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假面:宿主的命運: 第二十四本:餘燼重生
「來來來,各位快進屋吧!今晚得加湯、多添菜!」柔兒一把拉開餐館的木門,聲音爽朗清脆,像一串剛洗過的銅鈴。
我還沉在賽場落幕的餘溫裡,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手裡那張黑桃A——紙牌邊緣微捲,觸感溫熱,彷彿剛從掌心長出來似的。它承載太多:反覆的輸贏、錯失的機會、重拾的信念……如今終於安靜下來,像一顆不滅的火種,穩穩停在我心裡。
家人朋友的笑語還在耳邊,而賽場上沸騰的歡呼、記者此起彼落的追問,卻已悄然退潮,沉入我心界之外。
「孤舟,今晚你非得幫忙洗碗!」芷萱笑著揮揮手,眼角細細彎起,「咱們梭哈王者,也該嘗嘗小館裡的『英雄工作』了。」
「好說!我這雙手先抓起抹布,就為今晚這鍋紅豆湯,添點真本事!」我答得半真半假,心底卻前所未有地飽滿——不是勝利的膨脹,而是被接住的踏實。
我們一行人魚貫而入,身後,澳門老街的夜色漸次恢復日常的寧靜。門口那對大紅燈籠輕輕搖晃,一樓餐館裡暖黃的燈光灑在木桌、舊櫥、油亮的玻璃窗上,也柔柔映在每個人臉上。
「姐,今晚這鍋紅豆湯——是加了魚翅,還是加了愛心?怎麼香得這麼勾人!」劉六把粗壯的手臂搭上椅背,嘴裡還燙著,話已搶先飛出。
「我看你是嘴饞!」柔兒一邊用長柄湯杓緩緩攪動鍋裡的湯,一邊笑罵,「今晚不管贏也好、輸也好,這鍋湯,誰都得喝乾淨。不喝完的,我可不放人回家!」
「我要加蛋餃!」王榮昌立刻舉手,一臉調皮,「今晚輸得夠慘,你得多給我兩份!」
「泰哥你這張嘴是真甜——剛賠掉半副身家,還想賴皮喝湯?不怕被甜湯溺死啊?」芷萱笑著拍他後背。
「哎呀,今夜是大團圓,不許抱怨,不許抹黑!」柔兒故意板起臉,話音未落,已將兩大鍋滾燙紅豆湯穩穩分盛進幾隻青花大碗裡。大家圍著舊木桌落座,碗沿還微微冒著白氣。
心怡默默幫著擺碗筷,安安靜靜站在我身旁。「孤舟,你今晚,終於不用再裝勇敢了。」她語調輕柔,像湯面浮起的一縷熱氣,「家裡的鍋,我留給你盛——你自己來。」
我笑:「妳這人,說得我像個小孩。」
「你本來就像個小孩啊。」她望著我,眼神溫軟,「最怕沒地方歸,最怕沒一盞燈。」
我沒接話,她已把湯碗輕輕推到我手邊:「今晚,不談競技,就談好好吃飯。」
「這話說得對!」劉六高聲應和,「兄弟今夜是主角,誰都得敬一敬!」
「那我先敬大家一碗!」我撐著桌沿站起,高高舉起湯杓,「今夜,不管我贏什麼、輸什麼——靠的都是你們。家人、朋友、伴侶、義氣……這一碗湯,才是今晚最值錢的。」
「說得好!我乾了!」王榮昌仰頭一口喝盡。
所有人舉碗相碰,清脆一響。小館的夜,忽然像一座浮在喧囂之外的島嶼,安穩、溫暖、不動如山。
天花板上的老吊扇轉得極慢,風輕輕捲起湯面蒸騰的熱氣,繞過每張笑臉、每雙筷子、每隻盛滿的碗,一圈又一圈。
桌上堆著剩菜:金黃酥脆的糯米雞、醬色濃亮的牛腩、油潤彈牙的蛋餃、粒粒分明的炒飯,還有剛出爐的蛋撻——柔兒特地為今晚加碼,酥皮還泛著誘人的油光。
「柔兒姐,今晚妳可得讓王哥多洗幾隻碗!」我故意板起臉。
