有了下一步計畫:先完成全屋可移動物件的現場拍照存證;再啟用錄音功能,逐晚記錄異常聲響;最重要的是,即刻開始寫日誌——把今天每一個細節、每一句對話、每一道光影的變化,原原本本記下來。記者的本能在此刻成了錨點:把生活的碎片,一顆一顆釘進時間線裡,讓混亂有了座標。
「我會注意的。」我說。
送走徐伯後,我回到屋內,像一名即將投入戰役的士兵,開始一絲不苟地佈置防線。
首先,我為所有容易被挪動的物品做隱蔽標記:在杯子底部、鞋跟內側、鑰匙圈內圈,貼上極小片、顏色貼近材質的便利貼——不顯眼,卻足以在次日辨識異動:一旦被移動,貼紙必然撕裂、翹邊或脫落。其次,我將手機穩穩架在鞋櫃頂端,鏡頭對準玄關與部分客廳,開啟錄影。畫面雖不夠清晰,但至少能提供時間軸與動線參考。螢幕右上角那枚微小的紅點,像一顆靜默跳動的心,在我家門口持續守望。
接著,我在每處易動位置補貼標記,並在玄關、客廳角落與通往臥室的地板縫隙間,撒上極薄一層麵粉——這舉動看似荒唐,卻是記者本能的延伸:留下可驗證的痕跡,好確認是否有人踏足。
「你在把家當戰場佈置?」Kala的訊息跳出來,語氣裡有擔憂,也有一點無奈的笑意。她上午的語氣向來如此,溫柔中帶著不自覺的責備。
我早料到她會這麼問,仍回了:「把證據保住,比把心保住更重要。」按下傳送鍵後,我啜了一口剛泡好的黑咖啡。苦澀直衝喉嚨,像夜裡尚未散盡的焦躁。
麵粉撒得極少,僅夠顯現腳印;兩隻杯子我重新擺回原位,確保標記不被察覺。手機錄影設定為循環覆蓋,但每段檔名自動標註時間,並即時備份至雲端。我給自己立下規則:若畫面中出現異常影像,第一時間將原始檔複製至兩處獨立儲存空間,隨即關閉全屋電源——讓現場維持最原始的狀態,不被二次干擾。
「你這麼做,只會讓自己更累。」Kala又傳來訊息,「你需要有人陪你。我明天下午有空,可以過去。」
「不用麻煩你特地跑公司這一趟。」我回,「我會先到公司調監控,今晚睡客廳。」這是我在失控中,為自己爭取的一點掌控感:把睡眠位置移到最能觀察門口的點,讓警覺成為一種可執行的日常。
收妥設備、確認備份無誤後,我重新審視屋內那些細微的異常:鞋尖朝向偏了兩度、筆記本翻開的頁碼與我離開前不同、窗簾下緣的褶皺略深——每一道痕跡,都是一條待驗證的線索。我習慣性地推演各種可能:最壞的、次壞的、看似荒謬卻無法完全排除的。記者訓練讓我擅長拆解謊言,卻也讓我習慣把恐懼轉譯成步驟、把不安轉化為行動。理性上,這套邏輯有效;情感上,卻像日日刮擦神經,一點點磨薄耐受的底線。
手機螢幕忽然亮起,是林宇辰的簡訊:「Orson,昨天那封信我也看了。是不是有人想整你?別太上心,別把自己搞得像在認輸。」
「謝謝關心。」我回,「若確定只是惡作劇,我會很高興;但目前還不單純。我得去公司查幾樣東西。」
「需要我撐場子,今晚我可以過去。」他總把陪伴說得像一場即興演出,輕鬆,卻有分量。
我停頓片刻,最後回:「先不用,謝了。有事我會打給你。」
結束所有通訊,我決定去找李秀珍聊聊。她是社區裡最敏銳的觀察者——愛聊八卦,卻從不亂說;記性不好,卻對「誰什麼時候、穿什麼、往哪走、跟誰說了幾句話」異常清楚。在這棟老舊公寓裡,她像一台老舊但調頻精準的收音機,總能從鄰居壓低的語調、關門的力道、晾衣繩上多出的一件外套裡,聽見未被說出口的訊息。
我套上外套,拿起手機與一瓶水,趁早晨光線還未熾烈,快步走向二樓。
