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假面:宿主的命運: 第二本:霧都暗影
命運的牌局剛剛開始,而我,第一次,不再覺得自己是絕望的孤舟。
「今晚,我要試試水溫。」我在心裡低聲說,指尖夾著打火機,外套口袋裡揣著父親留下的那副舊撲克牌。餐館還沒打烊,桌上還堆著未收拾的剩菜,樓下電視正播著乏味的晚間新聞;窗外,街燈映在濕潤的石板路上,泛出一層清冷又溫潤的光。空氣裡殘留著白日餘溫,也浮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剛好,適合試一試賭場的溫度。
我離開餐館,沿議事亭前地朝賭場方向走去。步行不到十五分鐘,霓虹燈便如慶典般連綴成片。進出的人群裡,有西裝筆挺的主事者,也有三三兩兩背著旅行包的年輕遊客。男人的眼神裡藏著一種好勝的飢渴,女人則像夜色中飄動的旗幟,難以忽視,也難以忽略。
「你看那邊,有新人?」一名保安低聲對著對講機說,目光追隨著我剛走過的方向。
我收起所有多餘的表情,把自己縮成一個不起眼的輪廓。這幾年在香港養成的習慣告訴我:別讓太多人看清你的輪廓。可正因如此,我才能在被忽略的縫隙裡,悄然贏下幾手好牌。
賭場裡的空氣比外面更濃、更沉,也更有層次:雪茄燃燒的微煙、調酒師手邊飄來的酒精香氣、還有人群中悄然滲出的緊張汗味,交織成一種獨屬於此地的氣息。踏進賭場的瞬間,燈光彷彿為你量身裁出一方微型舞台;桌上純白的牌面在燈下泛著冷而銳利的光。
「先生,這區是高額桌,入座需提前申請。」一名女招待語氣禮貌,用的是標準的普通話。
「我想先坐一張小桌,試試手感。」我微笑回應,語氣平靜,卻不卑不亢。
她略作打量,最終將我引至一張靠角落的二十一點桌。那張桌子不算豪華,卻足夠讓來客一眼分辨出一個人的分量。桌上已有三位玩家:一位中年男子穿著略顯過時的西裝,神情謹慎;一位年輕遊客戴著醒目的金鏈,眼神跳躍;還有一位本地老手,目光如鷹,沉靜地坐在那裡,彷彿早已與這張桌子融為一體。
「孤舟,保重。」我沒報真名。但在賭場裡,人們習慣給陌生人起綽號——這是一種默契,也是一種帶點幽默的禮節。
牌局開始。荷官手法熟練,紙牌翻落桌面的節奏,像一顆顆沉穩的心跳。我的動作不張揚,所有技巧都藏在最自然的節奏裡:呼吸的深淺、出牌的停頓、押注的輕重,全都經過計算,卻不露痕跡。我觀察對手——手指無意的顫動、視線一瞬的遲疑、唇角微不可察的抽動——那都是他們底牌的倒影。
「孤舟,這把,看你運氣。」我在心裡對自己說。
第一輪,我以微注試探,連贏兩局。那感覺很微妙:既像在確認一張床榻是否穩固,也像用指尖輕叩一扇上鎖的門——聽聽裡頭,有沒有回音。贏,不是目的;贏,只是為了聽見對手底牌翻動的聲音。
對面的中年男子啜了一口酒,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這小夥子運氣不錯啊,別太得意。」
「運氣?」我笑了笑,沒多作回應,手上的動作卻更沉穩了。每一個細節,都浸透父親的影子——洗牌的節奏、摸牌的角度、發牌後那毫無破綻的一瞬停頓。那不是習慣,而是一種語言:用表象說服對手,讓他們相信自己看見的,就是全部。
周圍觀眾很快察覺異樣。新人連勝,本就罕見;更難得的是,他贏得安靜、克制,不張揚,卻令人無法忽視。有人低聲交談,有人悄悄加注。那晚的賭場,像一具活著的身體,自有其呼吸與脈搏——你給它一個音符,它便回你一段旋律。
「你知不知道,你那手……太漂亮了?」荷官在我贏下一手後,壓低聲音說。
「謝謝,練得多了。」我客氣地應道,嘴角微揚,眼神卻始終冷靜如鏡。
他叫逸倫。這名字,是我事後才刻意記下的。當時只察覺他眼中掠過一絲異樣——不是為勝負動容,而是對技術本身的審視。荷官不是裁判,卻是賭桌最敏銳的神經末梢。任何異常,總先由他們感知。
「你從哪學的手法?」他悄聲問。
「自學,也受過幾位前輩點撥。」我答得淡,也刻意模糊。
他沒再追問,只順手擦了擦牌片。那動作看似隨意,實則是職業本能:一旦察覺變數,便會本能地提醒自己——留神。
我專注於牌桌,同時也總能在賭場邊緣,捕捉到心怡的身影。她沒進場落座,而是坐在角落的咖啡吧,手捧一杯熱咖啡,目光偶爾從報紙上抬起,悄悄投向這張桌子。神情複雜:有擔憂,有猶疑,也有一種近乎克制的驕傲——像遠方親人第一次走上戰場,既怕他受傷,又忍不住為他屏息。
「她怎麼會來?」我心裡微動。蒼白的燈光下,她的臉顯得格外柔和。她本不該踏進賭場,可她來了。這本身,就是一種沉默的信任。