「你還敢少說!三上善一和韓哥今晚要是不幫忙,我明天請你們吃兩頓宵夜!」芷萱拍手笑,大家頓時笑成一團。
「說實話,今晚能和你們這一家人坐在一起,比贏多少籌碼都更有價值。」韓洙豪難得語氣舒展,「很多年了,沒感受過這種溫度。」
「孤舟,今晚你要是還裝孤獨,我們就逼你多喝一碗甜湯!」柔兒一拍桌子。
我點點頭,心頭一暖。
「其實我今晚並不敢說自己有多強——只是因為有家人在,才敢再多拼一分;也是因為有你們這份情義,我才一直撐到現在,沒讓自己掉下去。」我聲音放得低,卻比任何時候都更真誠。
紅豆湯在鍋裡咕嚕咕嚕地滾著,熱氣氤氳,裡頭有港澳特有的鹹甜風味,也有桌上每張臉上流露的溫柔。我抬眼望向對面的心怡,她笑意輕柔,眉宇間那抹柔情,只有最親近的人才看得見。我輕聲說:「心怡,今晚謝謝你。我知道你每晚都等我回家……其實,我最怕的,就是讓你失望。」
「你若不回家,我才真的失望。」她抿嘴一笑,「今晚等你,是值得記一輩子的事。」
「咳、咳!」劉六喝湯太急,被熱氣嗆得噴了一身,「這湯太燙了!孤舟,你還要再說下去?再講下去,大家都要哭得不想洗碗了!」
「說得對——今晚不哭,只開心吃飯!」我立刻轉話題,氣氛又熱絡起來。
餐館外,霓虹燈仍在閃爍,「永利」、「新葡京」、「十六浦」的招牌一明一滅;小館裡卻只有人聲、笑語、湯氣與親情。我心裡悄悄想:「今晚,澳門這座城,終於安靜了。」
柔兒忽然話鋒一轉:「孤舟,你知道嗎?樓下還有兩家媒體,從七點起就守著,一直想進來採訪。你要不要見見?」
我搖頭:「今晚,只想和自己人待一會兒。」
「你這話說得,像我們今晚都成了你的影子!」王榮昌抿嘴笑,「本來還想開個直播,讓全國看看你怎麼吃飯的——現在不行了?」
「你別為難他。」芷萱白他一眼,「今晚這鍋湯不直播;明天有空,再請各位穿浴袍見客。」
「那……明天一起去看日出?」心怡放下湯碗,語氣輕鬆。
「好啊!這麼多年,沒圍坐著一起等天亮了。」三上善一也笑著接話。
我看著這幾位在賭壇翻雲覆雨、一踏出這扇門卻像孩子般自在的人,忍不住笑了:「明天我負責買早餐——誰要是嘴快說『走不動』,就罰他連洗一禮拜廁所。」
「孤舟,你真敢拿洗廁所威脅三上先生、日本賭神?」劉六笑得前仰後合。
「別鬧!」我一邊說,一邊給每人又添滿一碗湯,「今晚只說好話,不談輸贏,只記住這鍋湯的味道。」
「那——今晚你講個笑話吧?」芷萱盤起腿,眨眨眼,「聽說賭王坐檯前,都得先學會講笑話,才算真本事。」
「那我就講一個——」我頓了頓,裝作認真,「有一個賭徒,每次下注都輸得精光。終於有一天,他不賭了,把所有錢拿回家,煮了一鍋紅豆湯。」
「哈——哈哈哈!」滿桌哄堂大笑。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今夜的賭場、輸贏、勝負、權謀,全都遠去了。剩下的,只是一屋子人,一鍋湯,和一份——守得住的溫柔。
飯後,大家輪流打趣著收拾廚房。三上善一與韓洙豪竟當真挽起袖子幫忙洗碗——一個是日本賭神,一個是韓國賭王,此刻卻笑嘻嘻地一人攥著抹布、一人還煞有介事地猜起菜單裡加了什麼調料。
「三上先生,沒想到您這雙手還真能洗碗。」我笑著說。
「洗碗容易,洗掉輸贏才難。」三上低頭擦著碗沿,語氣輕淡,卻像一句藏了半生的自白。
