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2005年冬夜

晚上九點,旺角街頭霧氣微浮,霓虹燈光如斷續綻放的花火,在濕冷空氣中暈染開來,映照我獨行的影子。腳下地磚尚存白日餘溫,心卻冷得像寒夜裡的海面,平靜底下暗流湧動。那年我十三歲,已懂得這座城市的溫柔從不無償贈予——它只留給那些始終守住底線的人。

舊式唐樓的窗檯浮著薄薄水霧,街角僅餘幾攤小販還亮著燈,光暈昏黃,映得人影單薄。我拎著一只磨損的舊旅行袋,裡頭裝滿撲克牌;左手緊攥父親留下的Zippo打火機,金屬外殼早已斑駁,棱角被歲月與掌心磨得圓鈍——那是我與這個世界僅存的一紙契約。

「孤舟,來,今晚再練一遍梭哈的手勢。」父親的聲音總在耳邊響起,低沉而清晰,「人生如牌局,表面諧和,內裡藏殺。記住,不到最後一張牌翻開,誰也不准認輸。」

我抬頭望向家樓那扇窄小、漆皮剝落的黑鐵門,一步一階攀上陡峭的舊樓梯,心跳隨階數加重。屋內沒有母親的聲音,只有一張泛黃的舊相片靜靜貼在牆上:父母並肩而坐,笑容溫軟,像另一個早已封存的時代。我幾乎記不清母親的聲線,也想不起她懷抱的溫度——時間與沉默,早已把那些細節沖得模糊。





但我記得賭檯的質感:木紋的粗澀、牌背的微凸、洗牌時紙牌滑過指腹的沙沙聲;記得父親如何教我聽對手呼吸的節奏、辨眼神微顫的瞬間、數心跳漏拍的間隙。那年冬至,他說有一場「至尊蒙面賭局」,非去不可。「這一局,我一定要贏。」他說完,抬手揉亂我的頭髮,指節溫熱。

「孤舟,以後你得靠自己。」他語氣沉靜,卻像壓著千鈞,「有些局,不是我們這種小人物,有資格說不的。」

我當時不懂這話的分量,只記得那晚天空黑得異常徹底,街角暗處彷彿藏著不屬於十三歲的陰影。父親留我獨自在家,點燃煙斗,煙霧裊裊升騰中轉身離去。我追下樓時,只見寒風捲走最後一縷焦油氣味,空蕩的街口,再無人影。

晚上九點,香港一處隱蔽會所。

「你確定進得去?別亂闖,一出事,麻煩大了。」肥坤哥在電話那頭壓低聲音警告。





「放心,我只是想看看——今晚,究竟要發生什麼。」我低聲回應,語氣平穩,手心卻已沁汗。

會所門外,保全面無表情地掃了我一眼。我背著一只舊琴袋(裡頭藏著兩副自製練牌道具),微微躬身,快步從側門溜進去。耳邊掠過低語、笑聲、高跟鞋敲擊大理石的清脆聲響。我拉低棒球帽,壓住眉眼,屏住呼吸,一步步往深處走。

會所盡頭,是一間紅絲絨燈光幽微的密室。空氣裡浮著淡檀香與雪茄餘味,沉靜而壓抑。父親坐在靠窗位置,一身素黑西裝,坐姿挺直,舉手投足間有種舊港片裡才有的沉斂氣度。與他同桌的,是三名面容隱在暗處的男子,以及一位銀髮蒼蒼的老者——四人皆戴著精緻假面,只露雙眼,目光如刃。

我藏身於牆柱後,屏息凝神。那一刻,我只是旁觀者,卻清晰感覺到:命運之局,早已悄然發牌——

「今晚這場至尊局,」銀髮老者嗓音平緩,卻字字如釘,「沒有退路。」





「我從不畏懼命運,」父親抬眸,聲音冷而穩,「只怕——旁人,沒資格上這張桌。」

骰子落盅的脆響、紙牌翻飛的窸窣、煙斗輕磕玻璃杯的悶聲……所有細節在我耳中無限放大,彷彿敲打在神經末梢。指尖貼著冰涼牆磚,一股難以言喻的顫慄,從脊背悄然竄上後頸。

「孤舟,看好了。」
父親沒有回頭,只是透過暗處那面蒙塵的鏡子,朝我比出一個堅定的手勢——食指與中指併攏,掌心朝外。那是我們之間的暗號,代表「安全」,也是他讓我安心的唯一方式。