走廊燈光在白天顯得乾淨而冷靜,牆面的裂紋清晰可見,陰影也失去夜裡的壓迫感,反倒像被光線審視過的證據。我站在李秀珍門前,手指懸在門鈴上方,心跳意外地平穩——或許是因為白晝的光,給了我一層暫時可信的安穩。
輕叩三聲後,門內傳來熟悉的拖鞋拖沓聲,夾雜一聲短促的咳嗽。門緩緩拉開一道縫,李秀珍探出頭,嘴角掛著她慣常的笑,但眼尾微斂,瞳孔略縮,那層戒備藏得不深,卻也沒打算完全掩飾。
「你又來了?」李秀珍笑得有些過於熱情,像在用力掩蓋什麼不安。
「昨晚有點事,想問問你——附近有沒有聽到什麼不尋常的聲音?」我語氣盡量平和,像隨口跟鄰居打招呼。
她把門又開大了些,目光迅速掃過我的衣著、手裡的水瓶,眼神裡帶著審視,彷彿在判斷我是否真的只是路過。屋內陳設一如往常:牆上掛著素雅的布藝飾品、窗台新擺了一盆綠意盎然的盆栽,還有她最愛的那面小圓鏡——鏡框邊沿貼著幾張手寫便條,寫著便當收費、社團活動通知,字跡工整,透著日常的溫度。她側身讓我進屋,我跟著走進狹長的客廳。那種近距離的熟悉感,既讓我安心,也讓我更警覺——在這樣的距離裡,任何細微的觀察,都可能被對方察覺。
「剛才……有人在你家敲門嗎?」她一邊把水杯放在桌上,一邊抬眼打量我的表情,語氣輕,卻像在試探。
「有,早上。」我簡明說完昨夜的事,不加渲染,也不帶情緒。「門縫下塞了張紙條,屋裡幾樣東西的位置也被動過。我想知道,你或其它鄰居最近有沒有注意到什麼異樣?」
「哎呀,這種事哪能不知道?」她低頭摩挲著杯沿,眼神閃爍,「這小區風聲傳得快,大家平時聊天,哪句不帶點影子?有些事不說,不代表沒發生。」說著,她指尖在瓷杯邊沿畫著小圈,像在壓住什麼心事。
「說來聽聽?」我試探性地把話題引向七年前的舊案,想看看她是否會露出破綻。
「你問那個命案啊?」她表情瞬間沉了下來,手指一頓,像觸到舊傷。她把杯子輕輕推到一旁,目光飄向窗外的小陽台,彷彿那裡還懸著一段她不願提起的記憶。
「我住的房子,七年前發生過一樁兇殺案,我剛查到當年的新聞。」我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擾了沉睡的字句。
「那個啊……」她喉頭微動,吞了口口水,「當時整條樓道都驚動了,好多人都記得。被害人就住在你現在那間——叫陳靜,對吧?二十出頭,安安靜靜的,一個人住。」語氣裡夾雜著一絲哀傷,也有一點遲疑,彷彿那名字已隔得太久,模糊得像一場褪色的夢。
「你記得她的名字?」我問。心口微震——陳靜這兩個字,像一根細線,突然繃緊了所有斷裂的縫隙。
「記得啊。」她點點頭,「她搬來沒多久,就和樓上吵過一架。後來……事情就發生了。你知道,那陣子大家私下都在猜,但有些話,真不好講出口。」說著,她下意識用杯蓋蓋住杯子,像要把話悶在裡頭。
我察覺她明顯的迴避,便換了個問法:「你當時有沒有看到或聽到什麼奇怪的人?比如半夜在走廊徘徊的?」
她啜了口茶,抬眼望向我:「有一個人,常在晚上出現——穿深色外套,總在樓梯口那邊抽煙。不愛說話,有時一站就是半小時。大家叫他『王先生』。後來才知道,他搬去了隔壁——就是三樓那排老房子,叫王天民。」
我心頭一跳。王天民這名字早在我筆記本裡出現過:作息異常、獨來獨往、深夜頻繁出入樓道——僅止於疑點,尚無實證。我壓下波動,問:「他現在還常在那邊?」
「是啊。」她點頭,語氣微沉,「有時候他會站在樓道轉角,盯著監視器看,也不知道在看什麼。你要小心點,他對陌生人本來就不太友善。」