輪到我下注時,我換了一套更富節奏感的洗牌手法,視線緩緩掃過每位對手,尤其停駐在那位老道玩家身上。他敲擊籌碼的指節比旁人快半拍,像在心算,也像在試探。我讓他誤以為節奏由他掌控;實際上,我早已悄然牽動全局。
「孤舟,你今天的牌運,看來真不錯。」他終於開口,語氣裡藏著挑釁。
「牌運?」我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一個秘密,「更多靠的是心理。」
他冷哼一聲:「心理?那你得有心理資本。」
我笑了笑:「我從小就學會數算別人的呼吸。」
他眉頭一皺。桌旁其他人也察覺氣氛有異,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游移。
這時,一名穿著黑色西裝的賭場經理從遠處望來。賭場裡的微小波動,總被放大成風暴前的氣壓。尤其當有人連續勝出,且勝得如此沉靜——他嘴角掛著職業性的微笑,眼底卻冷得鋒利。
「這桌的贏家,有點不尋常。」他對身旁助手低語。
「要不要調監控?」助手問,語氣謹慎。
「先觀察,別驚動貴賓。」經理淡淡道,隨即轉身,朝VIP室方向走去。這動作意味著:這張桌子,已正式進入高層視野。
我不知他姓名,也不識他面目,但那轉身的節奏,已足夠提醒我——賭場的資源與手段,向來只為保護自身。當高層開始留意,任何想在此立足的人,都必須把痕跡藏得更精、更細、更無聲。
就在氣氛緊繃之際,角落的心怡忽然起身,朝賭場外走去。她沒走遠,只在一道玻璃門外停步,透過玻璃靜靜望向這邊。眼神比先前更沉,更定——像在確認什麼,也像在做出某個決定。
「你要幹嘛?」我心裡問自己,同時也察覺逸倫的視線,已從牌面悄然移向那扇玻璃門。
他低聲道:「那女孩……是餐館那位吧?剛才送餐來的,記得嗎?」
我點頭,示意他不必聲張。賭場裡人人有角色,但真正能敏銳感知危險的,往往是那些日日面對金錢流動的人。逸倫的警覺,讓他既是對手,也可能是某種意義上的盟友。
「她不該在外頭站太久。」他聲音壓得更低,「陌生人在玻璃門外久留,保全會盯上。」
「她只是擔心。」我輕聲說,「別讓她擔心太多。」
他點頭,但眼底那抹警戒,已悄然加深。賭場的夜向來漫長,許多轉折,就發生在光影交錯的瞬間。
時間如磨盤緩轉,牌桌節奏愈發緊密。我在一次關鍵下注中,放出一個精準的誘餌,誘使老道玩家誤判形勢。他終究上鉤,翻出明顯弱牌。我一把吃下他全部籌碼。四周頓時響起壓抑的驚嘆。那一瞬,胸口浮起一陣難言的重量——是被看見的危險,也是被認可的成就,交織如繩。
「好樣的,孤舟。」我在心裡對自己說。
正當我低頭收拾籌碼時,一名穿著體面的男人忽然在桌邊停下。他身形挺拔,一身剪裁精準的深色西裝,年約四十,神情冷峻,氣勢沉穩如牆——周遭賭客不自覺往後退了半步,連空氣都似凝滯一瞬。他與賭場經理不同:那種緊繃感並非出於職務壓力,而是源自某種更私人、更明確的目的。
「孤舟,你今晚很會玩。」他目光如鷹,掃過我臉上每一寸神情,語氣平靜,卻自有壓迫感。
我抬眼望向他,腦中迅速過了一遍記憶——這張臉,我從未見過。直覺與經驗在瞬間交織成判斷:他不是賭場職員,亦非尋常賭客;他代表的,是賭場之外的某股勢力。
「客氣了,先生,您也來試試手氣?」我語氣平和,禮數周全,不卑不亢。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不帶溫度,倒像刀鋒在磨石上擦出的一道冷光。「我叫易風辰。偶爾來這裡走動,專看人在壓力之下,如何露出破綻。」
我抬眸,將他面容看得更清楚些。那笑容確非客套,而是長年浸淫權勢與算計後,自然浮現的慣性神態。他站姿筆直,西裝合身得近乎刻意;他看人的方式,也與賭場裡多數人不同——不盯籌碼,不盯牌面,而是觀察你整個人的節奏:呼吸的間距、手指的微顫、眼神的停頓,彷彿在聽一場交響樂的指揮。
「孤舟,你今晚有兩條路。」他語氣微揚,帶著一絲戲謔,「一是繼續當個讓人拍手叫好的小丑;二是跟我走一趟,玩點真的。」
我心頭一緊,面上卻不露分毫。「這番話,是邀請,還是挑釁?」我問,語調平穩,直呼其名,「易先生。」
「兩者皆是。」他向前半步,目光如探照燈般鎖定我,「我向來不插手賭場日常,但一個外來者,短短幾小時便動搖局面——我實在難以坐視。」
周遭低語聲悄然浮起,空氣驟然沉重。逸倫在一旁收拾牌片,指尖微頓,眼底戒備更深。心怡站在玻璃隔間外,身影靜立如畫,卻見她右手在胸前輕攥又鬆開——她沒進來,但那動作,已說明一切。
「孤舟,你知道我是誰的兒子嗎?」易風辰忽然笑得更深,語氣像在拋出一道簡單測驗。
我緩緩將手邊籌碼推至桌心,動作自然,不疾不徐,不讓任何一絲急躁從指間洩出。「我知道易家的名字,也清楚你們的勢力與資源。」我說。