夜愈深,賭室裡的空氣愈沉。賭桌上的籌碼越堆越高:成疊的鈔票、沉甸甸的金幣、瑩潤生光的玉鐲,甚至有人押上地契與房權狀。父親額角沁汗,呼吸微沉,但雙手穩定如鑄,出牌、切牌、偷換、佯攻,一氣呵成。他目光如刃,掃過每個人微顫的指尖、遲疑的眨眼、煙霧後閃躲的眼神;連吐煙的節奏都經過計算——向左三口,向右兩口,煙霧飄向誰,誰便多一分恍惚。

「你憑什麼跟我們玩到這一局?」一名蒙面人冷笑。

「憑我這一手出千。」父親語氣平靜,卻字字如釘。

滿座驟然鴉雀。只見他十指翻飛,牌面在指縫間似有生命般游移、調換、隱沒。他不靠運氣,只靠觀察、記憶與千錘百鍊的膽識。





「你贏了。下一局,怎麼算?」另一名蒙面人嗓音冷硬。

父親未答,只垂眸,將最後一枚籌碼推入中央——動作沉穩,毫無遲疑。我站在暗角,能感覺自己脈搏與他手背青筋的跳動同頻,彷彿那搏動不是為他自己,而是為我而續。

忽然——密室角落的電腦主機發出一聲短促的「滴」響,螢幕閃過一幀未及關閉的遠端連線畫面。

「誰?!」銀髮老者霍然起身,厲喝如裂帛。

我渾身一僵,連呼吸都停了。父親這時緩緩側首,目光穿過喧囂與人影,準確落在我藏身的位置。那眼神沒有驚惶,只有一道極輕、極沉的示意。

「快走。」

可我的雙腳像釘進地毯,動彈不得。

就在那一瞬,我清楚看見——桌下,一名蒙面人左手微抬,拇指與小指輕叩兩下,如叩門。





「假的!他動了手腳!」那人驟然揚聲。

時間彷彿被拉長、凝滯。父親神色未變,只淡淡開口:「賭局本就虛實難分。誰不是戴著一層又一層的假面?」

「你贏不了這場。」

「但我絕不會輸給你們。」

話音未落,一聲清脆的槍栓聲「咔噠」響起。

撲克四散,桌椅翻倒,玻璃杯砸地迸裂。混亂如潮湧至——怒吼、推搡、粗喘、重物墜地聲交織成一片。我只看見父親被數人壓制在地,雙臂反剪,頸側青筋暴起,卻仍抬著頭,目光穿過人群,牢牢鎖住我。

「放開我爸!」
我衝進賭室,聲音撕裂,顫得不成調。





槍聲響了。

世界驟然失聲。

父親身體一沉,重重倒下,鮮血迅速在深紅地毯上漫開,像一團緩緩綻放的暗花。蒙面人沉默地將他拖離賭檯,只留下蜿蜒血跡,與他倒地前死死攥在掌心的那張牌——黑桃A。

我雙膝一軟,跪在濕冷黏膩的地毯上,淚水堵在喉頭,發不出完整的音:「爸……你不是說……不會輸嗎?」

他仰躺在血泊中,氣息微弱,卻仍勉力牽動嘴角。
「孤舟——」

嘶啞的呼喚像砂紙磨過木頭。他試圖將那張牌塞進我懷裡,指尖冰涼。

可那張黑桃A,冷得像鐵,像石,像一塊從地底掘出的墓碑。





燈光忽明忽滅,滋滋作響。再亮起時,蒙面人已杳無蹤跡,彷彿從未存在。賭室空蕩,只剩我、父親的屍體,與我止不住的顫抖。

後來警察來了,翻了翻現場,拍了幾張照,問了三句話,便匆匆收隊。結案報告寫著:「疑似賭博糾紛引發衝突,槍擊屬意外走火,無明確嫌疑人。」
血跡被清掉,牌被收走,屍體被運走。沒有人追問這場「至尊蒙面賭局」為何存在、誰主導、誰出資、誰下令。也沒有人問,那個跪在血裡、手裡攥著一張冰涼撲克的少年,今後要怎麼活。