我默默記下每一個細節,仍維持著平靜:「李姐,你還記得那晚……有沒有人拿過像是攝影設備,或提過什麼可疑的包裹?」
「包裹沒看見,不過……」她咬了下嘴唇,像是費力翻找記憶,「有天半夜,我從窗戶看見一個人沿著你那層樓走,衣服像是濕的,拖著一個黑色的袋子。我當時還想,誰會這種時間抱東西出門?隔天新聞一播……我才反應過來,原來是出事了。我那會兒還以為只是小偷得手,匆匆跑了。」
這句話讓我的心跳明顯加快——濕衣服、黑袋子、深夜行動……畫面在腦中迅速拼湊,輪廓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沉。
「你有沒有留下什麼證據?比如照片,或跟別人聊過的對話記錄?」我壓低聲音問。我們都清楚,懷疑一旦擴散,就難再收回。
「沒有。」她搖頭,嘆了口氣,「那會兒大家都嚇壞了,誰還顧得上拍照?再說,七年前誰能想到,這事會跟今天的你扯上關係?多數人選擇忘記,或乾脆當成一場噩夢。直到最近又有人提起,有些人才又開始留心。」
我點點頭,腦中飛快梳理時間線:深夜出現的黑衣人、濕衣與黑袋、王天民的異常駐足、我家門縫下的紙條、窗邊那台始終對準樓道的監視器……它們像幾根散落的線頭,正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悄然拉向同一個結點。
「李姐,你平常會看監視器嗎?或者……知道誰能調閱七年前的畫面?」我問得更實在些,眼神坦誠。
「我們大多不看,怕看了睡不著。」她說,「要調監控,得找門衛徐伯。他會先報管理處,再由管理處聯絡保安公司。你若真要調,得請他幫忙。」
「徐伯今早來過我家,也說會幫忙,但可能得等一段時間。」我說。
「那你現在得小心。」她語氣忽然放得更近、更沉,「你知道嗎?最近好幾戶都有類似感覺——說夜裡有影子晃,可一轉頭又沒了,大家都說是錯覺。但你要真發現什麼,第一件事是保全痕跡,別急著清理。別像有些人,見到一點血跡就慌著擦,結果把線索全抹掉了。」
她語調裡那股熟稔的沉重,像一個見過太多苦難的人,在教年輕人如何面對黑暗。我忽然想起昨夜翻到的那本舊日記——受害者陳靜在案發前數週的字跡,反覆寫著「有人盯著我」、「窗簾縫有光」、「樓道腳步停在我門口」……那些曾被當作神經過敏的句子,此刻正一頁頁浮出水面,像潮水把深埋沙底的碎片,一塊一塊推回岸上。
「李姐,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語氣誠懇,目光未移開她的眼睛。「你還記得其他被提到的名字嗎?或者,有誰曾在樓道裡說過什麼特別的話?」
她眼神微閃,像在記憶的暗格裡一層層翻找:「有個人提過……說那之後,好像一直有人盯著那間屋子。他當時講了一句話——『你以為你很安全嗎?』」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現在回想起來,聽起來像惡作劇,但當時誰也沒當真。誰知道……會變成這樣。」
那句話像一縷未熄的餘燼,懸在空氣裡,冷得我脊背一僵。腦中瞬間閃過前夜貼在門上的那張紙條——一字不差,完全相同。彷彿某種被複製、被延續的標記,靜靜伏在事件的表層之下。
「你放心,我會把所有你知道的,全都記下來。」我說著,從口袋裡取出那本磨損邊角的筆記本,翻開空白頁,筆尖懸停,準備一字不漏地記錄。