「膩歪!」芷萱故意提高聲調,「我比賽時只會出千,今晚就靠搶著刷鍋洗碗,給賭場積點德!」
「好!你明天多洗兩隻,讓孤舟專心走明路!」王榮昌拍手叫好,滿屋哄笑。
家裡的氣氛溫柔而堅韌。每個人都不自覺地鬆了一口氣,彷彿那場持續半月、步步驚心的命運對決,終於徹底落幕。
「孤舟。」柔兒悄悄靠近,聲音很輕,「你這張黑桃A得收好。你爸的願望、你的命運,全繫在它身上。其實你今晚能撐住,不是靠牌技,是因為心裡有這個家。」
「嗯,姐,你放心——今天的賭場結束了,家的任務,才剛開始。」我點頭,心裡像溫了一盅陳年米酒,暖而沉實。
夜更深了,有人開始打呵欠,說要睡了。我抬眼望向餐廳牆上那幾張泛黃的家庭合照:每張都定格著一路走來的拼勁、堅持,與沉默的守護——原來所謂輸贏,從不在牌桌上,而在一場場風浪背後,是否還有人願意為你留一盞燈、留一雙碗筷。
「明天我開樓下的早餐店,六點整,一個都不能少,全來試吃!」芷萱揚聲宣佈。
「你這種人能煮好早餐?」心怡笑著搖頭,語氣裡全是善意的懷疑。
「怕什麼?有家有湯,輸贏都能翻盤!」芷萱揚眉一笑,理直氣壯。
我忽然懂了:人生原來就是這樣——驚濤駭浪過後,終歸要落回一桌熱飯、幾張笑臉、幾雙信得過的手。
「孤舟。」韓洙豪走過來,語氣嚴肅中帶著笑意,「謝謝你今晚展現了一個新時代賭徒該有的底線。你有家,才有命;也讓我們重新看清——什麼才叫真正的贏。」
「我也得謝你們三位。」我鄭重點頭,「若不是有這麼強的對手,就逼不出今晚的自己。」
「以後有空,我們都來這裡喝湯。」王榮昌笑著打圓場。
「說定了。」我笑著接話,「以後這裡,就是所有闖過澳門的賭徒,回得來的家。」
滿屋笑聲裡,有人眼眶微熱。我望向虛掩的鐵門外——澳門的夜色已漸淡,街巷燈火卻依舊不滅。今晚的陰霾,真的在一碗碗紅豆湯的溫熱裡,被悄悄沖淡了。
夜深了,廚房裡只剩洗碗的水聲輕響,夾雜著家人閒聊的低語,溫暖而綣永。
「孤舟,你說……明天還會有什麼風波?」心怡輕聲問。
「大概還會有新的人、新的局。」我語氣平靜,「但這回,咱們一路走來,早已不是當初的模樣——沒什麼難,是真過不去的。」
她抬眼望我,眸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深意:「以後……你還想賭嗎?」
我笑了笑,目光溫潤:「有家、有愛,不賭,也不會輸。」
「好!」她眼睛一亮,語氣篤定,「以後不管你走多遠,門口總有一盞燈,為你留著。」
我沒接話,心裡卻清楚:真正幸運的,不是有人為我點燈,而是我終於學會——如何把那盞燈,一直捧在手心,不讓它熄。
「孤舟!」芷萱半夜又湊過來,語氣裡滿是心疼,「這幾天你得好好歇歇,你不在店裡,我們連帳都對不齊。」
「大姐,她一會兒熬紅豆,我一會兒煮青菜,家裡誰還能吃得安穩?」王榮昌插話,故意壓低聲音,裝出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
「還敢嫌我廚藝?」芷萱朗聲一笑。
「不敢不敢!我洗碗,你掌勺!」王榮昌立刻接腔。
屋裡笑聲再起,一波高過一波。最後,大家紛紛洗手,柔兒拿出手機,為所有人拍下合影,貼在冰箱最醒目的位置。