癱坐在警局門口的石階上,我緊抱著那張黑桃A。冬至冷得刺骨,旺角的風從巷口直衝過來,把街頭的塑膠袋捲得啪啪作響。

肥坤哥拎來幾串魚蛋,蹲在我身旁。「孤舟,振作點。大人的世界本就骯髒,但你還有路要走。」

「我爸死了……為什麼?這裡真沒天理嗎?」我的聲音低得幾乎被風撕碎。

「命運本來就沒天理。可你爸教過你的東西,得靠你自己,用一輩子去證明給別人看。」肥坤哥拍拍我的肩,「從今天起,別再信眼前所見——要看清假面底下那張臉。」

「我會查出真相。」我咬緊牙關。

「說得好。有仇不報非君子。」他點點頭,眼神卻藏著一絲無奈,「但你也得活下來。」

「我會活著,然後,贏回一切。」我攥緊黑桃A,第一次用力按下父親留下的打火機——火光搖曳,映出我孤伶伶的影子,像一葉不肯沉沒的舟。

從那晚起,我就成了「孤舟」。無論走到哪條街,總有人指指點點:「那是死老千的兒子。」「他以後,肯定沒好下場。」

可我知道,只要還有一口氣,父親就不是白死。哪怕這條路,佈滿陷阱、謊言,與無數雙暗中盯著我的眼睛。

幾天後的黃昏,我熬了一整夜,懷裡抱著練過上百遍的撲克牌。冬至的紙錢在樓下巷口燃燒,青灰煙霧翻湧升騰,像極了賭桌上那層永遠看不透的迷障。

「孤舟,等你長大,走出這裡吧。」父親的聲音在記憶裡響起,溫和,卻像一句未竟的遺囑。

我沒有哭。只是更用力地練牌——每夜在窄小的床板上翻飛紙牌,反覆練習每一種切、洗、控、藏的手法。一邊翻牌,一邊低聲說。

「牌技再高,也不代表能贏;真正能活下來的人,才配談勝負。」

白天,我幫肥坤哥跑腿、送貨、盯攤,在街市穿梭。見過太多江湖人:笑裡藏刀的、裝傻充愣的、一言不合就掀桌的……我學會低調,學會先裝糊塗,實在避不過,就認栽——不是懦弱,是留著力氣,等真正該出手的時候。

有一天,父親的老友關叔找上門來,神情凝重。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才開口:

「孤舟,世道亂,小孩子最好別沾賭。你爸不是輸在手氣,是輸在……沒得選。」他塞給我一個信封,裡面是兩千港幣,還有一張泛黃的老照片,「他臨走前託我照顧你。這錢你先收著,日後的路,你自己選。」

「多謝關叔。」我點頭,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

「不謝。這世上,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信封上殘留一絲墨水味。我記得父親說過。

「牌桌上的黑白善惡,從來不是別人定的——是自己定的。」

那一刻,我真正下定決心:這輩子,絕不任由命運擺佈。

回家路上,我又遇見樓下那群總愛嘲笑我母親早逝的孩子。

「喂,死老千的兒子,還學人家玩牌?」

「你爸死了,你以後下場也不會比他好!」

我深吸一口氣,警告自己不能衝動——可拳頭早已攥緊,指節發白。

「你們懂什麼?有本事,自己上牌桌來。」我聲音冷而穩,沒抬頭,也沒停步。

他們一時語塞,只敢遠遠圍著,不敢靠近。我低頭繼續走,穿過暮色漸濃的小巷,心裡清楚:這種謾罵,不值得我浪費一分力氣、一秒時間。

那夜,我在天台練了一整夜的「魚尾」洗牌法。風勢猛烈,刮得耳朵生疼,我一面仰望滿天星斗,一面默數每一個動作的節奏與力道。

「孤舟,你最強的不是手,而是心。」父親曾這樣說。

我低聲自語:「我要比任何人都冷靜,比任何人都狠——唯有如此,才有資格查清真相。」

冬至將近,凌晨時分,我下樓經過街角那家紙紮店。老闆正收拾門面,見我走過,抬手招呼:

「孤舟,要不要點張紙錢,寄給你爸?冬至了……」

「多謝。」我捲起袖子幫他搬紙紮,順口聊了幾句家常。

他忽然問:「你爸什麼時候開始教你的撲克?」

「六歲起,我就蹲在他旁邊看,邊看邊學。」

「厲害,厲害。」老闆拍了拍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欽佩,又添一句,「不過啊,這社會黑,你自求多福。」