「那你還敢來?」他挑眉,語帶試探。
「膽識與必要,本就是兩回事。」我語氣平淡,「我來這裡,不是為博噱頭。」
易風辰點了點頭,彷彿在腦中記下什麼。「既然如此——孤舟,你有沒有想過:贏與輸,往往不在牌技高低,而在誰敢把籌碼,放在正確的那個時刻?」
「您說得對。」我答,「但許多人誤把『放下籌碼』當作膽量,其實真正關鍵的,是眼光、是判斷、是方法。」
他笑容微滯一瞬,隨即恢復那種慣常的自信。「話說得漂亮。我喜歡聽人說漂亮話——尤其在贏之前。」
他拉過一張椅子坐下,聲音壓低:「我父親對賭局自有主張。最近,我們賭場出現了一位神秘客人,連贏數桌。你猜,我們會怎麼做?」
我神色不變:「觀察、找漏洞、出手。」
「嗯……像你這樣的人,確實值得觀察。」他輕笑,「孤舟,願不願意週末來參加一場小賽事?不對外宣傳,但有賭桌、有看客、有風險。你若能在這場子裡站穩,未來,或許不止於此。」
我聽得明白:這不是邀請,而是將我推入一個更受監控、更難抽身的局中局。「您的好意我心領了,」我語氣不重,卻斬釘截鐵,「但舞台,我自己會選;上桌的時機,也由我自己定。」
「好。」他站起身,微微頷首,「賭場這檔事,本就不必多費唇舌。孤舟——若你真有料,我們自會在牌桌上再見;若沒有……就別怪我,讓你名聲盡毀。」
話落,他轉身離去,步伐沉穩如常,背影卻像一道投在牆上的暗影,長而銳利,牽動所有目光。他經過逸倫身邊時,逸倫眉峰微壓,旋即斂去,只餘一瞬的沉靜。每個人心裡都藏著一盤棋,而這座賭場,就是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網目細密,令人窒息。
我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燈海之中,心反而越發沉靜。
父親教我的,從不只是手法——更多是教我如何在被步步緊逼時,不露一絲慌亂、不顯半分破綻。
易風辰這麼做,無非是想把我推上更高的舞台,好讓更多雙眼睛盯著我、拆解我、驗證我。
這樣的戲碼,我見過太多;而父親臨終那一幕,至今仍如影隨形,清晰得令人窒息。
「孤舟,你沒事吧?」逸倫低聲問。聲音裡有職業賭場人特有的警覺,也藏著一絲難以言明的擔憂。
「我沒事。」我答得平靜,「只是有人自告奮勇,想把我推上一場好戲。」
「小心點。」他壓低嗓音,「今晚保全的人會多盯你幾圈。我會盡量壓住他們的動作,不讓他們盯得太明目張膽——但你也別太招搖。」
「多謝。」我點頭。這句話讓我微微鬆了口氣:在賭場這種地方,有個熟悉內部運作、又願意給你留一線餘地的人,比什麼都珍貴。可我也清楚,這份「照應」背後,是更細密的觀察——既是保護,也是監視。
心怡站在玻璃門外,見我與逸倫對視,立刻抬手,將食指輕輕按在唇邊,示意我噤聲。她的眼神複雜:有想幫忙的急切,也有怕把我拖進更深泥沼的猶豫。我朝她微微一笑,眼神沉定,叫她放心。她回我一個淡淡的笑,隨即拉緊外套邊緣,轉身融進賭場外流動的人潮裡,身影很快消散。
我重新望向桌面。
玩家彼此設局,籌碼在燈光下閃爍,每一道光影都可能藏著伏筆;賭場的每一寸空間,都可能是戰場。
這時,旁邊一位老道玩家緩緩吐出一口煙,煙霧裊裊上升,他抬眼打量我,嘴角浮起一絲不屑:「小夥子,你不怕惹上不該惹的人?」
「怕,沒有用。」我說,「怕了,會輸;不怕,也不代表一定贏。」
他沉默片刻,仰頭望向賭場穹頂——那裡,無數燈光在玻璃與金屬間折射、跳動,像一場永不停歇的假面舞會。
「說起來,」他忽然一笑,「你把我當對手,倒比把我當贏家的時候,更有趣。」
「那你又何嘗不是?」我回道。
話音未落,旁邊那位戴金鏈的年輕遊客嗤笑一聲,隨口拋下兩句耳熟能詳的賭場笑話,便轉身離去。人群的態度,向來如潮水——來得快,退得也快。
就在這看似鬆弛的節奏裡,一條更深的線,悄然被牽動。
易風辰離開不久,一名穿黑西裝的男人便不聲不響地靠近控制室門口,俯身與值班技術員低語幾句。技術員眉頭微皺,隨即掏出對講機,語氣謹慎地回應。逸倫在不遠處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眼神瞬間沉了下去。
「他們在做什麼?」我低聲問。
「看起來,是調動監控,重點鎖定一位客人。」他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這種級別的調度,通常出自上頭——八成是易家那邊下的指令。」
我點頭。賭場的監控系統,從來不只是為了安全;它更像一雙無形的眼睛,誰能操控它,誰就能在關鍵時刻,悄然翻轉局勢。