「以後,不論過年、過節,還是平常日子,這家,永遠是我們的家。」柔兒聲音很輕,卻字字落實,「誰想回來,隨時都有位子。」
我低頭,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口袋裡的打火機與那張黑桃A——它早已不是賭具,只是某段歲月的信物。我輕聲道:「爸,你說過,人要活成自己的王者。今晚,我終於能這樣告訴你:你的兒子,不再是一葉孤舟。這個家裡,每個人都找回了自己,也守住了自己。」
門外夜色更深,巷口的路燈輕輕搖曳。廚房裡的熱湯還冒著白氣,笑語聲綿長不絕,終於徹底蓋過了命運曾投下的陰影。這一切,不喧嘩,卻沉實;不壯烈,卻堅韌——它們靜靜凝成人生最珍貴的守望。
餐館裡熱氣瀰漫,紅豆湯的甜香在桌上久久不散;窗外夜色已深,街巷間的霓虹光影浮沉流轉,彷彿悄然掀開新一輪波光。飯後大夥沒急著離開,各自留在店裡閒話家常——有人慵懶靠在椅背輕聲談笑,有人倚著櫥窗吹夜風,靜靜看著街燈一盞盞亮起。這份難得的閒適,並非輕易得來;它是穿越無數血戰與黑暗、驚險與救贖之後,才終於抵達的片刻猶豫,與回甘。
我的指尖仍不自覺摩挲著那張黑桃A,彷彿這方寸小店裡的每一縷空氣,都還浮動著父親的眼神與那份未曾言說的驕傲。
「孤舟,明天還留在澳門嗎?」柔兒側身半趴在櫃台,語氣輕鬆,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明天?」我搖搖頭,嘴角不自覺揚起淺笑,「或許該往遠一點的地方走走。澳門和香港,都已留下我該記得的每一個人。」
「那家裡這鍋湯,你想什麼時候再喝?」芷萱舉起湯勺,作勢要餵我。
「隨時都可以。」我笑著接過她手裡的湯瓢,「但將來不管走到哪兒,只要心裡還記得你們這種『家的溫度』,我才真正覺得踏實。」
「孤舟,別說這種煽情話!」王榮昌用手肘輕撞我一下,「你明天一走,萬一我們鬧事,誰替我們打圓場?」
「你啊,怕只怕我不在,你得連洗一星期碗——」我故意拖長語調,「不過說真的,你這張嘴雖欠管,但吃飯時有你在,氣氛才最對味。」
眾人哄然大笑。牆上的老式掛鐘,十一點半的指針緩緩移動,像一卷慢放的老電影,將滿室笑語與暖意,一幀一幀穩穩收進光影裡。
一旁,三上善一與韓洙豪不知何時也搬了小凳靠桌而坐。這幾天他們與我們混得熟了,連笑話的節奏、泡茶的手勢、甚至打趣的語氣,都漸漸染上了這間小店的溫度。
「孤舟,」三上緩緩開口,聲音沉靜,「今晚這鍋湯,讓我想到東京家鄉冬日裡的味噌湯。只是那時,我們從不敢把家人帶進賭場;但你們華人的『家』,總有一種比牌面更溫暖的味道。」
「三上先生,」我低聲道謝,「您身上那種沉得住氣的冷靜,讓人安心。只是……我也不確定,下一站還有沒有機會,再一起喝一碗這樣的湯。」
「人生無常,但朋友有義。」他舉起酒杯,目光篤定,「孤舟,不管將來你在哪兒,這碗湯,就是我記得的友誼。」
「韓哥,您也來一句?」劉六湊近,一臉看好戲的模樣。
韓洙豪淡淡一笑,語氣平實卻有力:「孤舟,你總以為自己心夠硬,其實你比誰都柔軟。今晚這頓飯讓我明白——真正的賭徒,比的不是腦子多快、手多穩,而是誰更懂得守住底線。這件事,我回首爾後,一定教給我的弟子。」
「韓哥,謝謝您。」我輕聲回應,「您比我手裡的黑桃A更沉、更穩。我佩服您看穿人心,卻始終不動搖。」