我沒接話,只在心裡默默立誓:這條路,我一定要自己走到底。

天光微明,我回到家,打火機「呼」地一聲燃起,火苗映出牆上孤單的影子。我拉開舊木抽屜——裡頭只有一副磨得發毛的撲克牌,和父親留下的一封信:

「孤舟:
為父只能帶你走到這裡。往後的路,你得自己走。
凡事留心,切莫輕信旁人;但若遇見真正值得託付的人,千萬別錯過。」

我反覆讀著最後一句,喉頭一緊,眼眶發熱。

那年冬至,不只是父親離世的日子,更是我人生的起點。一個人走下去,或許寂寞,但這,就是我成為「孤舟」的理由。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靠父親教的牌技換來早餐。除了日日苦練,我還常去附近一家漫畫店——並非真愛看漫畫,而是那裡總有賭場混混進進出出。他們講江湖舊事,說的都是那些「靠一局翻盤、贏回命運」的人。

「孤舟,你見過真正的至尊賭局嗎?那才是人間煉獄!」有位師兄笑著說。

「有天,我會親手進去,贏一場。」我淡淡回應。

「有種!不過——別把命搭進去。」他們笑罵。

放學路上,肥坤哥騎著腳踏車追上我:
「孤舟,明天幫我送份貨去澳門碼頭,一百塊工錢。」

「沒問題。」我答得乾脆。

「但你記住,別亂跑。最近那邊不乾淨。」

「肥坤哥,我知道怎麼保護自己。」

我明白,他怕的不是我變壞,而是我心裡那團恨意,燒盡了理智。

深夜,我在家反覆練習老千手法:控牌、順手牽羊、偷藏、魚尾、疊加……每洗一次牌,就彷彿看見父親站在燈下,盯著我的指節、手腕、眼神。

「動作要細,不浮誇。」我對自己低語。
「心要狠,手要穩。」我再說

澳門,2015年初春

霧氣瀰漫的港澳碼頭,輪船汽笛聲劃破濕冷空氣。我拎著父親那隻磨損嚴重的舊旅行袋,站在人潮之中,掌心貼著撲克牌的稜角——冰涼、堅硬,像一道未癒的舊傷。十年過去,時光卻恍如昨日:寒風捲起衣角,每一步都像在賭桌上押下最後一注,遲疑,卻不能收回。

澳門的空氣混著鹹澀海風,遠處花地瑪教堂的鐘聲緩緩浮沉。我低頭,看見褲腳沾著剛落過雨的水漬,心裡卻異常平靜——命運從不為多愁善感者留步。

「孤舟」這個外號,不只源於早年在旺角街頭流浪的歲月,更是一道烙印:提醒我此行的目的——查清父親死亡的真相,並掀開那層覆蓋其上的、深不見底的暗影。

我隨下班人潮穿過議事亭前地,霓虹喧囂、遊客笑語,我卻像一道逆流的影子,轉進窄巷,遠離熱鬧。我不是來觀光的,也沒有舊友相迎;唯一同行的,是父親那把早已鏽蝕的Zippo打火機,火石還能擦出微光,只是火苗總顯微弱。

港澳地鐵站人聲鼎沸,如潮水般湧動,但每張面孔都與我無關。我沿巷口緩步尋找——據說這附近藏著一家老餐館,是舊識所薦,或許能暫避風頭,也或許,能聽見些被遺忘的聲音。

「孤舟,你真能找到你要的東西嗎?」
心裡這句話浮起時,肩膀沉得像壓著前半生所有未說出口的夜。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昏黃燈光傾瀉而出。這是一家懷舊餐廳:磚石牆面斑駁,樓梯轉角堆著竹菜籃、水牛瓷碗與懸垂的舊棉繩燈籠,空氣裡浮著老火湯的溫潤香氣,沉穩而綣戀。

門口夾萬上,一台老式收音機正低聲播著〈天黑黑〉。牆上釘著幾張泛黃舊報:一則是本地賭場賽事報導,一則是警局早年公開通緝黑幫成員的公告照片。我選了角落座位,拉緊外套,用打火機在指節間輕輕摩挲——不是點煙,只是讓自己穩住呼吸。