與此同時,紙牌桌另一端,經理的助理快步上前,在經理耳邊低語數句。經理眉頭微動,隨即朝我們這桌走來,語氣禮貌而疏離。
「先生,今晚貴賓區有特別安排,還請各位稍作配合。」
言下之意,是提醒我們收斂鋒芒——不驅不趕,卻已劃下界線。
我依舊微笑。
「沒問題,經理先生。只是想試試手感。」
他點頭致意,帶著不露痕跡的權威離去。
賭場裡的命令,向來裹著笑容,這是我從小就學會的生存規矩。
「孤舟,小心點。」逸倫又提醒一次,聲音比先前更沉,「有些人看似好奇,心裡藏的東西,比你以為的多得多。」
「我知道。」我答得簡短。
但我也清楚,退讓只是暫時的偽裝;父親教我的,不只是如何藏,更是如何在被逼至角落時,反手一擊——精準、冷靜、不留餘地。
易風辰埋下的這顆種子,已悄然落土。
若他想把我推上更大的舞台,那我就得在那舞台上站得比他預期更久、活得比他想像更難被看透。
賭局仍在繼續。
號碼輪轉,籌碼堆疊,光影流轉。
我每贏一手,心裡的盤算便多一分;每輸一局,計畫也悄然調整一分。
這場局,才剛開始。
身影在燈光下拉長,心跳在耳畔敲出節奏分明的鼓點。我知道,每一次呼吸都可能被放大,每一個微笑都可能被解讀為破綻。我悄然調整賭注,如同編織一張無形之網:誘敵、試探、退守,再伺機一擊。
「孤舟,你今晚這盤下得漂亮。」逸倫低聲道,語氣不帶讚美,僅有職業性的冷靜。
我點頭,笑意始終未離嘴角:「謝了,逸倫。你也多留神些。」
他的手指在牌片邊緣微頓一瞬,像在確認某個暗號。「放心,我不是只會看熱鬧的人——但你也別太招搖。」
我將籌碼往內輕推一寸,笑容從容不迫:「招不招搖,得看有沒有人上鉤。」
牌桌氣氛隨之微漾。老道玩家端起煙,煙霧後的眼神幽深而複雜。
「孤舟,你的眼神,不像是來玩票的。」他慢條斯理地說。
我目光落在他的指尖,默默記下他出牌前那毫秒的停頓與節奏:「是啊,世事從來沒那麼多偶然。」
話語輕淡,卻像一場早已排演過的開場。
賭場玻璃門外,心怡仍佇立原地。夜色半掩她的輪廓,只見她輕抿嘴唇,神情似在自問,又似在等待某個答案。
「心怡怎麼還留在那兒?」逸倫壓低聲音。
「她怕我冒進。」我答得平靜,「別擔心,她不會亂來。」
逸倫點頭,目光悄然轉向控制室方向:「監控剛被切為重點跟蹤——有個黑衣人正和控制員說話,態度異常。」
我心頭一緊,面上卻笑意未減:「那就讓他看清楚些。」
話音未落,VIP通道那頭忽起一陣低語。幾道身著考究的身影快步穿過走廊,我側眼一瞥,只見其中一人袖口微露家徽紋樣——易家標記。
不巧的是,易家巡場的人正從內側走出。那氣勢不單是權勢,更是一種無聲的壓迫,沉甸甸地落進空氣裡。
「孤舟,這場,你真不必硬碰硬。」老道玩家忽然換了語氣,像提醒,也像一聲輕嘆,「賭場裡,有人替你收拾殘局,也有人替你寫葬禮。」
我未接話,只將注意力全數收斂於牌面。對手無意間動了下手指——一個微小卻確鑿的破綻。足夠我在下一輪翻盤。
正欲出手之際,氣氛驟然一變。易風辰自走廊步出,身後一人緊隨,神色凝重;他略一頷首,向旁側一位中年男士致意——那人舉止沉穩,氣度不凡,應是易家高層或特使。易風辰行至桌邊,目光在我與逸倫之間略作停駐,語氣比方才更顯平和:「今晚桌上的氣氛,倒真有趣。」
「風辰,你回來了?」老道玩家語帶省略,似問似嘆,暗藏一絲不卑不亢的鋒芒。他並非真想挑釁,只是要在易家人面前,守住自己這一方的分寸。
易風辰不以為意,目光卻在我臉上多停了半秒:「孤舟,若你願赴上週末那局,記得帶足籌碼。我會為你備一張合適的桌子。」
我語氣如常:「我會斟酌時機,謝謝招待。」
他點頭離去。臨行前,手下低聲稟報,語速急促。他腳步微頓,回望我一眼,眼底掠過一絲難辨深意的戲謔:「若你真來,我會親自上座觀局。」
那話語如引線,一觸即發。他想看的,從不只是牌技——更是人脈、底線、耐性,以及,此刻是否已具備被納入棋局的資格。易家擅長的,向來不是對決,而是將人悄然納入一個對他們有利的框架,再靜待時機,一併收割。
賭場燈光忽明忽暗,彷彿有人在暗處,以節奏操控明滅。我手指一下一下,有節奏地放下牌面,讓對手誤以為我按部就班、毫無異動。實則,我正悄然記錄:誰的眼神最常閃避,誰的籌碼進出最頻,誰在壓力之下,會不自覺地顫動指尖、舔唇、或輕叩桌面——那些微小的、真實的,藏不住的訊號。
牌局間隙,逸倫悄然靠近,貼近我耳邊低聲道:「孤舟,賭場今天有人特別留意你——很可能跟你前幾天在VIP區用餐的那位有關。你得小心。」
我神色未變,語氣平靜:「我知道了。你也別太明顯幫我,免得被人當成同謀。」
逸倫苦笑了一下:「你懂的,我出手,向來有代價。」
「代價是必要的,」我說,「但若你能幫我留意幾處監控死角的位置與輪值規律,這份人情,我記得住。」