一杯清酒下肚,香港、澳門、東京、首爾、曼谷五地口音在桌上交織混響,熱鬧卻不雜亂。我望向櫥窗外的夜色,忽然湧起一陣思鄉的滋味——不是找不到歸宿,而是第一次真切體會到:原來自己之所以能一次次站起來,是因為始終有一群人,堅持等我回家。
「孤舟,你走,也別走太遠。」柔兒輕聲提醒,「這裡還有太多沒煮過的家常菜,等著你回來試味。」
「姐,你只要一通電話,我隨時回來。」我忍不住笑,「再難的路,只要想到家裡還有一鍋熱湯,就沒什麼過不去的坎。」
「孤舟,你這麼講,咱社區明年還得靠你走動啊!」劉六拍拍我的肩,「可別見一次面就舉三次杯,我怕肚子撐破。」
「等下半夜你還不是要『順手』把我那瓶酒帶走?」我笑著撞他一下。
笑聲又起一波,暖意如絲如縷,纏繞不散。
這時,心怡走了過來,神情平靜,眼神溫柔。「孤舟,明天港口送行,我陪你去。」
「需要嗎?怕你起不來,不如我留到下午,等你睡飽再出發。」我故意逗她。
「別說笑。」她語氣輕,卻毫無轉圜餘地,「就算你再早,我也一定起得來。我是想親口送你——這麼多年來,你第一次把命都賭下去,最後要陪在你身邊的,一定是我。」
我伸手輕拍她手背,溫聲說。
「那好,明天天還沒亮,就出門。」
眾人又笑起來。油燈光影輕搖,映著一張張熟悉笑臉——這一刻,無需憂慮世事紛擾,只需靠近彼此,便已足夠安穩。這輩子最寬慰的幸福,莫過於此。
快到凌晨時分,熱鬧漸漸沉落,疲意悄然浮上臉龐。劉六拎著半空的酒瓶,挨家挨戶去跟街坊道別,再聊最後一圈;柔兒默默收起湯碗,一一歸置妥當。王榮昌、三上善一、韓洙豪各自打了個哈欠,卻仍笑著,把對明天的承諾輕輕留下——
「孤舟,回香港後多通郵件,有空一定過來,碰碰運氣。」三上善一語氣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依不捨。
「誰說只有你會玩梭哈?下回咱辦場正式點的比賽,我坐你身邊翻牌,看你怎麼保命。」王榮昌拍拍我的肩,「今晚再戰萬里。」
「孤舟,再來一杯。」韓洙豪舉起酒杯,語氣冷淡,眼神卻溫和,「多喝點,明天才有膽子走得遠一點。」
我們舉杯共飲。笑語溫暖,酒氣微醺,彷彿連命運曾投下的陰影,也在此刻被徹底沖淡。
***
天亮前最靜的時刻,眾人已各自回房,唯我仍坐在窗邊。黑夜將盡,晨光初透,我掌中那張黑桃A在微光裡泛出陳舊而沉靜的亮澤。「爸,今夜我贏回了家,也守住了他們的希望。這張黑桃A,終於不再只是輸贏的信物,而是我活著的證明,是我存在的光。」我在心裡低語。
「怎麼還不睡?」身後,心怡輕聲問。
「怕明天一走,會想你們想到發瘋。」我苦笑。
「像你這樣的人,走再遠,也永遠帶著家的記憶。」她靠近些,輕靠在我肩頭,「我知道,你終於學會給自己留一個出口了。」
「有你在,每個出口都亮著燈。」我聲音很輕,卻很實。
我們就這樣靜靜坐在窗邊,誰也沒催,誰也沒提分別。只是彼此依偎,守著各自的溫度。朝霞自遠方港口緩緩漫來,像一束爬上心坎的遠光,溫柔而篤定。
***
天剛亮,餐館裡已傳來劉六生火的窸窣聲;廚房裡,柔兒攪動粥鍋的聲響輕而規律;門外清潔工揚聲喊道:「今日天氣好,少爺要遠行啦——」
大家很快聚在廳裡,舉杯道早安:「孤舟,今天是出發的大日子。」