「先生,請問點什麼?」一個溫婉的聲音自頭頂響起。

抬頭,是個長髮及肩的年輕女子。膚色極白,近乎透明;眼眸清澈,卻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倦意。

「有老火湯嗎?」我試探問。

「有的,今天是木瓜豬骨湯,附送一份豬扒包。」她微笑,聲音不疾不徐,像一縷暖風,悄然融了半分寒意。

「好的,謝謝。」我平靜應道,目光略略移開,卻仍不著痕跡地觀察她:步態沉穩,手指修長乾淨,端湯時手腕微抬,動作熟練而不匆忙。

她很快送上熱湯與麵包。「慢用,有需要再叫我。」

我盯著碗中升騰的熱氣,一縷熟悉氣息悄然浮起——十年前父親常坐的早餐桌邊,那碗涼了也沒動幾口的白粥,就這樣穿過歲月,靜靜浮現在眼前。

窗外細雨未歇,湯香在空氣裡緩緩擴散。餐廳裡三四張桌子坐著本地客人,低聲閒談,語調鬆弛。我仍保持警覺:入口右側牆上,掛著一幅手繪地圖,標註著附近賭場與小巷岔路;中堂高懸一塊金漆木匾,上書「誠信」二字,光澤已微黯,卻仍刺眼。

這種地方,從來不會真正安靜。

總有些什麼,正等著被看見。

我放下湯匙時,那女子又走了過來。

「這兒第一次見你,是剛來澳門?」她主動開口,語氣自然,不帶打量。

「嗯,剛下船。」我淡淡應道,目光仍落在旅行袋的拉鍊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磨損的邊緣。

「是來找工作,還是來玩?」她問得輕鬆,像隨口閒聊。

「兩樣都不是。」我抬眼望向她,語氣平靜,不卑不亢,「只是想看看這座城市,順便……打聽幾個舊人的消息。」

「喔,找人啊……」她捏著托盤,略一沉吟,「澳門我熟的客人不算少,你找的是哪一類舊人?」

我頓了頓,斟酌片刻才開口:「這幾年,我一直在學賭術。我爸以前待過的地方,我想一一走過、查過。」

她微怔,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學賭術?這行當,可不比表面看著那麼簡單。」

「危險?我從小就習慣了。」我垂眸繼續喝湯,語氣淡得像在說天氣。

她輕笑一聲,那笑裡有幾分無奈,卻沒再追問。

「孤舟——來澳門,有什麼打算?」她柔聲問,語調溫和,但我聽得出其中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

「這名字,你怎麼知道?」我略帶詫異地抬眼。

「哈,剛才送湯時,我聽見你低聲哼了一句,還以為自己聽岔了。」她臉頰微紅,「我叫心怡,這家餐館是我和表姐一起開的。客人不多,但下雨天總會有幾個過路的,來討口熱飯,混個暖和。」

她遞來一張紙巾,俏皮地吐了吐舌。

「謝謝。」我接過紙巾,難得浮起一絲淺笑。

「你這人不愛說笑,跟澳門本地男生很不一樣。」她打趣道。

「每個人心裡,大概都藏著一段過不去的過去吧。」我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你呢?從小就在這兒長大?」

「對,內港。」她點點頭,「家裡開餐館,不算富裕,但日子踏實。我熟悉每家賭場的名字,也認得每條後巷的氣味——潮濕的磚牆、鹹腥的海風、還有夜市油鍋裡炸出來的蔥香。」

「澳門大,還是香港大?」我忽然問。

「城市再大,心能安,就夠大了。」她答得認真,不帶一絲敷衍。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眼前這女子有一種特別的勇氣——不是鋒芒畢露的伶俐,而是像賭桌上真正的對手:不輕易亮底牌,卻在關鍵時刻,願意悄悄推你一把;不聲張自己的柔軟,卻始終守著一線分寸與溫度。

餐館外的雨停了。我看她忙完最後幾桌,便坐到角落翻起賬本。正要起身結賬時,她忽然抬頭:「你要去哪兒?外頭又要變天了。」

「先去賭場轉轉。」我壓低聲音,語氣平靜,卻掩不住心底一閃而過的刺痛,「看看有沒有地方,能小試身手。」

她靜靜看了我一眼,嘴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孤舟,你一個人在外,得留神。澳門賭場魚龍混雜,像你這樣的人,最好先找個信得過的帶路。」