她盯著那本舊筆記本,眼神複雜,像在權衡一句話的重量:「Orson,你要記得——事情挖得越深,傷的人就越多。有些人,就喜歡讓事情留在暗處。但也有真相,本來就該被揭開。你……別一個人扛太多。」
「我知道。」我點頭回應,心裡卻翻湧著一種矛盾的悸動:既憂慮,又難掩興奮。我清楚自己正踏入的,已不只是那封匿名信所開啟的門檻;而是一張更綿密、更幽微的網——網裡纏著七年前被遺忘的恐懼、樓裡集體緘默的鄰居,甚至,可能還有一雙至今未曾移開、正注視著我的眼睛。
告別李秀珍時,她站在門口,又低聲補了一句:「別追得太深,年輕人。有時候,知道太多,反而會傷到你自己。」話音落,門便輕輕合上,門把轉動的輕響,像為這句話畫下一個沉靜而確切的句點。
我走回自己家,腳步比來時更沉。走廊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細長,貼在牆上,像一道被光放大的裂縫。進屋後,我先關緊門,再逐一檢查:門縫上的便利貼是否完好、地板角落撒下的麵粉是否未被觸動——每一件微小的佈置,都是一道尚存的防線;而我,則像個疲憊卻不敢闔眼的守夜人,一寸寸確認,那夜色是否還未越界。
手機亮起,是Kala的訊息:「跟李姐聊得怎麼樣?」
「有些東西,比我預期的更多。」我回覆,「你午後趕得及過來的話,最好還是來一趟。我們一起梳理資料,再決定下一步。」
她只隔了兩秒便回:「好,我會到。你先別做危險的事。」
我放下手機,深深吸了一口氣。七年前的傷口,與此刻的信件,像兩股潛行於社區地底的暗流,正悄然匯合。我知道,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可能引出更刺眼、更難直視的光。
我打開筆記本,將李秀珍提供的時間、人名、語境與細節,一筆一筆寫下。同時在心底默數:徐伯、張茜、林宇辰……還有那個我遲遲不願立刻觸碰的名字——王天民。
窗外陽光愈發明亮,但我渾身卻感覺不到暖意。日常的平靜,已被一連串鋒利的問題割裂成片,每一道裂口,都等待證據縫合、等待勇氣穿針。而此刻我擁有的,只有兩樣東西:一顆被恐懼與職業本能反覆淬鍊過的心,和一本從未停筆的記者筆記本。
或許那次翻動,只是為了找某樣東西,又或者純粹想嚇我一嚇。
但真正令人不安的,是那種「有意識」的動作感——誰會在不留下破壞痕跡的前提下,悄悄進門、再小心翼翼地隱去所有蹤跡?這需要時間、技巧,更需要膽量。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又暗自盤算:如果今晚再發生任何異樣,我確實該請Kala過來了。單靠一個人記錄、推敲、反覆驗證,早已毫無安全感可言。
正低頭重新檢查玄關地板上那層薄薄麵粉的紋路時,手機螢幕忽然亮了。
「Orson?」
是Kala的語音訊息。聲音帶著剛醒來的沙啞,底下壓著一絲藏不住的不安。
「在。」我回訊,盡量讓語氣平穩,「你怎麼起這麼早?」
「沒睡好。」她立刻發來文字,「你不是說東西被動過嗎?現在家裡有人嗎?」
「沒有。剛又徹底檢查過一遍,目前還沒發現更多異常。」我回完,順口嘟囔一句,「真要出事,也該選在深夜——誰會大白天撬門?」
「要不要我過去陪你?」她沒半點猶豫,話題直截了當。Kala向來如此。
心口一暖,但我還是硬著頭皮推拒:「你今天不是有重要會議?別特意跑一趟……況且我現在還能自己應付。」