我們之間的默契,像一組早已寫入骨血的舊程式——不必明說,便知彼此交換的是什麼。他點點頭,聲音壓得更低:「好。我會暗中觀察,但若有風險過高,我會給你一個手勢,你立刻撤。」
我揚手示意明白。
此刻,賭場內的眾生相漸次清晰:有好奇打量的眼,有藏著敵意的笑,有沉得住氣的老派玩家,也有像易風辰那樣,靜默中便足以掀起風暴的人。每個人,都是一張未掀的牌;抽中哪一張,都可能改寫整場局勢。
那夜,控制室螢幕上,一幀畫面被技術員悄然放大——不是我的臉,而是VIP區角落一張賭桌。桌下,有人正做手勢。畫面模糊,卻足夠讓監控員眉頭一皺。他戴上耳機,低聲向保全通報:「VIP區第三桌下方有可疑動作,疑似暗號,請加派巡邏,保持低調。」
保全收到指令後,目光悄然轉向我們這桌,表面仍舊從容,步調未亂。這種若即若離的盯梢,像一張無形的網,不勒緊,卻始終懸在頸邊,提醒你:你正被觀測。
與此同時,賭場外一處僻靜巷口,一輛黑色轎車悄然停定。一名身著筆挺西裝的中年男子下車,掏出手機,撥通一個熟識的號碼。電話那頭,是澳門警局刑事調查隊的歐子炎。他接起電話時,臉上慣有的沉穩,霎時裂開一道縫。
「歐隊,有消息。」對方語氣低沉而急促,「易家今晚動作異常——監控調度頻繁,VIP通道附近有人接頭,形跡可疑。」
「線報要確鑿證據。」歐子炎坐在警局昏黃的燈下,聲音壓得極輕。
「我們只看到動作,但時間、位置、人員都對得上。懷疑是為即將舉行的賭王賽做前置清場,甚至……掩護某種清算。」
歐子炎沉默片刻。他清楚,若貿然出手,易家勢力龐大,足以以政商關係反制;若按兵不動,證據又可能隨夜色湮滅。臉上掠過一瞬掙扎,他終於開口:「我會派便衣暗查,不驚動任何人,先完整調取所有相關監控存檔。」
「收到。」電話那頭應聲極輕,像一聲未響的警報。
我在賭場裡,自然不知這通電話的內容。但那些潛行於暗處的佈局,卻彷彿有意將局勢推往更深的漩渦——易家為護其利,必出重手;警方在權衡時機,只待風向一變,便收網。兩股力量彼此牽制,如無形之手,悄然撥動每張牌的落點。
牌局中,我逐漸收斂鋒芒,不再刻意示弱,亦不輕易示強,只如調頻器般,細微調整節奏,讓所有人不知不覺適應我的步調,直至時機成熟,一舉掌控全局。
「孤舟,你今晚的冷靜……不太像初來者。」逸倫再度低語。
我唇角微揚,露出一絲罕見的笑意:「那是多年練出來的習慣。」
心怡的身影雖已離去,但她留下的沉靜,卻像一根樁,穩穩釘在我心底一角。易風辰的邀約,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水面,漣漪正一圈圈擴散。而我,必須判斷每一圈波紋,是否會捲起底下更險的暗流。
夜深,賭桌燈光依舊刺眼,人潮如潮汐般起落。但我早已不是那個在旺角街角被風雨磨平稜角的少年。那張黑桃A,那柄舊打火機,父親留給我的,從不只是賭技——而是暗處生存的本能,與在眾目睽睽之下,仍能守住自己節奏的定力。
今晚,不只是一場賭局的試水溫,更是一場多方互探的序幕。有人觀察,有人佈局,有人等待;而我,在交錯的目光與未言明的訊號之間,靜靜織出屬於自己的路線。
「心怡,你站在那裡會著涼的,跟我進來吧。」我說。
我把外套拉緊,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像關心,而不是命令。玻璃門外的夜色把她的輪廓拉長,街燈在她臉上投下斑駁光影,像一張薄薄的假面。我向來習慣辨認人的假面,卻在她身上,看見少有的真實。
「你別多事,我沒那麼脆弱。」心怡走近一步,笑容裡帶著疲憊,卻很堅定。她推開門,讓我和她一同走回那間小餐館。店裡依舊有細碎的聲響:鍋鏟敲擊鍋邊的節奏、碗盤輕碰的脆響、電視新聞主播低沉而規律的播報聲。這些日常的聲響,像最溫和的慣例,讓人暫時把賭場裡的騷擾隔在門外。
「你剛才那邊……還好嗎?」她問。
「還好。」我縮了縮肩,「只是被注意了——易風辰的人今天來探路。」
「易風辰?」她眉梢微揚,「這名字在這一带,確實很響。」
「是他的樣子太醒目。」我輕笑,指尖無意撫過那張邊角磨損的老舊黑桃A,「上週末他邀我上賽事桌,像在試探。」
「試探?」她坐下,目光靜靜落在我臉上,不催促,只等我說下去。她的動作自然,像早已習慣照顧別人,卻從不越界干涉。
「他們會用光鮮的舞台把你吸住,再一點一點縮小你的逃生出口。」我說,「易家這種根基深厚的人,不會隨便盯上誰;他們要的,是可控的資源。」
「聽起來像陷阱。」她語氣微沉,「你要小心,孤舟。」