「我從小獨來獨往,習慣了。」我語氣依舊淡。

「雖這麼說……可我看你,不嫌棄我這個外人吧?」

「你是今天唯一肯跟我說話的人。至少,比我想像中的這座城市,溫暖一點。」我說得誠懇。

她笑了,那笑裡多了些憐惜,「要是不介意,今晚就先住樓上舊儲藏間吧。我們常留給外地熟客,一張折疊床、一個電熱水壺,將就一晚,沒問題。」

我一怔,沒料到初見便有這般安排。

「會不會打擾?」

「不會啦。那樓本來就空著,閒著也是閒著。」她爽快點頭,「再說,你長得一表人才,比不少來路不明的街客,順眼多了。」

「那就謝謝你。」我真心道。

「別客氣,叫我心怡就好。有什麼想問的,儘管問。」

「那我不客氣了。」我微微點頭,坦率開口:「澳門的賭場,有哪幾個……比較適合新手進去摸摸底?」

「你啊,真敢問。」她莞爾,「大賭場不提——葡京、新濠天地、銀河、威尼斯人,名氣響,門檻也高。想玩大的,沒點門路可進不去。」

「有沒有那種……本地人常去、老千也愛練手的小場?」我繼續問。

「當然有。」她語氣一轉,多了幾分篤定,「幾家地下賭坊挺隱密,新手班、老千班,各有一套規矩。旺角巷口那家『陳記』,你去過一次,荷官就會盯上你——手快、眼毒、記性好,是出了名的辣手。」

「你倒像個內行。」

「我家親戚以前做過賭桌清潔,多少懂點規矩。你真想進賭場,改天我帶你去轉幾圈——不過得請我喝杯奶茶。」心怡半開玩笑,語氣輕快。

「沒問題。」我點頭。見她眉眼彎彎,神情頑皮,竟覺得這座城市沉悶的空氣,忽然輕鬆了幾分。

「你怎麼來澳門?」她忽然問,語氣裡多了點好奇。

「碼頭坐船,方便。」我答得平靜。

「可不容易啊。」她直視著我,「像你這樣的年輕人,我猜十個裡頭,八個是來這兒混口飯吃,剩下兩個,一個在硬撐,一個在等轉機。」

我搖頭:「我不是那種人。」

「那是哪種?」她微笑追問。

我想了想:「在旺角學了一輩子怎麼活下來;現在,想學怎麼贏別人。」

「怪不得叫『孤舟』——一條船,比海更冷,也更有方向。」她低聲說,像在自語,又像在點破什麼。

話音剛落,窗外雨停了。街燈的光斜斜映在玻璃上,溫潤柔和,彷彿悄悄落進我心裡,輕輕一燙。

「是不是餓壞了?多吃點。」她主動夾了幾塊熱菜進我碗裡,「我看得出,你比這城市裡不少大男人,還懂得分寸。」

「謝謝。」我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不客氣。」她咬了咬下唇,聲音輕了些,「有時候我也瞎忙一整天,累到晚上連話都不想說。人總得找點慰藉,或者……一點信仰。」

「信仰?」我喃喃重複。

「嗯。」

「對我來說,信仰大概就是——早晚查出害死我父親的人。」

「這麼多年,還放不下?」

「仇恨沒那麼容易過去。」

她靜了一會,才輕聲問:「那……有遇過讓你想留下來的理由嗎?」

我認真想了幾秒,才說:「人心吧。也許總有一天,會有。」

心怡輕輕點頭,沒再接話。她默默倒水、添飯,偶爾抬眼,悄悄看我一眼。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外表柔軟,骨子裡卻比澳門的夜色更沉、更韌。

飯後,我主動進廚房洗碗。心怡盯著看了半晌,終於忍不住笑出來:

「孤舟,你也太客氣啦!這裡不是酒店,別搞得這麼嚴肅。」

「習慣了。小時候媽媽在,我會收拾;後來就一直自己做。」

「那你一定很會照顧自己?」

「還行。一個人太久,不養點本事,早被人欺負死了。」

「可你現在不用那麼防備了——澳門沒你想的那麼危險,至少在這家小餐館,不會有人動你。」她半帶調侃,語氣卻溫和。

「我倒覺得,你比我更像江湖人。」我順口回道。

她笑出聲:「自己都說了,我膽子小,連梭哈規則都搞不清楚,哪敢混江湖?」

「要不,我教你兩招?」我主動提議。

「喲,真的?」她挑眉,故意拖長音,「孤舟師父,要是哪天我學會了,賭場賺的錢,可得跟我五五分帳!」

「先帶你感受氣氛,細節等有空再教。」我頓了頓,忽然轉問,「你呢?除了這家餐館,還有別的親人嗎?」

她神情微黯,沉默片刻,才低聲說:「父母走得早,表姐把我帶大。我們兩個女人撐起這間小店,勉強維持……不過你放心,我能照顧自己。」

「有事需要幫忙,隨時叫我一聲。」我說。

這時,餐館角落的舊收音機忽然響起——是賭場賽事預告的播音。心怡停下動作,轉身靠在窗台邊,靜靜聽了幾秒。

「你覺得,人真的能靠賭贏一生嗎?」她問。

「贏一場容易,贏一生很難。真正的賭,不在牌桌,而在敢不敢冒險,敢不敢回頭。」我答。

「說得好——就像生活,有時賭輸了,還是得想辦法活下去。」

「人生如局。若真下定決心,有什麼是輸不起的?」我反問。

她搖搖頭,「但願你接下來的路,別太難。」

我點頭,卻沒多說自己的打算。

「等餐廳打烊了,我帶你去二樓儲藏室看看。」她溫柔提議。

我跟著她上樓。樓梯狹窄,燈光昏黃,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她邊走邊說:「這裡以前是雜物間,現在空著,平時沒人來。你放心住,一會兒我拿熱水袋過來。」

「謝謝,心怡。」

「不用客氣。樓下有事,你直接叫我就好。怕不怕黑?」

「怕黑的人,進不了賭場。」我自嘲一笑。

「孤舟,其實我一直覺得你像書裡那些孤膽英雄……也沒見過誰剛來澳門,就這麼氣定神閒。」

我沉默片刻,才低聲道:「因為,沒有退路。」

她忽然停下,轉身看著我,「那你現在有朋友了,不用再把心事全窩在自己心裡。」

兩人靜默相對,空氣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進了儲藏室,我環顧四周——灰牆低矮,角落堆著幾隻舊行李箱,地上鋪著乾淨的床單,枕頭整齊擺好。心怡提來熱水瓶,又遞上全新的牙刷和毛巾。

「地方是簡單了點,但我覺得,有你的氣場在,這屋子會多點故事的味道。」她輕聲說,順手幫我打開行李袋,把幾件衣服折好放進櫃子。

「很溫馨。」我笑著說。

「你應該很累了,早點休息。明天有需要,隨時下樓叫我。」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心怡……你不怕信錯人嗎?」我忽然問。

「孤舟,賭場教會我一件事:信錯人,只輸一局;不敢信人,卻可能輸掉一生。你呢?」

我靜了一會兒,指尖輕撫枕邊那張黑桃A,「我還在學,怎麼信。」

「那慢慢學,不用急。」她笑著揮手,「晚安啦,明天見。」

「晚安。」我點頭。

房門輕輕闔上,屋裡只剩寧靜。窗外偶有貓叫劃過夜色,我靠在簡易床上,望著天花板,輕聲說:

「也許,這裡就是新開始。」

媽媽的聲音、父親的影子、旺角街頭的惡言冷語……都在這份靜謐中漸漸淡去。我握緊那張黑桃A,掌心微暖——因為有一個陌生女孩,無聲無息地,在我人生最荒涼的時刻,點起了一縷微光。

「孤舟,你一定可以走出自己的路。」

閉上眼,心怡的話彷彿還在耳邊。我細聽樓下廚房偶爾傳來的碗盤輕碰聲,遠處街口的機車引擎、狗吠,都成了這座小城的呼吸。這個夜晚很安靜,安靜得讓我第一次,有了「歸根」的感覺。

「孤舟,記得凡事要有信念。」我低聲自語,將父親留下的舊打火機與那張黑桃A,一併收進枕邊。

窗外細雨又起,小城燈火映在濕潤的玻璃上,像浮在水面的星點,柔柔地落進這間簡樸的儲藏室裡。我的世界,不再那麼冷清了。心怡給的那份溫柔,已悄然在心裡生根。

命運的牌局剛剛開始。而我,第一次,不再覺得自己是絕望的孤舟。

第1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