「少來。」她立刻截住我的藉口,語氣半是撒嬌、半是警告,「你那點嘴硬我還不清楚?早上天沒亮就急著拍照存證,連一分鐘都不想浪費,對吧?可你想過沒有——萬一下一次,動的不只是杯子呢?」
「別詛咒我。」我自嘲一笑,試圖讓氣氛輕鬆些,「我現在每個角落都拍了照,手機監控也設好了,暫時還算安全。」
「Orson,你記得我們剛交往那年嗎?你半夜在社區跑案子,嘴上說不怕黑。我不信。」
她忽然提起舊事,語氣柔軟,卻像一隻手輕輕撥開我心底的防線。我腦中瞬間浮現學生時代那個躲在報社辦公室、筆記本堆滿線索的年輕人。
「那時候年輕嘛,膽子大。」我強裝輕鬆。
「現在不年輕了,又能怎樣?」她語氣微緊,「怕了就說怕。我可以過去,或者你來我那邊。」
「老實說……」我終於卸下矜持,直接撥通語音,「我還真有點慌。昨晚那封信之後,屋裡那些小東西被挪動的感覺,讓我渾身不自在。你還記得我跟你提過,連續幾晚都睡不到三小時、還一直作夢嗎?」
「我記得。你夢到什麼?」她柔聲問。
「夢裡我一睜眼,發現所有門都開著,每個房間都有人影晃動,可我一靠近,就什麼都沒了。醒來後,房裡確實夾雜著些奇怪的聲響……」我不想顯得神經質,卻仍忍不住細說。
「你這不是單純焦慮,就是太累了——還是該去看看醫生。」她語氣裡滿是擔憂。
「我寧願是焦慮,也不願真有賊進門。」我嘆氣。心裡卻始終盤旋著昨晚那道裂縫:當夜裡的安全屏障被悄悄撬開,哪怕只是一道幾公分的縫,一切就再也不同了。
「Orson,你好好待著,等我二十分鐘,我買點早飯過去陪你吃。」她用這句話,徹底壓下了我所有推辭。
「你那邊會議不耽誤?」
「耽誤一天也無妨,哪有你重要。」她語氣故作嚴厲,可字句之間,全是藏不住的柔意。
我胸口那根繃緊的弦,瞬間鬆了半截。
「好,那你過來,我等你。」我回,用最簡單、最不帶偽裝的語氣。
手機螢幕還殘留著通話結束的微光。我順手把堆在玄關的小物件一一歸位。麵粉上的幾道印痕依舊清晰,我悄悄補了一點,心想等Kala來了,正好能一起看看這「現場」。
不到二十分鐘,門鈴響了。我從貓眼望出去,看見Kala站在門外——素面朝天,穿著深色休閒衣,右手拎著早餐袋,左手提著一瓶咖啡。
「我這不是來做現場勘查的嗎?」她笑著說,語氣裡全是那種讓人安心的篤定。
我拉開門,看見她那雙略帶倦意卻依然清亮的眼睛,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Orson,你人看起來比語音裡還糟,臉色蒼白,黑眼圈都快成國寶了。」她走進來,語氣輕快,關懷卻藏得極細。
「昨夜幾乎沒睡,心裡總像卡著一根刺……」我勉強笑了笑,伸手接過早餐袋,發現裡面還有我最愛的叉燒包。
「先吃點熱的,再聊。」她催促。
「你不怕我家不乾淨?」我故意開玩笑。
「怕?怕你就不是我認識的Orson了。」她笑著把咖啡遞給我,順手把背包放在玄關的小凳上,「不過你這房子真的有點冷清,是不是該添點暖色調?」
「你還有心思指導我裝潢?」我失笑,可笑容剛浮上嘴角,又淡了下去。兩人坐下後,房間忽然安靜下來。
樓道外的黃布窗簾透進柔光,把屋子染成一片暖色,可我的心情,還未真正被治癒。Kala低頭啜飲飲料,吸管在唇邊輕輕一咬,似乎在斟酌該如何開口。
「奧森,你有沒有想過……要不要換個地方住?」她輕聲問,語氣裡帶著一絲猶豫,「這兒的環境本來就不太穩當,七年前那樁事,至今也沒徹底查清……」