我伸出手,一一攬過每個人的肩:「今天,咱們一起送行。人生沒有真正的告別——只要有家、有朋友、有信念,再遠的遠方,也不冷。」
心怡仔細為我整理襯衫領口與胸前掛件,指尖輕輕壓下衣角內那張黑桃A。
「孤舟,你記住:以後不管遇到什麼,先回來。這裡,才是你真正的歸宿。」她聲音微顫,卻異常堅定。
「好。哪怕賭局再險、路再長,家,永遠是最初的答案,也是最後的答案。」我輕聲回應。
「別再裝硬漢了,多寄些照片回來。大家看見你平安,就最開心。」芷萱拍我一下。
「你的眼淚,可比我贏輸還能壓場。」我笑著說,「放心,你當家,大家就都安全。」
「今晚餐館留燈到天明,」柔兒輕聲補上,「讓你即使不在,也總有一道光,照你回來。」
每個人輪流叮嚀,話語重複又細碎,彷彿不知該把哪句放在最前,哪句留到最後。只是你一句、我一句,篤定而溫柔。
車站來得比預期更早。
「孤舟,不必再說重話。」王榮昌難得語氣沉靜,「人生的勝負,終究得自己算。小家在、有家在、人還在——這些,才最重要。」
「今晚開始,我們都守著這家。」柔兒補了一句,聲音很輕,卻很重,「不管你回不回來,湯,永遠有一碗是熱的。」
「好。」我深吸一口氣,提起簡單的行李,轉身朝門口走去。燈下,我的影子被晨光拉得細長而清晰——
只要你們都在,這世界,就永遠有光。
港口天色清亮,我與心怡、芷萱一同跨出老餐館的門。路邊已滿是晨起送貨的人影:三輪車的鈴聲、商販的吆喝、街坊彼此問安的「早啊,平安喔」——連遠處碼頭翻湧的海霧,也彷彿裹著人聲,輕輕推著我們往前走了一段長路。
「孤舟,你會想澳門嗎?」芷萱忽然問。
「會啊。這裡是我人生最大一場牌局,也是一輩子賭得最值得的一鍋湯。」
「你放心,就算我們各自遠行,廚房那鍋湯,總有人守著。」柔兒從後頭追上來,語氣輕,卻沉。
「明年再聚首——比賽也好,吃飯也罷,都還能再有。」三上善一、王榮昌、韓洙豪也趕了上來,笑著擠進我們之間,「開不開心,都別忘了回頭看看。」
「人生就像一局賭局,」我點點頭,「誰陪你走到最後,才是最大的籌碼。」
登船前,我最後一次環視碼頭,環視身邊每一張熟悉面孔。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悄然漫過心頭——遠方的光,已悄然照進我心裡。那光,不是舞台上的鎂光燈,不是賭場裡的火樹銀花,而是老餐館灶台旁,那盞從未熄滅、溫暖如初的家燈。
「孤舟,答應我們,好好生活,好好回來。」心怡低聲說。
「我答應你們。」我語氣溫柔,卻堅定,「不讓家裡那盞燈亮得太久。只要我能,就一定回來——讓每一個人,還能圍坐一桌,一起吃飯。」
船靠岸,汽笛長鳴。我揚手輕揮,最後將那張黑桃A高舉過頭。
「爸,這一趟……算你贏了。」我在心裡說。
話音未落,身後一聲聲響起:
「孤舟,加油!別忘了你承諾的勝利早餐!」
「孤舟,明年還要帶家人去看海!」
「你在哪裡,家就在哪裡!」
我微笑點頭,把微潤的眼眶悄悄藏進晨霧裡,每一步都踏得極輕、極穩。
船離岸,遠方的光如約升起,靜靜鋪滿海面。家、信念、愛——它們不聲不響,卻日日托起我的雙腳,送我往更遠的地方去。而只要這光還存於心裡,我的命運,就永遠不是一個人的漂流。
第二十四本完