「孤舟?」我把這個綽號聽進耳裡——雖是我自己取的,但從她口中說出,卻多了一層外在的距離感。「嗯,我知道。」我笑了笑,試圖讓話題輕些,「倒是你剛才出現在那裡,真有種『天使面孔』來攪局的感覺。」
「哼,別把我誇得太好聽。」她揚了揚手裡的毛巾,「不過說真的,我不想看你一個人在那邊被摸底。你要是願意,今晚就留在我家樓上的小房間吧——反正你之前也說過,正想找個地方躲一躲。」
「你不是剛才才提過嗎?」我看著她的側臉,燈光映得她瞳孔亮亮的,「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誰知道呢。」她收起笑,目光忽然沉靜下來,「可能是我覺得,你不像那些進賭場只為玩樂的人。你眼裡有東西,我看得出來。」
那一刻,我心裡的警戒,像被撕開了一道細縫。許多人以為我從不卸下假面;事實上,我只對極少數人鬆開臉上的防線。心怡的眼神不像市井常見的笑臉——她看的不是表象的光,而是人內裡的重量。這讓我忽然想起父親的教誨:「學會分辨誰是『能信任的人』。」
「好吧。」我點頭,「那就麻煩你了,心怡。」
她起身收拾桌面,動作俐落。「你先去洗手,我去煮點熱湯。外面冷,別忘了——那晚賭場裡的煙味,還沾在你衣服上。」
「我知道。」我脫下外套,掛在靠近廚房的椅背上。廚房裡很快響起鍋蓋掀開的輕響,接著是蒜末落進熱油時「滋」一聲的微爆,金黃浮起的香氣,緩緩漫開。那股家常的暖味,在我心裡敲出一種久違的平靜。賭場的華燈與這裡的燈光,是兩個世界:前者像舞台的誇張,後者像家的溫度。
「你常做菜嗎?」我邊洗手邊問。
「從小幫表姐忙,沒得選。」她笑了,「你呢?還會做什麼?」
「簡單的炒菜、煮湯,還有把便當盒弄好。」我說,把生活壓縮成幾個務實的技能,不添一絲多餘。
她看著我,眼裡有溫柔,也有好奇。「孤舟,你其實不像你讓人以為的那樣冷。」
「也許吧。」我苦笑,「孤獨久了,表面上總得裝得平靜些。」
我們在廚房裡並肩而立。她熟練地洗菜,我負責備料。心怡教我握刀的姿勢,指尖輕點我的手背:「刀要握穩,別怕它跑——你要控制它,不是被它控制。」
「這句話……」我頓了頓,「我父親也常說。」想起他教我洗牌時的神情,那種嚴苛與溫柔交織的凝視。「他教我的,從不只是牌技。」
「他是怎樣的人?」她一邊切洋蔥,一邊問。語氣直接,卻沒有試探的鋒利,像在普通人家裡聊起誰的老爸。
「謹慎而專注,像一個永遠在準備的人。」我說,語氣裡有不敢直視的悵然,「他教我把每張牌當成生命——你出牌,就要負責任。」
「那他……」她手上的刀停了一瞬。
「他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讓我坐在牌桌旁,看他是怎麼出牌、怎麼讀人、怎麼在沉默裡下注。後來,他死在一場蒙面賭局裡——沒人見過他的臉,只在他倒下的位置,留下一張翻開的黑桃A。我從那時開始學會把所有的決心,交給技巧,和冷靜。」
「你從沒跟我說過這些。」她的聲音有些微顫,「孤舟,我很抱歉。」
「不用抱歉。」我抬頭望向她,「有時候把傷口翻出來談,不一定會讓人更舒服;但跟你說,我覺得妥當。」
心怡放下刀,轉過身來。「你說你想查真相、想復仇……孤舟,你其實不該一個人扛那麼多。」
「復仇不是目的,是動力。」我低聲說,「若只為了復仇活著,遲早會被仇恨耗盡。我要的,是答案;還有——一個能讓父親的死,不是白費的交代。」
「你會迷失嗎?」她直視我的眼睛,像想穿透我心底那層薄霧般的暗流。
「可能會。」我坦承,「沒有人能保證走這條路的人不會被吞噬。我只希望,當我走到終點時,還能認出鏡子裡那個自己。」
她沉默片刻,忽然輕笑出聲。「你這句話,聽起來像一本被翻舊的勵志小冊子。」她的笑,讓我瞬間想起小時候父親那種不苟言笑卻自有溫度的嚴肅。心口一軟,那種柔軟竟成了我繼續說下去的力量。
「那你呢?」我反問,「你為什麼留在這裡?為什麼願意伸手幫一個剛認識的『孤舟』?」
「或許因為,我也曾有過難捨的過去。」她擦了擦手上的水珠,語氣平淡,卻字字沉實,「我和表姐相依為命,家裡窮得連燈泡壞了都得省著換。從小我就知道,有些責任,不等人點頭就落肩上。看到別人被逼到沒有退路,我會想伸手——哪怕只是一點點。」
「你真的很溫柔。」話一出口,我便有些後悔。怕這句讚美太輕、太浮,像一顆糖掉進苦湯裡,不合時宜。
但她沒皺眉,反而笑得更誠懇了些。「孤舟,別把溫柔當成軟弱。」她說,「溫柔可以很強——那是明知世道粗粝,仍選擇給人一點光、一點信、一點不放棄的力氣。」
我低頭看著手裡那張黑桃A。父親從不靠言語教人,他把道理寫在動作裡、寫在眼神裡、寫在每一次不動聲色的收牌中。我常常想,如果他還在,會怎麼看我現在的選擇?是點頭,還是沉默地推開我?