「你不是也挺習慣我家樓下那家早餐鋪嗎?」我故作輕鬆地反問,心底卻清楚她說得沒錯——若單憑小區流言與零星怪事,就能讓一個活生生的人消失,那這世界未免太脆弱,一碰就塌。
「那不一樣。」卡菈見我避而不答,索性把早餐盒往我手裡一塞,「你昨晚整理的那些記錄,我認真看了。要是真有人刻意潛入,下回萬一帶的是刀呢?」
「你是不是也覺得……是熟人幹的?」我壓低聲音。
「哪有平白無故被人盯上的道理?」卡菈眼神微閃,「這種案子,八成不是有怨,就是有舊。你最近有沒有仔細想想,公司裡是不是得罪了誰?還有——」她頓了頓,「你工房那個林宇辰,真像你以為的那麼單純?」
「你怎麼會這麼說?」我有些訝異。
「昨天碰見他,話說得斷斷續續,還突然問我:『奧森最近有沒有特別不對勁?』我說你總睡不好,他竟笑著回:『哈,是不是太閒了?』那語氣……你以前認識他時,聽過他這麼說話嗎?」卡菈皺起眉。
「林宇辰平時嘻嘻哈哈的,可能就是嘴上沒把門……」我仍下意識替他辯解。
「嘴上沒把門,和用語氣敷衍,是兩回事。」卡菈咬著吸管,語氣篤定,「還有,你記得嗎?他有好幾次半夜打給你,每次開口都問:『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他是在提醒你?還是……他比你更清楚那聲音是什麼?」
「你……」我停頓兩秒,「有證據嗎?別太早下定論。」
「沒有證據,純靠直覺。」她斬釘截鐵,「但你當記者這麼多年,應該明白:許多命案的起點,恰恰就是這種說不出來、卻揮之不去的直覺。」
「可也不能讓情緒牽著鼻子走……」我搖了搖頭。
「你看,」她微微傾身,聲音放得更輕,「我不是要你疑神疑鬼,只是提醒你:別太相信表面。這案子有命案底子,有人就可能不聲不響,把你推進深淵。如果你自己抽不了身,那就得找個人,一起動腦、一起盯著。」
「謝謝你。」我垂下眼,目光落在桌面上,「這幾天,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門口被人敲兩下,就以為有人要進來;水杯挪了一寸,就懷疑監控失靈、有人進過屋……這種狀態,快讓我忘了自己原本是什麼樣的人。」
「奧森,你不是軟弱,是太久沒面對這麼具體的恐懼了。」卡菈語氣柔和下來,「你以前做暗訪,遇過的危險比這多得多。現在不一樣——被監視、被納入某種遊戲規則裡,真正讓人害怕的,不是明晃晃的威脅,而是這種隨時可能翻覆的『平凡』。」
「你說得對。」我終於點頭,「但待會,我還是想再請徐伯調一遍監控。你陪我去,好不好?」
「一定。」
「有你在,看什麼都還能笑得出聲。」我自嘲地笑了笑。
屋內氣氛因她的到來,一下子明亮起來。她拆開早餐袋,「嘗嘗這家新出的蛋撻,剛出爐的。」
「你奶茶還加糖嗎?」我問,「還是真戒糖,開始走健康路線了?」
「戒糖?誰信啊?」卡菈嗤笑一聲,「我又不靠這身材討生活。」
她的玩笑讓我鬆了口氣。我盯著她笑說:「要是真有人再動我家任何一樣東西,你出馬,我絕對安心。」
「那你就更該請我搬進來,一起抓賊,順便一起做筆記。」她半真半假地調侃。
「哪天你真來當室友,說不定新案子就只發生在我家門口。」
「你要的,其實就是多一雙手、多一雙眼睛——我懂。」她語氣裡,悄悄藏了點只屬於戀人之間的狡黠。
我們邊吃邊聊,氣氛暫時回到從前——我不是案子裡的受害者,她也不是隨時準備踏入危險的夥伴。我們只是兩個早起吃早餐的普通人,是戀人。
飯後,我起身收拾桌面,將桌椅推回原位。Kala靠在窗邊靜靜凝望片刻,忽然轉過身來:「或許我們可以重新擬定計畫——你再把昨天發現的細節完整說一次,我現場幫你梳理推理,看看有沒有遺漏的盲點。」
「你要當我的偵探助手?」我笑著打趣。
「怎麼,懷疑我的能力?」她挑眉,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服輸的俏皮,「我可不只是靠一張臉混飯吃。」
她這語氣莫名讓我放鬆下來。於是我將昨夜觀察到的幾處異常——杯子的擺放、鑰匙圈的位置、筆記本的翻動痕跡——一一說明。說到一半,我順手把手機遞過去:「要不要直接看照片?比較直觀。」
「我看你是想讓我幫你挑毛病。」Kala佯裝嗔怪,卻仍認真地將每張照片逐一放大、細看。
「這杯子邊緣的水漬,形狀不均勻,很可能是中途被人喝過、又隨手放回。」
「但我昨晚喝完就洗了。」我立刻解釋。
「水漬不見得是新留的;若有油脂殘留,乾燥後也可能形成類似痕跡。」她語氣沉穩,「還是建議請警方取樣檢驗。有時候,兇手正是利用你覺得『無關緊要』的細節——或者反過來,越微小的異常,越可能藏著關鍵線索。」
我們像真正搭檔那樣,將每一項物證反覆推敲、交叉驗證。那種專注與默契,恍如回到學生時代:圖書館裡並肩查資料,對著案件筆記爭辯推理,嘴上打鬧,心裡卻始終繃著同一根弦。
檢查完所有線索,Kala忽然皺起眉:「你家新換的那串鑰匙,我昨晚明明見你掛在鞋櫃最上層——怎麼今天不見了?」
她抬頭望向鞋櫃。
我一怔,立刻走過去翻找,果然在鞋架底層夾縫裡,摸出那串帶藍色塑料飾片的鑰匙圈。「怎麼會在這裡?」我喃喃自語。
「你昨天有沒有人來過?」Kala聲音微揚,語氣明顯緊繃。
「沒有……除非昨夜真的有人進來過,還動過東西。」我喉嚨發緊,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背脊。
「這事不能再拖。」她語氣斬釘截鐵,「我現在陪你去找徐伯,把警方需要的電話記錄備份好;能調的監控,全部調出來。」
「好,你一起。」我點頭,聲音有些微顫。
我們隨即出門。走廊燈光昏黃,幾處光線不足的陰影在地面輕輕晃動。Kala忽然主動挽住我的手臂——這個向來不愛撒嬌的人,此刻卻比我更顯緊張。「放鬆點,不會有事。」我輕聲說,「有你在,我比一個人時踏實多了。」
她深吸一口氣,也回我一句:「記住,這種時候最怕被情緒牽著走。你不是一個人。」
美康邨樓下的花園裡,老人坐在石椅上曬太陽,幾輛垃圾車緩緩駛過。社區日常如常運轉,平靜得毫無異樣。可我們心裡都清楚:危險往往就藏在最普通的一天裡,悄然滋長,直到變成難以掙脫的枷鎖。
走到管理室門口,徐伯正坐在裡頭講電話。見我們進來,他立刻掛斷,笑著招呼:「Orson,你女朋友也來啦?早餐吃了沒?」
「徐伯,有點事想再麻煩您。」我語氣誠懇,「昨晚到今早,家裡東西被人動過——連鑰匙圈的位置都變了。您之前提過的監控,能不能請您幫忙盡快調閱?」
「放心,老弟!」他拍拍椅背,爽快應下,「我一早就通知保安公司了,上午就能拿到畫面。」
「樓道的監控也能一併調嗎?」Kala補問。
「那得走物管流程,我先陪你們回去,把時間點、異常細節都記錄清楚。」徐伯站起身,神情已全然轉為嚴肅,「另外,你們要是有錄音、簡訊、或其他電子證據,也一併整理好,我幫你們做正式備份。」
返回樓道時,我把手機裡拍下的證據照片一一翻給徐伯看。他盯著幾張關鍵畫面,眉頭微蹙:「這杯子……水潑成這樣,不像是失手打翻的,倒像有人先摸過杯身,又匆匆擦掉一點水漬。」