「你不需要我鼓勵,也不需要我責備。」心怡忽然說,「我只希望你在走這條路的時候,別忘了——還有人在看著你,還有人願意等你回頭。」
「等我回頭?」我苦笑,「你這樣說,我會不會太貪戀別人期待的目光?」
「不是期待,是願意。」她更正,語氣輕而堅定,「有些人願意放下自己的安全,只為你留一盞燈。就像我和表姐,總在門口放一盞。你如果回頭,我們還在。」
那一刻,我的嘴角真的上揚了。有人願意在我這種人身上點燈,是多麼稀有的事。我吸了一口氣,把那份久違的輕鬆,悄悄揣進胸口。
「孤舟,幫我撒點鹽?」她忽然開口,打破方才情緒的凝滯。生活總有辦法,把一切拉回踏實的節奏。我接過鹽罐,手指在鹽面上微顫半拍,隨即穩穩傾下。蒜香與鹽粒在鍋中翻滾,像在為剛才的對話重新定調。
「好了,趁熱吃吧,別把胃凍壞了。」我說。
她端起碗,遞來一碗熱湯。湯裡浮著幾片木瓜,油花淡薄,蒸氣裹著豬骨與家常的暖意直衝鼻尖。這味道像一把鑰匙,悄然打開我心底某扇久封的門。
「你吃得慢,要不要我幫你?」心怡笑著說。她的手穩得出奇,夾菜時手腕輕抬,動作溫柔得不帶一絲猶豫。
我接過碗,舉箸。湯燙得剛好,入口時暖意順著喉嚨滑下,緩緩流過胸口——比任何烈酒都更能驅散賭場裡那股盤踞不散的寒意。
「謝謝,心怡。」我說。
「你說今晚那邊有人盯你,是不是有點麻煩?」她壓低聲音,目光裡浮起一絲關切。
我喝了一口湯,讓熱度在喉間沉澱片刻。「他們習慣用光鮮包裝做誘餌。易風辰的邀約,可能是其中一個。我不打算立刻上桌,但也不能裝作沒看見。」
「孤舟,你會不會太孤軍奮戰了?」她端起另一碗湯,眉頭微蹙。
「孤軍也有孤軍的優點——行動快,妥協少。」我放下筷子,「但你說得對,我不能永遠只靠自己硬撐。」
心怡輕笑,笑意未達眼底,仍有些不放心。「那你有沒有打算找些信得過的人幫忙?像……賭場裡那位荷官?」
她的目光不經意飄向窗外街燈的方向,像在掂量一個名字的分量。
我心裡微動:「逸倫?他是職業人,也懂怎麼在邊界裡活下來。目前可以當資訊來源;至於更深的協助……我得慢慢試探。」
「你知道的,孤舟,我不是那種會坐視不管的人。」她語氣平靜,眼底卻有光,「如果你需要,儘管說。別以為我只有一間小餐館——有時候,力量來自人脈,也來自決心。」
我看著她認真而不造作的樣子,心裡莫名暖了些。「我知道,心怡。我會記住的。」
話音剛落,餐館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門被輕輕推開,一道人影站在門口——是芷萱,心怡的朋友,也是最近幫忙蒐集賭場情報的人。
她一進門就把外套甩在椅背上,臉頰被風吹得泛紅,眼神急促,語氣像剛截獲一條緊急電報。
「孤舟、心怡,有事!」
「慢點,冷氣喘這麼大,會著涼的。」心怡邊說,邊替她解下圍巾,順手拉過一張椅子。
「不行了!剛才在路上,我偶遇一個看起來像易家人的人——他正和幾個穿西裝的男人說話,那氣氛……不像普通商務。」芷萱一坐下,雙手還微微發顫。
「在哪裡看到的?說清楚。」我放下湯碗,語氣瞬間沉下來。這種臨場目擊,往往比監控畫面更真實、更危險。
「威尼斯人對面那條小巷,晚上十點左右。」她語速加快,「那群人明顯在等人,還有一個男人刻意繞到監控室入口附近,動作很輕,像是在查監控排班。」
一聽到「監控」,我眉心一跳。那不是閒逛,是踩點。
「監控被查,這代表他們想在某段時間內切斷視線。」我說,腦中迅速梳理可能的動機與時機。易家若真要安排什麼動作,向來會先確保監控系統失能、被遮蔽,或至少落入可控範圍——這是他們的慣例,也是破口所在。
「孤舟,你打算怎麼做?」心怡問。她望向我,眼神裡沒有半分懼意,只有冷靜的判斷與篤定的信任。
我沉吟片刻,將筷子豎立在碗沿,穩穩立住。「先別驚動任何人。芷萱,你明天再去那邊轉一圈,但別硬闖監控室。重點留意三件事:有沒有固定車輛進出、有沒有你見過的面孔、有沒有穿工裝或攜帶設備的技術人員進出。」
「知道了。」她點頭,頓了頓,又補上一句,「但我有點擔心你在賭場那邊的安全。」