「您昨晚有沒有在樓裡看見什麼人?」Kala問。
「昨天凌晨三點巡樓,確實在Orson這層樓道口瞥見一個黑衣人影,但沒看清臉,也沒敢追——對方一聽動靜就轉身跑了。」徐伯壓低聲音,「那位置,正對你家門口。」
「所以……真不是我神經過敏。」我喃喃道。
「有證據,總比空想強。」徐伯點點頭,「今晚我會加派巡邏,但你們也得謹慎些——現在情況未明,先別驚動太多人。萬一只是鄰居惡作劇,鬧大了反而打草驚蛇。」
「明白,我們會小心。」我點頭,語氣放得極輕。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晚上門窗務必鎖死。要是發現有人在樓道裡閒晃,第一時間打電話到保安室,千萬別硬碰硬。」
「我會。」我答得很快,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悄悄繃緊。
Kala轉向我:「Orson,我們回去把昨晚錄的腳步聲再聽一遍。也許能分辨出性別、年紀,甚至鞋底摩擦地面的特徵。」
「你們年輕人就是細心。」徐伯略帶讚許地點頭,「有新發現,隨時來找我。」
他陪我們回到我家樓下,繞著樓梯口和走廊仔細巡視一圈,才慢慢離開。我們進屋後反鎖大門,誰也沒立刻開口。空氣沉靜下來,彷彿又回到昨夜那種令人屏息的凝滯。
「Orson……」Kala點開手機錄音,「你仔細聽——這一段,是不是有兩個腳步聲?一個鞋底偏硬,落地聲沉;另一個輕、拖沓,像是穿拖鞋?」
「把音量調高一點。」我湊近手機,手指滑動放大波形,「等等……你聽這裡——前後腳步確實重疊了,節奏不一致,一高一低,明顯不是同一個人。」
「如果是兩個人,那就不是偶然了。」Kala皺起眉,「很可能分工合作:一個放風,一個動手。」
「別再分析了……」我嘆了口氣,卻清楚此刻不能退縮,「再這麼想下去,今晚真的別想睡了。」
「怕什麼,有我。」她拍了拍我的手背,眼神堅定。
我苦笑:「你說……我們是不是太習慣懷疑了?一扇門鎖輕微晃動,就能腦補出整齣懸疑劇……」
「但這恰恰是你至今平安的理由。」她語氣認真,「真要粗枝大葉,搞不好第三起案子都發生了,你還在想是不是風吹的。」
「這麼說……倒也是。」我勉強笑了笑。
「還得設點小陷阱。」Kala靈機一動,「今晚把門後的地墊掀開一角,底下撒些碎紙片——誰踩過,紙片就會移位。」
「那我順便藏幾支錄音筆、架一台定時快門相機。」我苦笑接話,「看來今晚註定無眠了。」
她卻輕聲說了一句,讓我心頭一鬆:「你不是一個人。這事再複雜,有我在,就能一線一線拆開來理。」
我望向她,忽然覺得那些盤踞在角落的陰影,似乎沒那麼冰冷了。
「既然如此,」我深吸一口氣,重新挺直背脊,「今晚我們並肩守夜,一起面對。」
她點點頭,抬起拳頭,在空中輕輕一碰。
「來吧,」她笑了,「抓『鬼』的軍師助理,已經準備就緒。」
我們對視片刻,誰也沒再說話。陽光從窗縫斜照進來,照亮玄關地板上未清盡的麵粉、桌上攤開的記錄本,也映在我們交疊的手背上——連屋裡的陰影,都被壓縮成一道細長、溫暖的光縫。
這一刻我終於明白:只要還有一個人願意並肩而立,再深的恐懼,也能被撐開一道縫;而那道縫裡,會透進來一點溫柔的勇氣。
第二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