「我暫時不會做任何可能暴露自己的事。」我語氣平穩,卻不容置疑,「先蒐集資訊,再決定下一步。」
「好。」芷萱應聲,眼神比剛才更沉、更亮。她站起身,朝餐館後方的窗戶望了一眼,「對了,還有一件事——我剛才看到一個熟面孔,像是香港來的賭徒。穿著隨便,樣子有些邋遢,但眼神很利,像刀子刮過玻璃。他可能是來踩點,也可能是找人……或者,只是路過。」
這訊息讓我眉頭微蹙。香港來的賭徒,尤其那種眼神銳利、不露聲色的,向來不簡單。有人來,通常只為一件事:不是為賽事前偵查,就是為尋找合作、對手,或某種交易。無論哪一種,都意味著局勢正在升溫。
「芷萱,你明天盯住那條小巷。若有異動,先用暗號通知心怡,她再轉告我。」
「暗號?」她略顯疑惑。
「就用那個老辦法——點亮窗台外的紅燈。」我說,心裡已開始推演接下來的節奏。
「你怎麼想到用這麼老套的東西?」心怡笑了一聲,語氣輕快,卻帶著默契,「不過好,紅燈就紅燈。記住,別出任何紕漏,你不是一個人。」
芷萱重新坐下,端起杯子啜了口水,聲音忽然低了些:「孤舟,真的謝謝你來澳門。如果不是你,我們可能還在原地打轉,繼續被邊緣化、被忽視。」她語氣微哽,又很快揚起嘴角,像在壓住什麼。
我看著她們,心裡忽然一暖——不是賭桌上那種轉瞬即逝的勝利感,而是人與人之間,在風險中彼此托付、共同承擔時,自然浮現的溫度。父親若在,或許會笑我太莽撞,把太多人拉進泥沼;但我更相信一句話:一個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遠。
「我們現在需要一個小計畫。」我目光落回桌面,語氣清晰而沉著,「第一,芷萱明天盯小巷,重點觀察監控調度節奏與可疑車輛;第二,我會再約逸倫見面,確認他是否願意在內部幫忙查監控排班;第三,心怡,你負責餐館的情報網——問問常客,最近有沒有提過什麼異常,比如賭場內部傳出的風聲、人員調動,或突發狀況。」
「我可以去問隔壁的劉大哥,他對賭場那邊的消息一向靈通。」心怡立刻接話。
「我也會讓人留意賭場外的清潔工,」芷萱補上,「他們進出自由,耳根子軟,常會無意間聽到有用的話。」
計畫簡單,卻環環相扣。任何一環出錯,都可能引來風險。我放下筷子,語速放緩,語氣也更沉:「今晚先好好睡一覺。明天一早各就各位,別讓疲憊模糊判斷。若有突發狀況,第一優先——先撤。最重要的是,絕不能讓易家察覺我們正在行動。」
「知道了,孤舟。」她們齊聲應道。
那一刻,小小的餐館裡,彷彿築起一道無形的防線,像一道靜默的堤壩,穩穩抵住外頭悄然逼近的威脅。
窗外街燈在夜裡忽明忽暗,節奏規律,像有人在遠處輕敲時間的節拍。我從口袋掏出一張黑桃A,輕輕放在桌面上,對著它微微一笑:「我們會慢慢編織一張網——不是為了困住誰,而是讓真相,再也逃不掉。」
「孤舟,你這麼說起來,還真有點戲劇性喔。」心怡眨了眨眼,語氣半是調侃,半是溫暖。
我笑了。忽然覺得,這個夜晚,沒那麼冷了。外頭霓虹依舊喧囂,車流不息,但在這方寸餐館裡,我們有了清晰的步調,有了明天的任務,也有了彼此撐住的重量。
「明天見。」我站起身,準備往樓上的儲藏間去。
「你就別裝了,住樓上也別忘了鎖門,還有——」心怡追上來,語氣像個姐姐,帶著不容商量的關切,「明天別亂衝,聽我安排。」
「我會記住的,心怡。」我說,轉身前,在昏黃燈光下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有感激,也有一點遲遲未說出口的歉意。
我上了樓,躺在那張簡陋的床上。天花板上有幾道細長裂紋,像歲月刻下的舊傷。遠處賭場的光影隱約映進房間,在牆上浮動,彷彿另一個世界的呼吸。我心裡盤算著:如何在不被察覺的前提下,讓真相一寸寸浮出水面;如何在這場以假面為常態的遊戲裡,守住人的分寸與溫度。
在夜深的時候,我閉上眼。窗外的風捎來海的鹹味,輕而確切——彷彿在提醒我:再深的局,再暗的夜,總還有岸可回。
明天,是新的回合。
第二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